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缓缓驶离D区残破的城区。
车身还残留着方才突围时磕碰的痕迹，随着平稳行驶，剧烈的颠簸渐渐平复。沫汐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她先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身侧沉沉熟睡的芊柚，确认小姑娘安然无恙，才微微俯身，探出头看向驾驶位手握方向盘的雇佣兵。
“嘶……我们得救了？”沫汐从后座探出上半身，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轻缓，“那个，多谢你出手救下我们。”
雇佣兵的视线始终锁定前方荒芜雾蒙的道路，语气平静无波。
“不必谢我。该道谢的是你身边那个小姑娘，是她把你从Mech手里拖出来的。”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沫汐定睛望向对方的侧脸，瞳孔骤然一震，满是意外。
“凛…是你？”
她清晰记得，从前自己驻守E区执行外勤时，总在集市偶遇这名独行佣兵。凛时常带着任务留下的伤势驻足休整，好几次伤口棘手、无人帮扶，都是沫汐主动伸出援手。那些零碎又温暖的交集，时至今日依旧清晰。
凛余光扫过后视镜，神色平淡，却带着几分真诚。
“竟然还记得我。另外，多谢从前数次出手相助，我一直记着。”
时至清晨，雨星的天色依旧昏暗阴沉。旷野被厚重白雾牢牢笼罩，细密冷雨连绵不绝，敲打车窗，晕开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寒意透过密闭的车身丝丝渗入。
“真没想到，这次的接应任务，指派的会是你。”沫汐坐回后座，轻声感慨。
“谋生而已。”凛握着方向盘，语调清淡随意，“D区周边的高危差事，大半都是我包揽的。”
话音落下，车厢陷入短暂安静。淅沥雨声混着低沉的引擎轰鸣，填满了空旷的车厢。沫汐心绪未平，脑中还盘旋着方才Mech围杀的惊险画面，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良久，凛主动打破了沉寂，语气带着几分审慎。
“任务要求我全程保障你们两人的安全，尤其你身旁这个孩子。你是在哪里遇上她的？算是捡回来的吗？”
“嗯，可以这么说。”沫汐轻轻点头，语气温顺，“中枢的工作人员通知，需要带她前往本部做深度检测。”
听闻此话，凛的目光悄然沉下几分，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卫衣上的标识，我认得。是星骸科技的标志，旧时代声名狼藉的资本科研企业。我们这批初代仿生人，皆是出自他们的手笔。”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绝境中的画面，嗓音压低：
“方才被特种Mech围困时，这孩子爆发出了一种超乎常理的速度，硬生生把濒临停机的你救了出来。那种机体潜能，即便是中枢如今最先进的制式仿生人，也绝对无法企及。”
两人专注交谈，满心都是潜藏的隐患与疑点，无人留意身侧。
芊柚早已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眼，安静坐直身体，懵懂地听着她们的对话。那场生死逃亡、极限爆发救人的凶险记忆，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彻底封存，她眼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惊魂未定，只剩纯粹的茫然。
凛余光掠过后视镜，一眼便察觉了苏醒的芊柚，当即收敛了所有凝重的话题与眼底的戒备，不再深究星骸科技与中枢的隐秘。
“等送到A区哨卡，后续的路，就只能你们自己走了。”
短暂停顿，她出于旧情与善意，低声留下一句郑重提醒：
“中枢，从来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光鲜公正。好好守着身边这个孩子，凡事多留一分心。”
沫汐心头一紧，瞬间捕捉到话语里的不对劲，立刻前倾身子追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那我给你举一桩全境皆知，却被中枢刻意压下的事。”凛语气平淡，缓缓揭开阴影，“E区持续半年的仿生人失踪案，你应该听过。”
“当然知道。”沫汐应声，以往只当是荒野机械暴动的常态风险，从未深究背后隐情。
“A、B、C、D四区，是中枢倾力直管的核心疆域。”
凛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道出雨星疆域的参差，
“基建完善、补给充足、巡检严密，是所有人公认的安全定居带。唯独E区截然不同。
它是雨星唯一的边缘留守区块，开发滞后、源晶储量贫瘠、物资常年紧缺。中枢对E区投入极少，巡逻频次、作战机械、补给优先级全部垫底，几乎是一块被彻底半舍弃的荒野缓冲带。
也正因管控松散、漏洞百出，这里成了整片疆域最动荡、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近半年所有诡异的异常，全都是从E区开始蔓延的。”
凛的音量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揭开了中枢刻意淡化、掩埋的黑暗真相。
“大批外派作业的E区仿生人接连失踪。
若是死于畸变Mech袭击，必然会留下机体碎片、源晶灼烧痕迹或是能量溢散的痕迹。但这些失踪的仿生人，全数整机消失、毫无征兆、不留半点残骸。
中枢将所有案件统一归档为荒野灾害殉损，彻底封存卷宗、封锁真相。只对外宣称荒野机械躁动升级，以此为由，不断收紧所有区块的外勤权限。
这些疑点，都是常年奔走荒野的雇佣兵圈子里流传的说法，真相无从考证。”
“对中枢而言，地处边缘、毫无价值的E区本就无关紧要，它们只在乎自身的利益得失。”
凛的话语冷静又刺骨，
“星骸科技是灾变前的顶尖核心科研机构，它遗留的所有样本、实验体、机密数据，都是中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掌控封存的核心资源。”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骤然蔓延而上，沫汐心口猛地一沉，心底长久以来对中枢的信任，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可中枢的工作人员明明说，他们对星骸科技的相关资料掌握得十分有限？”
“疑点恰恰就在这里。”
凛抬眼，借着后视镜，飞快又深意地瞥了一眼后座懵懂无辜的芊柚，语气带着笃定的警示。
“中枢绝不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紧盯一个毫无价值的普通人。除非……”
话未说完，深意已然尽显。
也就在这一刻，沫汐才猛然回过神，发现芊柚早已醒了过来。方才所有黑暗的隐秘、凶险的猜测，不知道这懵懂的孩子听去了多少。
她瞬间压下心底的惶恐与寒意，放软语气，满眼担忧地看向芊柚：“小芊，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Iris……我没事啊。”芊柚眨着澄澈的眼睛，满脸茫然，好奇地望向前方的凛，“这位大姐姐是谁呀？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她全然不记得片刻前的生死追杀，不记得自己一瞬爆发的超常力量，更听不懂两人对话里潜藏的危机与阴谋，眼底只剩纯粹的天真。
凛收回后视镜的视线，彻底敛去眼底的凝重与戒备，褪去剖析黑暗的冷峻，瞬间换了一副温和模样。不愿让冰冷的阴谋与猜忌，惊扰这份难得的纯粹。
她侧过头，对着芊柚浅浅一笑，拿出兜里的糖果：“我这儿有糖，要不要吃？”
“要！”
芊柚瞬间眼睛发亮，所有懵懂尽数散去，立刻伸手接过糖果，拆开包装就塞进嘴里。
下一秒，酸涩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她小脸骤然皱成一团，酸涩刺激得眼眶瞬间蓄满泪珠，委屈巴巴地嘟囔：“呸！好酸！”
凛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染上几分难得的暖意。
“哈哈哈，你和当初的沫汐，简直一模一样。”
沫汐刚刚压下的焦虑瞬间被打散，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窘迫：“我的黑历史就不用拿出来鞭尸了。”
“大姐姐坏。”芊柚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转瞬又忘了酸涩，仰头好奇询问，“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她的掌心，不知何时静静躺着一朵小巧的源花，花瓣透着细碎温柔的微光，在阴沉冷雨的荒野里，格外治愈。
凛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顶，温柔的语调掩去前路所有凶险，用最温柔的话语，抚平前路的寒凉。
“去往花开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