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宏伟的教堂大厅内,庄严的宣讲正在进行。神父身披黑袍,手握十字架与《圣经》站在台前,身侧两名修女捧着十字架垂首祷告。
“她即将降临,那位足以改写世界的吸血鬼!无人能阻拦她,世间毁灭或是新生,全系于她一念之间。这一切或许只是另一个她的一场棋局,但她,是唯一的突破口。”
我坐在台下人群里,鼓着腮帮子,眼神放空。
本想趁众人不备偷取圣物,谁知撞上这场紧急神会,堂内里外挤满信徒,根本找不到脱身的空隙。这场集会是临时召集,传言是为预言里的大人物准备,具体说辞我没仔细听——我实在不愿再听台上这黑袍老乌龟没完没了地念经。原以为讲片刻便会散场,谁知这只黑袍乌龟足足说了四十多分钟,连口水都未曾沾唇。直至五十分钟时,修女端来一杯清水,他抿了一口,我心头一松,以为宣讲终于落幕,可他放下水杯,又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了。
烦闷涌上心头,我险些当场出声斥责,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了这个念头。身旁的圣骑士察觉到我焦躁不安,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柔声宽慰:“再等等,神父正在讲抵御吸血鬼的法子。吸血鬼十分恐怖,会扑上来咬住人脖颈,吸干人全身的鲜血。”
我心底暗自冷笑:天真的小骑士,你怀中这个看似年幼的小姑娘,正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
话音未落,她掏出一整头大蒜,剥去皮直接往我嘴里塞。我下意识咬下一口,辛辣蒜汁瞬间在口腔炸开。
“好辣!”我猛地将蒜碎全数吐在地上,抬眼瞪着她,一字一顿地质问:“你、干、什、么?”
她只是浅浅一笑:“吸血鬼惧怕大蒜,日后遇上,把蒜丢进他们口中便能自保。”我一时无言以对。
台上神父留意到我们这边的动静,低头看向圣骑士开口:“骑士小姐,不可一概而论。预言中的那名吸血鬼,不惧大蒜,日光、圣物亦无法伤她分毫。”
这话恰好戳中我的特质。我确实不受这类东西克制,不吃大蒜纯粹只是味觉排斥,受不了刺鼻辛辣。可我从未将预言的主角与自己挂钩,我整日窝在空旷古堡,除了休憩进食别无他事,偌大城堡落满灰尘,常年只有我一人独居。这般闲散颓懒的模样,怎么看都算不上能撼动世界的“大人物”。
冗长的宣讲磨得我困意翻涌,索性一头埋进圣骑士怀中沉沉睡去。
再度睁眼时,周遭早已不是开阔教堂,而是一间狭小密闭的房间。圣骑士见我苏醒,轻声道:“你醒啦,让修女姐姐帮你检查身体。”
一名修女持手电筒缓步走近,光束照向我的双眼,又示意我张开嘴。万幸我的尖牙生在后槽牙,长度很短,只需用舌头轻抵便能完美掩藏。修女检查片刻,收起手电转头对圣骑士说道:“这小姑娘身上戾气恶化得有些严重,虽说还未长出尖牙,但眼睛已经红了。要赶紧净化,一旦尖牙成型,便会彻底沦为怪物。”
她心底微微凝重。近来雪狼狼人频频下山祸乱,异化狼人本就眼泛赤红、凶性滔天,这孩子沾染狼戾日久,眼底血色加深,分明是邪气侵蚀加剧的征兆。加之方才神父刚警示世人,世间即将诞生撼动乾坤、不惧一切圣物日光的至强吸血鬼,妖魔乱世的预兆接连应验,更让她不敢怠慢,必须尽快肃清这孩子身上的邪气。说罢她转身出门,去取净化仪式所需器物。
我心中暗喜,正愁偌大教堂找不到圣物储藏室,这人反倒主动带我前往。我悄悄摸出衣袋里的符纸,一张注魂符贴在修女脑后头巾之下,这个角度恰好不会被旁人看见。
注魂符能分出我一缕魂魄寄存在他人体内,短暂共享对方视野感知,魂魄份额极少,受体几乎不会察觉异样。但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符纸掉了。像“注魂符”这类辅助型符卡。缺少固定手段,不像杀生符自带虚化锁附、一旦贴上便无法摘除,只能靠表面贴合,极易被衣物摩擦脱落。我正暗自惋惜符纸脱落的疏漏,思绪还未收回,修女已经捧着器具折返,准备开启净化仪式。
圣骑士让我坐在她腿上,面朝修女。我不动声色打量修女手中器物:白玉十字徽章、一本《圣经》、一柄黑色十字架,三件器物雕琢精细,工艺远胜城镇银匠打造的凡品,表层萦绕淡淡的圣光。
我暗自盘算,就算找不到成套克制狼人的圣物,偷走这几件也能勉强防身。脑海转瞬闪过此前与歌雅对战、被利爪贯穿心脏化为飞灰的剧痛,心底一阵发寒。比起仅能微弱压制血族的徽章十字架,还是专门克制狼人的器物更为稳妥,免得装备不足再度战死,反复承受死亡的折磨。
这时,一只手轻轻托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摆正,净化仪式正式开始。修女一手举白玉徽章悬在我面前,一手捧着圣经低声诵读祷文。徽章骤然腾空,直直贴在我的额头,圣光顺着徽章流淌开来。
圣骑士凑到我耳边低声安抚:“净化时或许会有些刺痛,你忍耐片刻,结束我便买糖给你好不好?”
这番哄孩童打针的说辞实在可笑。小骑士,论年岁我说不定比你的母亲还要年长。奈何我外表只是一副幼女皮囊,只能顺势配合。
圣光对我没有半分伤害,我却故意在她怀中不停扭动,挤出一副痛苦可怜的模样。屋内众人见我这般,脸上皆是不忍。
就在伪装痛楚之际,我敏锐捕捉到大批重甲士兵正朝着这间小屋合围而来,只怕会是冲我来的。难道身份已经暴露?圣物可以稍后再寻,眼下保命才是重中之重。我刚想挣扎脱身,圣骑士却用力将我按回她腿上:“再忍忍,净化完成你就能变回普通人了。”修女也加快了祷告语速,门外等候净化的信徒还在高声打气:“小姑娘坚持住!”
这番话气得我心底怒火翻涌。倘若她真有净化我的本事,早该成为远近闻名的天师,不会只是一名普通修女。我并非凡人被吸血同化转化,而是用了一个真正的吸血鬼的幼体胚胎,将我的一切注入了胚胎里转化而成,从前的人类躯体早已不复存在,如今的我是纯粹的血族。
我不断挣扎,却不敢动用力量反抗,一旦失手打伤神职人员与骑士,只会彻底断了逃生退路。拉扯僵持之间,重重甲靴踩踏声已经抵达门口,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只见教主一脚踹开大门,带着一众士兵径直闯入,突如其来的阵仗,让教堂内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惊悸一颤。
唯独我例外。
我早已见过比这凶险盛大,凶险千倍的场面,心底毫无波澜,但表面上却装出一副十分害怕的模样,顺势软软往圣骑士怀中缩了缩,完美摆出孩童怯弱无助的姿态。
教主进门的瞬间,便粗暴一把拽开正在进行驱魔仪式的修女,厉声大喝:“停止仪式!”
修女神色为难,连忙劝阻:“教主,万万不可!再拖延下去……”
“她根本不是什么无辜幼童!”教主双目赤红,厉声揭穿,字字狠戾,“这东西,是一只彻头彻尾的血族畜生!”
我心底微嗤。
得,看来矛头彻彻底底对准了我,而且还将我称作血族畜生
这番话落下,满堂哗然。在场的信徒与神职人员满脸难以置信,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乖巧软糯、惹人疼惜的七岁女童,与传说中嗜血残暴的血族联系在一起。
众人惊疑未定,教主已然悍然下令。
一排排重甲士兵应声上前,冰冷的银环飞速锁上我的脖颈,蛮力骤然发力,将我狠狠掼摔在地面。
“此乃纯银禁锢环。”教主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带着笃定的胜算,“血族天生畏惧银器,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挣脱!”
可下一秒,教主脸上的笃定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
我单膝撑地,纤细小手似乎在很用力抠扯着颈间的银环,明明看似狼狈挣扎,却没有半分被银器灼伤、压制的痛苦模样。
正要上前护我的圣骑士脚步骤然顿住。
随即,她上前一步,正视教主,清冷沉稳的声音响彻教堂:
“教主甲胄在身,无需行礼。只是您这银环,除了困住她的身形,根本没有半分压制邪祟的效力。”
这话如同惊雷落地。
人群瞬间炸开,质疑声此起彼伏。
“没错!若是真的血族,触碰银器必会剧痛难忍,怎会毫无异样?”
“看来是教主弄错了……”
教主的气焰瞬间被浇灭大半,手足无措,威严尽失。
我见状,顺势火上浇油。
当即瘪起嘴,眼眶瞬间通红,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小手不停扣扯着脖颈的银环,一副被冤枉欺凌、受尽委屈的模样。
凄厉软糯的哭声彻底搅乱全场,混乱达到顶峰,教主立在原地,连身形都微微踉跄,再也压不住场面。
趁着士兵失神混乱之际,圣骑士迅速出手,反手夺下士兵手中的钥匙,快步上前为我解开了银制禁锢环。
众人目光纷乱,无人留意,我指尖微动,将那枚克制血族的纯银环,悄无声息收进了随身的包里。
混乱之际,教主猛地连拍三下桌案。
清脆的声响带着威压,瞬间压下满堂嘈杂,教堂之内刹那鸦雀无声。
“是神谕示警!”教主咬牙嘶吼,试图挽回局势,“神谕明示,有血族潜入教堂!你们难道忘了,自她踏入此地,教堂无数圣物无端黑化损毁,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据?”
众人闻言,眼底再次浮出迟疑与疑惑。
可下一刻,所有疑虑尽数烟消云散。
我缓步上前,抬手拉开厚重的窗帘,澄澈耀眼的日光倾泻而下,尽数落在我身上。
世人皆知,血族最畏日光,但凡被阳光触碰,便会灼烧溃烂,直至化为飞灰。
可我却立于暖阳之下,眉眼舒展,安然享受着日光的暖意,无半分不适。
圣骑士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为我佐证:“是我白日将她带入教堂,这一路日晒风吹,她从未有过半分异常。”
真相昭然若揭。
在场之人皆是信奉神明、“正义”之辈,他们必然向着“正义”的一方。此刻心中偏颇尽消,场面彻底倒向了我。
教主彻底急红了眼,再也顾不上体面,一把掏出随身携带的,硕大的战斗十字架,朝我冲来。
“神圣闪光!”
璀璨刺眼的圣光自十字架轰然爆发,磅礴的神圣威压席卷全场,这等强度的圣光,足以诛杀世间一切邪祟阴秽。
强光炸裂,夺目万千。
光晕散去,我静静立在原地,除了双眼被强光刺得微微发疼,在那里轻轻的揉着眼睛。浑身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这一刻,全场彻底沸腾。
不止普通信徒,就连教主带来的重甲士兵,都面露愤慨。当众诬陷无辜幼童、滥用职权、肆意动武,早已触怒了所有人。
圣骑士拔剑横空,厉声断喝:“教主!你无理取闹、血口喷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教主大惊失色,慌乱欲要辩解,可群情激愤,根本无人听他多言。众人一拥而上,合力将狼狈不堪的教主直接推出了教堂。
场面大乱,无人顾及周遭。我俯身顺手,悄无声息捡起教主慌乱间掉落的战斗十字架,与之前收好的银环放在一处,妥善藏入包中。
风波落定,修女满脸愧疚地快步走来,连连向我致歉:“实在对不起,小朋友!谁也没想到教主的神谕会出现差错,整了这么大一个乌龙,让你受了这般委屈。为表歉意,教堂储藏室的圣物,你可以随意挑选,想要多少都可以。请随我来。”
我心底暗自轻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