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鹤岗学院C区7号训练室的光,似乎越来越难以穿透笼罩在林小雨周身的、越来越厚的阴霾。学校里的暗流,终于不再是若隐若现的冷语和排挤,开始凝结成冰冷刺骨的现实,一下下,结结实实地砸在她身上。
最初是“玩笑”。
体育课换衣服时,林小雨的柜子不知被谁用油性笔写上了大大的“大明星”三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图案,笔迹粗糙,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周围的女生发出压抑的低笑,目光躲闪或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她。林小雨脸色煞白,用纸巾拼命擦拭,但那黑色的痕迹顽固地渗进金属表面,像一块丑陋的疤痕。
她去找体育老师。老师是个上了年纪、只求平安无事的中年男人,看了眼柜子,皱了皱眉:“谁干的?同学之间开这种玩笑可不好。” 然后转向聚拢过来的学生,“好了好了,都散了。林小雨,下次注意保管好个人物品。回头我让后勤看看能不能处理一下。” 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物品损坏的小事,对那字里行间的恶意和公开的羞辱视而不见。肇事者?自然是没有的。在老师“都散了”的驱赶声中,人群哄笑着散开,留给林小雨的只有那个擦不掉的“大明星”,和无数道意味深长的背影。
接着,是“不小心”。
午休时,她的水杯放在桌角,苏晓和她的朋友打闹着经过,“砰”一声,水杯被碰倒在地,半杯水全洒在了她摊开的作业本和旁边的书包上。苏晓“哎呀”一声,捂着嘴,满脸“歉意”:“对不起啊小雨,没看见!你杯子怎么放这儿呀?” 旁边的女生立刻帮腔:“就是,放这么靠外,多容易碰倒。” 她们拿出纸巾,七手八脚地帮她擦,动作夸张,声音很大,引来更多注目。作业本上的字迹晕开一团,书包湿了一大片。林小雨咬着唇,看着苏晓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快意,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她们是故意的?证据呢?在别人眼里,这不过是一场“意外”,是她自己“不小心”。
然后,是“遗忘”和“疏忽”。
小组作业,明明分配好的任务,临到提交前,总有人“忘了”把她负责的部分发到群里,或者发过来的是错误百出、明显敷衍的东西。等她焦急地询问,对方要么装死,要么回一句“啊,我发错了?马上改”,然后拖到最后一刻。最终呈现的成果自然瑕疵明显,老师批评下来,小组成员互相推诿,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她这个“不合群”、“心思不在学习上”的人。老师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组自己协调好!下次注意!林小雨,你也上点心,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想些有的没的。这句话从老师嘴里说出来,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将她所有的辩解和努力都打成了“不务正业”和“咎由自取”。她张了张嘴,看着组员们撇清的、事不关己的表情,看着老师不耐烦转身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让她难以承受的,是公开的、带着哄笑的“表演”。
一次音乐课的自由展示环节,苏晓主动举手,笑盈盈地说:“老师,我们班可是藏龙卧虎呢!林小雨同学舞蹈唱歌可厉害了,还在外面参加比赛拿了……哦,是展示了才艺呢!不如让她给我们表演一个呗?也让我们学习学习!” 她特意强调了“外面”和“展示了才艺”,语调带着夸张的崇拜,引得不少同学跟着起哄。
音乐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似乎也觉得有趣,看向林小雨:“林小雨同学,看来你很有艺术细胞啊?怎么样,要不要给大家展示一下?就当课堂即兴表演。”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有好奇,有戏谑,有等着看热闹的兴奋。林小雨如坐针毡,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在武鹤岗的训练室,在洛御茗和沈清歌面前表演,和在这种被哄笑、审视、甚至恶意期待的目光下表演,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前者是考核,是练习;后者是……是赤裸裸的处刑。
“我……我没准备……” 她声音干涩,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
“哎呀,要什么准备呀!你平时不都练着吗?” 苏晓不依不饶,声音甜得发腻,“就跳一下你比赛的那个舞嘛!让我们也开开眼!”
“对呀对呀!表演一个!” 起哄声更大了。
老师也笑着催促:“别害羞,林小雨,就当锻炼胆量了。来,大家鼓掌鼓励一下!”
稀稀落落、带着促狭意味的掌声响起。林小雨感觉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烧得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僵硬地站起来,走到教室前面那块小小的空地上。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浑身发疼。音乐老师随手用钢琴弹了几个音,示意她可以开始。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练习了千百遍的动作,熟悉的旋律,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呆呆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寂静在蔓延,然后,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低低的笑声像瘟疫一样在教室里扩散开。
“跳啊!”
“不会是忘了吧?”
“看来‘大明星’也怯场啊!”
“没意思……”
嘲笑声毫不掩饰地钻进耳朵。音乐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弹琴的手指停下,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隐隐的失望:“林小雨同学,如果没准备好就算了,不要耽误大家时间。先回座位吧。”
那一刻,林小雨感觉自己的尊严,被彻底剥光,扔在地上,任人践踏、嘲笑。她几乎是踉跄着逃回座位,把头深深埋下,长发垂落,遮住她瞬间惨白、继而涨红、最终失去血色的脸,和死死咬住、几乎要渗出血丝的嘴唇。接下来的整节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全身冰凉,那无处不在的、针扎似的目光和压抑的嗤笑声,如影随形。
老师没有制止那些嘲笑,甚至在林小雨僵硬地逃回座位后,只是略带责备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责怪她“搞砸了课堂气氛”。在老师眼里,这或许只是一次学生“怯场”的小插曲,一次失败的才艺展示。但在林小雨这里,这是一次公开的、被默许的羞辱,一次将她小心翼翼维护的、与武鹤岗那边汗水与灯光相连的世界,彻底撕裂、踩碎在众人面前的“处刑”。
从那天起,林小雨在学校里彻底成了“异类”。不仅仅是苏晓的小团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那种混合着好奇、鄙夷和疏离的眼神看她。她的任何一点小失误,都会被放大、曲解、传为笑谈。她的沉默被解读为“孤僻”、“装清高”,她的努力训练晚归被演绎成“在外面混”、“不学好”。甚至她因为训练疲惫而偶尔显露的憔悴,也成了“心思不正”、“自找苦吃”的证据。
老师呢?班主任是个信奉“学业为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中年女性。林小雨的父母被请来过一次,沟通的内容无非是“孩子近期状态不稳定,成绩下滑,心思似乎不在学习上,希望家长多关注引导”。父母回家后,自然是更沉重的叹息和更频繁的、充满压力的“谈心”。至于学校里那些具体的、细碎的恶意和孤立?老师只会说“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不要过于敏感”。
不要过于敏感。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的伤害,所有的无助,所有的委屈,最终都被归结为她的“敏感”,她的“小题大做”。仿佛一切痛苦,都是她自己的想象和脆弱造成的。
她试图反抗过,微弱地。在一次值日时,她的清扫工具再次被“不小心”踢散,扫帚柄砸到她脚背上,生疼。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瞪着那个一脸无辜的男生,声音颤抖:“你……你是故意的!”
男生夸张地举起手:“喂,你别冤枉好人啊!明明是你自己没放好!大家都看见了!” 周围几个和苏晓要好的女生立刻附和:“就是,自己毛手毛脚的,还怪别人。”“真小心眼。”
林小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向不远处的值班老师。老师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对这边的争执毫无所觉。她鼓足最后的勇气,喊了一声:“老师……”
老师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男生和起哄的女生,眉头微蹙:“吵什么?赶紧打扫完放学!林小雨,你动作快点,别磨蹭。”
期待像肥皂泡一样破灭,只剩下更深、更冷的绝望。连老师……都是这样。没有人会帮她。她是一个人在对抗整个世界无声的恶意和纵容。
自卑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怎么讨厌。不够漂亮,不够高挑,跳舞笨拙,唱歌普通,性格也不讨喜……苏晓她们说得对,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当偶像?简直是痴人说梦,是最大的笑话。那些在武鹤岗流过的汗,受过的训,第一次登台时微弱的掌声和灯光……此刻回想起来,都变得那么虚幻,那么可笑,像一场自导自演、无人喝彩的滑稽戏。
她开始害怕出门,害怕走进校门,更害怕……去武鹤岗。
那个曾经代表希望、汗水和“可能”的地方,现在变成了对照她现实不堪的一面最残酷的镜子。每当她换上训练服,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看到的不是一点点进步的欣喜,而是苏晓她们嘲弄的眼神,是音乐课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哄笑,是老师不耐烦的挥手的背影,是父母沉沉的叹息。镜子里的女孩,狼狈,渺小,可笑,根本不配站在这里,不配拥有洛姐姐那样严格到近乎残酷的指导,不配用天广寒 姐姐那么珍贵的药膏,不配……玷污哥哥曾经待过的地方,不配……做那个不切实际的梦。
“我不去了。”
又一个周六的早晨,林小雨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对着门外母亲催促她准备去武鹤岗的声音,用被子蒙住头,闷闷地、却异常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母亲迟疑的声音:“小雨?你说什么?今天不去训练了?跟洛老师说好了吗?”
“不去了。” 林小雨重复,声音带着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以后……都不去了。你跟洛姐姐说,我放弃了。协议……终止。”
说出“终止”两个字时,心脏像是被钝器重重捶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但随之而来的,竟是一种奇异的、自毁般的解脱感。结束了。这场荒唐的、自不量力的挣扎,这场让她遍体鳞伤、尊严扫地的闹剧,终于可以结束了。她不用再面对那些冰冷的目光和嘲弄,不用再承受那种悬在半空、随时可能跌落的恐惧,不用再……玷污那个本不属于她的、光鲜的幻梦。
门外,母亲似乎愣住了,然后是和父亲低低的、急促的交谈声。他们没有立刻反对,或许,在他们内心深处,也早就盼着这一天吧?一个“回归正轨”、让他们安心的女儿。
林小雨蜷缩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紧,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光线。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委屈的爆发,而是某种东西彻底死去后,流出的冰冷的、绝望的液体。
她放弃了。不是败给了训练的艰苦,不是败给了自身天赋的局限,而是败给了那些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冷眼、恶意和纵容,败给了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连求助都无人回应的、彻骨的无助。
武鹤岗学院C区7号训练室的光,从此,再也照不进这颗自我封闭、沉入冰冷黑暗的心。
雪崩发生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而当最后一片代表着“希望”与“坚持”的雪花,也被冰冷的现实和无声的纵容压垮时,埋葬一切的,是少年心中,一场无声的、毁灭性的雪崩。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