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公海，黑暗粘稠如墨，吞噬了星光与月光。只有“闪电马1号”航行灯在怒涛间划出的两道苍白水线，如同巨兽睁开又闭合的冰冷眼眸。飞行器已降至极限掠海高度，浪花几乎能舔舐到腹部蒙皮。引擎的轰鸣被特殊设计吸收、散射，在狂暴的海浪嘶吼声中，几近于无。
机舱内，最后一遍检查在沉默中进行。洛御茗、安曦、“红心”、“黑桃”，四人已换上全黑的特制潜水服，流线型的贴合设计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水中阻力。呼吸调节器、水下通讯器、高敏声呐、微型推进器、以及各种水下特种工具和武器，被迅速而有序地装配到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压缩空气和特种润滑油的冰冷气味。
“目标‘仁慈天使号’，方位东南偏东，距离八海里，航速五节，航向稳定。”“下等马”的声音在内部频道响起，压得极低，带着临战前特有的、绷紧的平静，“海况恶劣，东北风四级，浪高两米。对方开启了对海搜索雷达，但型号老旧，波段已被‘闪电马’干扰压制。未发现主动声呐迹象，但可能存在被动监听阵列。你们的渗透窗口大约有十五分钟，在对方雷达兵换班或察觉异常之前。”
“明白。” 洛御茗最后紧了紧“双流星”索链在腰间的固定扣。金属球和锁链经过了特殊防水和防磁处理，在陆地上是绞杀风暴，在水中，也能化作致命的绞索或破坏锤。“安曦，你的‘单元’水下性能如何？”
“短时间水下作战，可维持基本功能。” 安曦回答，三个悬浮球此刻紧贴在她潜水服背部特制的收纳槽内，表面流转着微弱的、适应水压与环境的光晕，“‘坚壁’可生成小型水下力场屏障，偏折水流和轻型攻击。‘锋芒’的水下攻击射程和精度会下降，但近身格斗足够。‘银梭’……只能维持基础扫描和中继通讯。”
“‘红心’，你的‘礼物’带好了吗？” 洛御茗看向正在最后调试手中一把造型紧凑、带有磁轨加速装置的水下手弩的“红心”。
“放心吧老大！”“红心”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拍了拍腰间一个鼓囊囊的、防水的小包，“高爆吸附雷、神经麻痹镖、还有两发‘惊喜’——微型定向聚能穿甲弹，专门给厚脸皮的家伙准备的！”
“黑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每个人潜水服的密封性和氧气余量，然后在“红心”兴奋过头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冷静。
“行动路线已标注，通过声呐成像同步到你们的目镜。”“黑框”的声音插入，伴随着战术目镜视野边缘亮起的、一条蜿蜒穿过波浪暗涌和水下洋流的虚拟绿色路径，“避开船体两侧的螺旋桨和可能的水下**。主入口在船尾左舷，有一处隐蔽的维修舱门，结构图显示其电子锁等级较低，是薄弱点。进入后，沿着标记的红色路径前往船体中部，那里是‘深蓝摇篮’实验室最可能的区域。蓝色路径是备用撤离路线。”
洛御茗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橡胶味道的空气充满肺叶。“‘下等马’，保持隐蔽监视，随时准备接应。如果我们发出‘信天翁’信号，或者三十分钟内没有任何消息，你们立刻撤退，并向麦羡学姐报告。”
“明白！老大，你们千万小心！这破船看着就邪门！”“下等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行动。”
舱门无声滑开，更加狂暴的海风和水汽瞬间涌入。下方，墨黑的海水翻涌着，仿佛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四人没有犹豫，如同四道融入夜色的影子，依次跃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入水的冲击让洛御茗精神一振，海水瞬间包裹全身，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只剩下自己放大的心跳和水流掠过耳膜的嗡鸣。战术目镜自动切换为夜视和水下增强模式，那条绿色的路径在黑暗中清晰延伸。微型推进器启动，带来稳定而轻柔的推力，引导着他们如同深海鱼群，悄无声息地朝着远处的巨大阴影潜去。
八海里的水下潜行，在恶劣海况和逆流中，绝非易事。海浪的推力难以预测，暗流时不时会将人带偏方向。四人保持着紧密的三角队形，洛御茗打头，安曦居中，“红心”和“黑桃”殿后，依靠推进器和自身的泳技，艰难而坚定地沿着预定路线前进。
十五分钟后，那个巨大的阴影在视野中逐渐清晰、膨胀。“仁慈天使号”如同一头搁浅的、锈迹斑斑的钢铁巨鲸，静静漂浮在黑暗的海面上。船体灯光大多熄灭，只有几盏航向灯和舷窗透出昏黄的光，在起伏的波浪中明明灭灭，更添几分诡秘。船壳上斑驳的油漆和“国际医疗援助”的模糊字样，在夜视镜下显得格外讽刺。
他们绕到船尾左舷，按照“黑框”的指引，很快找到了那扇位于水线以下、被海藻和藤壶部分覆盖的维修舱门。门不大，是厚重的圆形防水门，中央是一个老式的机械转盘锁，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电子锁面板。
“黑桃”游上前，用微型工具清理掉锁孔周围的附着物，然后将一个造型奇特的解码器吸附在电子锁面板上。几秒钟后，面板上的红光转为绿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机械转盘的锁舌也同时收回。
“红心”和洛御茗上前，合力转动沉重的转盘。铰链发出沉闷的、被海水抑制的摩擦声，舱门向内缓缓打开一道缝隙，浑浊的、带着浓重铁锈和消毒水气味的船内空气涌出。
四人迅速鱼贯而入，最后进入的“黑桃”反手将舱门虚掩，但没有锁死。门内是一条狭窄、昏暗、布满管道的垂直通道，脚下是滑腻的金属格栅，不断有冷凝水滴滴答答落下。空气潮湿闷热，混合着机油、陈年积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腥气，与雨林基地和“方舟”中的气味隐隐相似。
“已进入船体。通讯信号微弱，转为内部中继模式。” 安曦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带着水下的沉闷感。“银梭”从她背后飘出，球体光芒调到最低，开始扫描周围环境。
通道向上延伸，连接着船只的下层甲板。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前往船体中部。四人关闭了推进器，依靠手脚，如同壁虎般沿着湿滑的梯子和管道向上攀爬。船体内部比想象中更加老旧和杂乱，许多管道锈蚀严重，灯光时明时暗，有些区域甚至完全黑暗，只有“银梭”和战术目镜提供的微光视野。
一路上出奇地安静。没有巡逻的守卫，没有活动的迹象，只有船体金属结构在波浪中微微变形发出的呻吟，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机器还是别的什么的低沉嗡鸣。这种寂静，反而让人心头更加发毛。
“太安静了。”“红心”忍不住在频道里低语，“这么大一艘船，就算人不多，也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条……鬼船。”
“嘘。” 洛御茗示意噤声，她已经听到了什么。在前方通道拐角处，传来极其轻微、有规律的、类似液压杆伸缩的“嘶——嘶——”声，以及金属脚掌踩在格栅上的、轻微但清晰的“嗒、嗒”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
她打了个手势，四人立刻贴墙隐蔽。洛御茗小心翼翼地从拐角探出半个头。
通道前方大约二十米处，一个身影正在“巡逻”。那东西大约一人高，有着粗糙的、类似犬科动物的四足机械躯体，但背部却安装着一个扭曲的、仿佛人类上半身的生物组织，被半透明的培养膜包裹，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生物组织的头部位置，是一个简单的光学传感器阵列，闪烁着不祥的红光。它移动的方式僵硬而精准，不断用传感器扫视着通道两侧。
生化机械巡逻犬？不，是更恶心的东西——将生物神经单元与机械躯体强行结合的“缝合怪”！
“是自动哨兵。生物传感，机械行动。避开它的主扫描扇区。” 安曦快速分析道，“‘银梭’干扰其生物信号感应，我们快速通过。”
“银梭”球体飘出，释放出一段特定频率的生物电干扰波。那“缝合怪”哨兵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传感器红光闪烁变得紊乱，开始在原地无意义地转圈。
“走！”
四人如同狸猫，从哨兵侧面急速掠过，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那哨兵依旧在原地打转，对穿过它“盲区”的入侵者毫无反应。
接下来的路途，又遇到了两个类似的哨兵，都被“银梭”用同样的方式干扰蒙蔽。显然，王启明在船上的防御，更多地依赖于这些非人的、不知疲倦的自动单位，而非人类守卫。这更证实了这艘船的“非常规”属性。
他们终于抵达了船体中部区域。这里的环境与下层截然不同。通道变得整洁、干燥，墙壁是光滑的银白色合金，散发着柔和的冷光，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也更加明显，还混合着一股类似臭氧和高级消毒剂的刺鼻气息。温度也明显降低了许多。
前方，是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合金气密门。门旁的控制面板复杂得多，有生物识别、密码、物理钥匙多重验证。
“实验室区域。防护等级很高。” 安曦观察着门禁系统，“强行破解会触发高级警报。需要更‘温和’的方式。”
“红心”嘿嘿一笑，从那个防水小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如同橡皮泥的灰色物体。“看我的。” 她将“橡皮泥”仔细地贴在气密门边缘的密封条附近，然后退开几步，按下了手中的起爆器。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噗”声。那“橡皮泥”瞬间膨胀、固化，变成了一种极具粘性和延展性的特殊泡沫，硬生生将沉重的气密门从门框上“挤”开了一道足以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而且，没有触发任何门磁或位移警报！
“最新型号的静默破拆凝胶，”“红心”得意地小声说，“专门对付这种爱装深沉的破门。”
四人迅速从缝隙中挤入。门后，是一个宽敞得超乎想象的空间。
这里看起来不像船舱，更像某个顶级生物实验室的无尘核心区。挑高超过十米，灯火通明，地面是光可鉴人的特种材质，墙壁和天花板布满了各种说不出用途的接口、管线和隐蔽的传感器阵列。空间被分割成数个区域，用透明的柔性材料隔开。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一个巨大的、如同倒扣碗状的透明罩子。罩子内，充满了不断变幻着淡蓝、淡紫、淡绿色泽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数十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以各种扭曲的、仿佛胎儿般的姿势悬浮着，身体连接着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纤。罩子周围，环绕着数台极其精密的、不断闪烁着数据流的神经信号监控与调制设备。
而在罩子旁边，一个稍小的透明操作舱内，一个穿着白色无菌服、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正站在控制台前，专注地操作着。从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来看，年纪不轻。
是王启明吗？
洛御茗的心跳微微加快。但直觉告诉她，不是。气质不对。这个背影缺乏王启明那种温和表象下、掌控一切的从容与疯狂，更像是一个……严谨而麻木的“操作员”。
“银梭”的扫描悄无声息地覆盖过去。
“目标……生命体征稳定，精神状态……异常平静，近乎空洞。神经活动模式……与中央培养罩内个体存在微弱同步迹象。” 安曦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他在……维持？或者说，在‘喂养’那个东西？”
“那罩子里是什么？” 洛御茗盯着那些模糊的人形轮廓，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高浓度、携带着特定信息素的神经活性气溶胶……以及，处于深度催眠和神经接驳状态的人类个体。”“银梭”的初步分析结果令人毛骨悚然，“他们在……共享梦境？或者说，在构建一个……集体的、受控的意识场？这就是……‘深蓝摇篮’？”
用活人的意识，作为培养某种东西的“培养基”？！
“阻止他！” 洛御茗不再犹豫，无论那人是不是王启明，他所做的事情，都绝对不可饶恕！
然而，就在她准备冲出的瞬间——
“警报。未授权生命体入侵核心区。清除协议启动。”
一个冰冷的、合成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空旷的实验室内响起！不是来自那个操作员，而是来自实验室的广播系统！
与此同时，实验室四周的墙壁上，无声地滑开了数十个正方形的洞口！每个洞口内，都探出了一支造型奇特的、枪口闪烁着幽蓝能量的自动武器！枪口瞬间锁定了闯入的四人！
而那个原本背对他们的操作员，也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苍老、布满皱纹、但眼神却空洞得如同人偶般的面孔。他看着洛御茗等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干涩的声音，重复着那个冰冷的电子音：
“清除。”
下一刻，数十道幽蓝色的能量光束，如同暴雨般，向着四人倾泻而下！整个实验室，瞬间被死亡的蓝光映亮！
战斗，在这艘漂浮于黑暗公海上的钢铁子宫内，骤然爆发！而他们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冰冷的自动武器和一个被控制的操作员，还有那个在中央培养罩内、散发着不祥荧光的、未知的“深蓝摇篮”！
（第三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