我叫洛琪希。今年三岁。
比起两岁的时候,我现在最大的进步是能好好说整句话了。虽然偶尔还会卡壳,但至少能把意思表达清楚。爸妈再也不用靠猜来理解我在想什么了。这让我松了口气。也让他们松了口气。
"妈,我出去玩了。"
"别跑太远。吃饭前回来。"
我推开院子的小木门,踩着露水打湿的草地往外走。这是我们村的主路,不宽,铺着碎石子。路两边是各家各户的房子,都差不多,木头搭的,茅草顶。再往外走就是农田了。
三岁的小孩能走多远呢?我自己定的范围是家门口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之间。来回一趟大概要二十分钟。够我折腾的了。
榕树下经常有人坐着聊天。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们喜欢在那儿晒太阳,有时候也聚在一起下棋。他们的棋子很奇怪,是圆的木片,上面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每次经过我都多看几眼,但从来没看懂过规则。
今天树下坐着一个女孩。
她比我大一点。看起来可能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是深棕色的,扎两个小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她一个人坐在树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没说话。就蹲着。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看我。这回她皱了皱鼻子,说:"你是谁?"
"洛琪希。你嘞?"
"艾莉。"她合上书,"你是新搬来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一直住这里。"我说,"你才是,没见过你。"
艾莉歪着头想了一下:"我是前两天来的。到我奶奶家过夏天。"
原来是邻居家的亲戚。我这才注意到她裙子底下露出的鞋子很干净,不像我们村里的小孩那样满脚泥巴。她大概是从镇上来的。
"你在看什么书?"我凑过去看她的书皮。
她把书转过来给我看。封面上画着一朵花,下面写着"植物图鉴"四个字。
"你认识字?"我有点惊讶。五六岁就认字了?
"当然认识。"艾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妈妈是老师。她教我认字。"
"我妈妈也教我认字。"我说,"但我认识得不多。"
"你几岁了?"
"三岁。"
"三岁就认识字?"这回轮到艾莉惊讶了。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三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
我挠了挠头。"我比较……喜欢看书。"
这话半真半假。我喜欢看书是真的。但三岁小孩能安安静静坐着看书,大概确实有点奇怪。爸爸就经常说我"像个小大人"。
不过艾莉好像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反而很高兴地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个位置。
"那你要不要一起看?我读给你听。"
"好啊。"
我坐下来,挨着她。书页翻动的声音在树下沙沙响。阳光透过榕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一行行字和一幅幅画上。
艾莉读得不算流利,有时候会卡在一个词上,皱着眉头想半天。我也不催她。就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她读出来,我就重复一遍,然后问"这是什么意思"或者"长什么样"。
"……这个是石楠草。叶子有锯齿边。开白花……"
"白花?像云一样那种白?"
"嗯。你看画。"
我看了画。那幅画画得很细,花瓣的脉络都画出来了。白花确实白得像云。
"它有什么用?"
"书上写的是……可以做药。治肚子疼。"
"哦。"
我们俩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看完了好几页。艾莉讲得开心,我也听得高兴。不知不觉太阳就升高了,树荫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要回去了。"艾莉合上书,"奶奶叫我中午前回去。"
"你下午还来吗?"
"来。"她点点头,"我每天都来这儿看书。你来不来?"
"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裙子上沾了草汁,绿绿的一块。回家大概要挨妈妈说。
"洛琪希。"艾莉叫住我。
"嗯?"
她抿了抿嘴,像在想什么。然后笑了,露出两颗缺了一颗的门牙——大概正在换牙。
"我觉得你还挺有意思的。"她说。
"你也是。"我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问我下午去哪儿了。我说在榕树下看书。
"跟谁一起?"
"艾莉。邻居奶奶的孙女。"
妈妈哦了一声,好像知道这个人。"那孩子从镇上来的。听说是来避暑的。"
"她懂好多东西。"我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她讲书讲得可好了。"
爸爸在旁边插嘴:"你倒是交朋友了。以前总一个人玩,我还怕你孤僻呢。"
"我哪里孤僻了。"我嘟囔了一句,"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跟大人说话累。"
爸爸大笑起来,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妈妈也捂着嘴笑。笑完之后爸爸拍了拍我的脑袋:"行吧,你高兴就好。多跟同龄人玩玩也好。别整天窝家里看书。"
我心想,艾莉跟我一样喜欢看书。我们俩窝在一起看书,岂不是更窝了。
不过这话我没说出来。我埋头扒饭,心里挺高兴的。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上午都去榕树下找艾莉。她果然每天都来,带不同的书。有些是植物图鉴,有些是动物图鉴,还有一本讲天气的。那本讲天气的书里画着各种云彩的形状,还有怎么看云彩判断天气的方法。
"卷云。"艾莉指着一个云的图案说,"出现这种云的时候,表示天气要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看情况。如果是早晨出现的,可能要下雨。如果是傍晚出现的,第二天会晴。"
我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画上的云像一条条细丝,轻飘飘的。我忽然想到,如果我以后能飞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飞——我要飞到云层上面去看一眼。看看那些云到底长什么样,是真的像画里那样一丝一丝的,还是别有自己的形状。
"洛琪希?"
"啊?"
"你在发呆。"
"我在想事情。"我说。
"想什么?"
"想云。"
艾莉歪着头看我,那表情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胡话。但她没追问,只是翻了一页书。
"那我们看下一页吧。这页讲的是云的流动方向。"
艾莉在村里待了大概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们几乎天天见面。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在榕树底下找虫子玩。村里的小孩会跑来跑去地打闹,艾莉不喜欢那种太吵的游戏,我也不怎么喜欢。我们俩就成了那种"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的怪小孩"。
不过我不在乎。我觉得艾莉挺好的。她不嫌我问得多,也不笑话我认的字少。她讲书的时候很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还会问我听懂没有。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快到她走的那天,她还特地跑来找我。
"我要回镇上去了。"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抱着那本植物图鉴,"这个送给你。"
我愣住了。"给我?"
"嗯。我看完了。"她把书塞到我手里,"你留着看吧。上面还有好多东西,你慢慢学。"
书沉甸甸的,纸页散发着油墨和灰尘的味道。我抱着它,想说点好听的话。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嘴张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那你走了我还跟谁看书啊。"
艾莉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缺了的门牙那里漏风。
"你可以来找我呀。我家在镇上的铁匠铺旁边,你问路就知道了。"
"镇上远吗?"
"走路的话……要走半天吧。"她想了想,"你长大了就能来了。等你长到我这么大,走路就不累了。"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半年。最多半年我就能走稳了。到时候说不定真的可以走到镇上去。
"好。"我点点头,"我去找你。"
"说话算话?"
"算话。"
她伸出手来。我看着她的手,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拉钩。我把手伸过去,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艾莉嘴里念念有词。
念完她松开手,摆了摆:"那我走了。"
"嗯。"
她转身跑远了。棕色的小辫子在背后一跳一跳的。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才低下头看手里的书。
植物图鉴。打开第一页,第一行字写着"献给所有喜欢植物的孩子"。
我把书贴在胸口上,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书看了很久。虽然有一半的字不认识,但看图也能看个大概。我指着一幅画问妈妈:"这个是什么?"
妈妈正在缝衣服,凑过来看了一眼:"蒲公英。"
"蒲公英。种子会飞的那种?"
"对。吹一口气就飞了。"
我盯着那幅画发呆。蒲公英的种子像一把把小小的伞,飘在空中。
风带着它们走。落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然后来年又开出新的花,长出新的种子。
我又想起艾莉说的话。"等你长大了就能来了。"
我会长大的。长到能走远路,能去镇上,能自己翻书看所有的字。
到那时候,我要去找她。把这本书还给她。告诉她我都看完了。
窗外起风了。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下,蒲公英的种子正飘过院子的篱笆,轻飘飘的,往远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