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岁。
在原来那个世界,两岁的孩子大概已经满地跑了。我现在也差不多。扶着墙能走,松开手能站个几秒,然后一屁股坐地上。摔习惯了其实也不疼,屁股肉多。
但让我苦恼的不是走路。让我苦恼的是沟通。
我现在能说不少词了。"妈妈""爸爸""饭""水""鸟""花""剑"。都是单字或者叠词,连起来说话还做不到。想表达长句子,只能靠比划加蹦词,有时候比划半天爸妈也听不懂,把我急得直拍桌子。
爸爸说我是急性子。我觉得也是。
"爸。那个。"
这天吃完早饭,我指着墙上那把剑,又指了指爸爸。我比划的意思很明确:我想摸摸它。
爸爸端着碗愣了一下:"你想看剑?"
我点头如捣蒜。
"你才多大啊。"爸爸笑了,"那玩意儿重得很。"
"摸。"
我固执地伸着手。妈妈在旁边说:"就让她摸一下呗。又不会少块肉。"
爸爸想了想,把碗放下,走过去取下墙上的剑。他拔剑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握鞘右手握柄,"锵"的一声剑刃就露出来了。
阳光照在剑身上,泛着冷光。好看是好看,但说实话,跟我以前在电视里见过的那种华丽的长剑不一样。这把剑更朴实,剑身不长,大概两尺出头,剑脊上有几道磨损的痕迹,像是久经使用。
"来,摸这里。"爸爸握着剑柄,把靠近护手的那段剑身朝向我,"别碰刃,割手的。"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剑身。
凉的。像冬天的井水。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光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感。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别的什么——像是这把剑本身就有分量。
我把整只手掌都贴上去。剑身微微震了一下。我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爸爸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我想了想,说:"凉。"
"还有呢?"
"……重。"
他笑了。把剑收回去,放回墙上的挂钩。"你说得没错。这把剑确实重。不光重,它还挺挑人的。"
"挑人?"
"就是不是谁都能用。"爸爸拍拍手,"我以前当冒险者的时候,在一个古墓里捡到的。那古墓塌了大半,东西都烂没了,就这把剑好好的。我用它用了好些年,用顺手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剑有脾气。不认主的人拿它,它就跟块废铁一样沉。认主的人拿它,它会轻一些。"
我听得一知半解。但我觉得这把剑挺酷的。像有生命一样。
"爸。"我又开口,"冒险。"
"什么?"
"冒险,是什么?"
爸爸摸了摸下巴,好像在斟酌怎么回答。他看了妈妈一眼,妈妈在洗碗,背对着我们,但耳朵明显竖着。
"冒险啊,"爸爸坐回椅子上,两条腿伸直了搭着,"就是去那些没人去过的地方。找没人见过的东西。打没人打过的怪物。拿到好东西就卖钱,拿不到就饿肚子。"
"听起来好危险。"我说。
"当然危险了。"爸爸咧嘴一笑,"要不然怎么说冒险者命短呢。"
妈妈从厨房那边甩过来一个抹布:"别跟孩子说这些!"
爸爸接住抹布,嘿嘿直笑。我在旁边也笑。虽然不太懂,但感觉爸爸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天下着小雨。午饭后爸妈都去午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书。
是我自己翻出来的。书架的底层,夹在一堆杂物中间。大概是爸爸以前的东西,封面破破烂烂的,纸页都泛了黄。但里面的字我还认得一些——这半年来妈妈教过我认字,虽然学得慢,但日常用的字我已经能看懂不少了。
书里画着各种图。有奇怪的植物,叶子是三角形的不说,还长着刺。有一种花,花朵是蓝色的,花瓣会自己发光。还有一只鸟,画得挺潦草的,但它有三条腿。
"三足鸦。多见于南方沼泽地区。叫声似婴儿啼哭,极具迷惑性。"
下面的字我认不全。但大概意思能猜到。这应该是冒险者的图鉴之类的东西,记录着这个世界各种奇怪的东西。
我翻了一页。这页画着一颗石头。圆圆的,像颗蛋,表面有螺旋状的花纹。
"风纹石。蕴含风之元素的天然矿石。握于手中能感到气流扰动。品质上乘者可作为魔杖核心材料。"
风纹石。
我盯着那个图看了很久。风。又是风。跟我有关系的那个风。
书页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据说触碰品质足够好的风纹石时,人会短暂地飘起来。吾未曾得见,姑妄听之。"
飘起来。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飘在空中,脚不着地,像片叶子被风托着。
"洛琪希?"
妈妈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我吓得赶紧把书合上,塞回书架底层。力气用大了,书脊撞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在干嘛呢?"
"看书!"
我大声回答。妈妈没再追问。大概觉得两岁小孩看书是件很正常的事。
但我在心里默默记住了风纹石。还有那个古墓。还有那把有脾气的剑。还有长着三条腿的鸟。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大多了。而我,现在还只是坐在家里地板上,连门槛都跨不出去。
再过一年吧。等我能走稳了,我要出去看看。看看这个村子长什么样,看看镇子长什么样,看看那些画在书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长条。
我趴过去,伸手去抓那道光。当然抓不住。光从指缝间漏过去,照在我的手背上。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手心痒了一下。像有什么活的东西从皮肤底下钻过去。我低头看,什么也没有。
可那片被光映着的地板,好像微微地动了一下。灰尘打着旋儿飘起来,绕成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风。
又是风。
我咧嘴笑了。把手举高一点,让光完整地洒在脸上。暖暖的,痒痒的。
我总觉得,总有一天,我能让这些风听我的话。不是偶尔碰巧的那种,是真正地、稳稳地,把它们攥在手里。
虽然现在我还只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屁孩。
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