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伸手探入我的衣料夹层，指尖在布料间摸索片刻，忽然顿住，从中抽出一整块平整铁皮。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天雷落在你身上却毫发无伤，是靠着这块铁皮隔绝了电流。”魔女垂眸打量着铁皮，似是恍然大悟。
尘封在脑海里、属于前世高中课堂的化学知识骤然翻涌上来，我紧绷的神情缓缓松弛，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这细微的变化被魔女精准捕捉，她抬眼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小家伙，你在笑什么？”
“方才那道天雷除了劈向我，你可知还催生了别的东西？”我缓缓开口。
魔女尚且没有察觉到潜藏的危机，脸上只浮着淡淡的困惑。我暗自腹诽，这般清丽绝尘的容貌，手上却能做出那般残忍狠戾的举动，实在违和至极。
“这几日城镇阴雨连绵，空气里始终弥漫着充沛水汽。”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先前用血魔法撑开一层血屏障，这层屏障虽没能抵挡你的雷击，却恰好围出一处密闭空间。天雷落下的瞬间充当了引火媒介，将空间内的水电解，生成了氢气与氧气，如今两种气体早已充分混合。”
魔女闻言神色一凛，当即打算抽身退避，可一切为时已晚。我迅速摸出怀中的纵火符，指尖催动符箓之力引燃。
轰然一声巨响！炽热的火光四下炸开，巨大的火球瞬间膨胀开来。这一击虽无法重创魔女，却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下意识松开攥着我衣领的手，我抓住空隙纵身跃出，稳稳落在气息奄奄的圣骑士身侧。
刚站稳，一股腥甜便涌上喉咙，一大口鲜血从我口中喷涌而出。
“千万年沉淀的血族本源之力，这般透支消耗，我的身躯终究难以承受。”我抬手拭去唇角血迹，还未等我缓过气息，数道寒光便破空袭来。
这是魔女的招式血刺，以自身血液凝冻成锋利冰锥，出手速度极快，前摇短促，消耗低却杀伤力惊人。巧合的是，我同样精通这一招，当下便准备侧身后撤躲闪。可余光一瞥，我看见了身侧奄奄一息的圣骑士。
她浑身重伤，连起身的力气都无，却依旧死死攥紧拳头，嘴唇翕动，低声重复着信念：“保护弱者……保护孩子……我不能倒下。”
心底骤然一软。
圣骑士趴在地上，抬眼望向挡在她身前的我，眼底写满难以置信。就在这时，一直躲藏在石柱后方的教主与一众教徒齐齐冲出，教主伸手指着我，高声嘶吼：“大家快看！她根本就是血族畜生！我没有错，神谕的昭示也绝无偏差！”
话音落下，左侧蝙蝠形态的血族羽翼自我身侧舒展张开，我将羽翼横挡在身前，硬生生扛下魔女接踵而至的数十道血刺。
尖锐的痛感顺着羽翼蔓延全身，我轻嘶一声收拢羽翼。魔女见状停下攻势，静静立于半空，看这一幕似是觉得有趣，索性袖手旁观，静待事态发展。
“小家伙，你……”圣骑士怔怔望着我，神色满是茫然与挣扎。
“没错，我名为吸血姬，是纯正的血族。”我坦然承认。
我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一众教徒之中掀起哗然。圣骑士双手抱住头颅，内心的信念剧烈拉扯，神情痛苦不堪。其余教徒更是怒火冲天，怒骂声此起彼伏。
“枉我先前还为你顶撞教主，如今反倒落得质疑神谕的罪名！”
“原来你真是祸害世间的血族怪物！”
各类圣物、盛满圣水的器皿、裹挟圣光的法器如同雨点般朝我砸来。我没有躲闪，亦没有动用力量抵挡，任由那些器物撞击在身上。这些圣物对我没用，但是冰凉的圣水浸透我的发丝，顺着下颌一滴滴落在地面。
就在这时，圣骑士强撑着浑身剧痛，艰难从地面爬起，一步上前挡在我的身前。我抬手撩开被圣水打湿的长发，茫然望向她的背影。
“别多想，我只是不愿欠血族人情。”她的语气冰冷生硬，甚至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我低低嗤笑一声：“倒是冷漠。不过，天上那位魔女，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我无奈摇了摇头。
“那我们该如何脱身？”
“唯有一人献出全身血液才行。这份血液不足以抗衡魔女，却能为我撑开一条逃跑的生路。”
圣骑士身躯猛地一颤，显然陷入了挣扎。抽干全身血液等同于性命尽失，换一句话说，就是想要还清这份人情，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即便她不愿相助，我也早已备好后手：先前爆炸飞溅的血刺炸裂了教堂厨房的墙壁，灶膛之中留存着木炭；我平日绘制符箓，身上常备硫磺；至于硝酸钾，想要寻来并不算难事。真到绝境，我便能以一硫二硝三木炭调配黑火药，纵使无法重创敌人，也能借爆炸争取逃亡的空隙。
片刻沉默后，圣骑士语气坚定：“可以，吸我的血。”
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可知是要抽干你全身血液，当真决定好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扯开颈间衣领，露出搏动的颈动脉，高声催促：“快动手！”她的声音洪亮，震得周遭嗡嗡作响，“身为圣骑士，我立誓斩尽世间邪祟。如今反倒欠下一只吸血鬼人情，倒不如一死了之！”
我已然出言劝诫过她，仁至义尽。况且这般主动送到眼前，我没有拒绝的道理。理智上我厌恶血液腥涩的味道，可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疯狂叫嚣着渴求鲜血。顺从本能，我俯身吸干了她周身所有血液。
魔女缓缓降落至我身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原来你本就会吸食血液。先前见你出手护着人类，我还以为你是不会吸血的吸血鬼。”
我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默默取出一张黄符，指尖蘸取尖牙残留的血迹，在符纸上勾勒出瞬移符的纹路。符咒成型的刹那，空间扭曲，我瞬间出现在远处城镇上。
此地距离教堂甚远，暂时脱离了魔女的威胁。我以为消息不会这么快传到城镇，便卸下所有伪装，沿着街道快步奔走。
可我终究太过天真。世人常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自我身份暴露的那一刻，流言便已四散蔓延。
街边一位老奶奶率先认出我，失声大喊：“是吸血姬！”说罢丢下拐杖仓皇逃窜。这一声呼喊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越来越多路人锁定我的身影。
众人捡拾手边一切杂物朝我投掷，石块、烂菜叶、腐烂番茄如同流星雨般扑面而来。几名胆大的路人见我身形看似年幼，竟直接冲上前与我缠斗，刺耳的谩骂声不绝于耳，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恨意浓烈，仿佛我残害了他们至亲。
此刻我依旧没有出手反击，只是不断躲闪。心底残存的人性不断告诫我：不要动手，切勿将事态扩大，更不能伤及性命。我也一直恪守着这份克制。
直到一句刺耳的咒骂钻入耳中：“这血族畜生，活着纯粹浪费空气粮食，不如干脆去死！”
去死？
短短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尖刀，狠狠戳穿了我强撑至今的防线。
前世先天顽疾缠身，医师早已判下定论，我的寿命永远困死在三十岁的牢笼里。为了抓住那一线活下去的机会，我才甘愿坠入血族，背负这身非人血脉。
那些尘封在灵魂深处的痛苦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被同族肆意追猎、皮肉撕裂的剧痛、日复一日无尽的折磨，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里循环往复。
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世人的善待，仅仅只是卑微地想要多活一段时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明明处处退让，明明从未主动加害任何人，可为什么，所有人都一心盼着我彻底消失在这世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问你啊！为什么？
我停下躲闪的动作，静静伫立在街道中央。路人见我不再反抗，攻势愈发猛烈，甚至有人直接上前将我抱起，狠狠摔在坚硬地面。
这重重一摔，彻底碾碎了我仅剩的最后一丝人性。属于吸血鬼的原始本能彻底接管这具躯体，此刻的我，再无半分人的情感，只剩一台冰冷的杀戮器械。
我伸手攥住再度上前想要抱住我的路人，硬生生扯下他的手臂，唇角勾起扭曲的笑意。那人看清我的神情，再大的胆量也瞬间溃散，直直向后倒去，当场吓晕在地。
我的面容扭曲狰狞，难以用言语描摹。在我眼中，眼前这些人类渺小得如同星辰旁的微尘，我只需抬手，便能让所有人覆灭。
方才还叫嚣着动手的路人纷纷四散奔逃。
“想逃？你们当真以为，能从我手下脱身？”
一声低沉的战吼响彻街巷，我抬脚横扫，身旁一栋大楼自中部轰然断裂，楼内的人群如同雨滴般从高空坠落。众人望着眼前轻易崩塌的楼宇，陷入极致的绝望，他们引以为傲的科技，在我眼中脆弱得如同废纸。
“斩杀你们，比捏碎蚂蚁还要简单。”
血色羽翼再度舒展，我腾空而起，高楼在身前如同硬纸板般一撞即碎，楼内居民疯狂逃窜。就连教堂追来的重甲兵，也被我当成减速带给撞的稀烂。
混乱之中，一名妇人抱着尚在襁褓的婴儿跪在我的身前，孩童不过一两岁，在母亲怀中安稳熟睡。妇人不停对着我磕头，泪水混着尘土糊满脸庞，哭声凄厉：“吸血鬼大人饶命！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的孩子，他还太小……”
她的话语没能说完，我缓步走到她面前。若是方才，尚存人性的我定会放过她们母子，可此刻的我早已失去所有慈悲。我伸手扣住她的右眼，猛地向外一扯。
妇人双手死死捂住空洞流血的眼窝，痛得撕心裂肺哭喊。
“既然有眼不识泰山，这双眼睛留着也无用。”我语气淡漠，指尖微微用力，将那枚眼珠捏作一摊血肉。
魔女悬浮在高空，静静俯瞰下方这片狼藉，饶有兴致地观望我掀起的这场动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