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看不到太阳,自然也没有真正的白昼与黑夜。
时间的流逝靠灯管判断——亮则醒,暗则眠。
可那些灯管从不熄灭,只是每隔几个时辰会微微变暗一些,像是在喘气,过一会儿又重新亮起来。
我就是在那些明灭交替的间隙里学会辨认昼夜的,就算这样,我也说不清自己在那个地下世界活了多久。
记忆泡在冰冷水里,早已浑浊不清,很多事的具体年月我已经辨不清了。
唯有灯管持续不断的嗡鸣,那烦人的声响,至今还时常在我脑海里回响。
目之所及全是灰。墙壁是灰的,分发的干粮是灰的,往来行人的呼吸与眼神,也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那些生活在堡垒里的人,从来不知道真正的光亮是什么样子。
他们以为头顶那排惨白的灯管就是光明本身,却不知道那种光永远照不进人心里面去。
那时候我还太小,读不懂执务厅挂在走廊高处那行标语背后的含义。
“集体存续高于一切”——那几个字写在在金属牌上,边缘被灯光常年照着,泛着一层冷硬的光。
年幼的我仰头看过它很多次,只觉得它像一句承诺,像一种安全。
我以为“集体”会把所有人接住,后来才知道,“集体”只负责接住有价值部分,剩下的会像筛选过后的残渣一样被抛弃。
我只看得见蜷缩在巷道角落的人,年迈的,残缺的,无家可归的。
他们就跟那些残次品没啥区别,缩在阴影当中,那忽明忽暗的灯管都照不到。
几乎无人问津。
我不一样。我那时还不懂什么叫“规则”。
我手上的配给本就微薄,薄到双手捧着时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但我还是会在每次分发的间隙,悄悄抠下一点点属于上层人士的物资——半块干粮、一小截净水滤芯、一片压缩蔬菜——塞到他们空空的手心里。
他们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很轻,像是很久没有被人递过东西了。
有人会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茫然的、被磨损过的温和,像是在说:你还小,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以为那是应当做的事。
在堡垒的条例里,在那些悬挂在廊道高处的标语背后,在那些被反复宣读的秩序宣言里,善意应当是美德。可我后来才明白,在这座堡垒里,善意从来不是美德。
搅乱分配平衡是过错,需要被责罚。
不需要当众的审讯,不需要厉声的呵斥,惩罚来得沉默而精准。
摄像头悬在廊道上方,冷冷注视一切,通风管道沙沙作响,秘密尽尽收眼底。
执务厅的人甚至不需要找我谈话,他们只是在某天清晨,把一张新的口粮簿放在我家门外的铁皮盒里。
上面的数字比上个月少了,没写原因,没有解释,像是一道会自动校准的算法,把多余的善意从系统里剔除出去。
我每次像老鼠一样偷走物资时,口粮簿上的数字就会再缩减一些。
母亲从来不说什么,她只是看着那张薄薄的纸页,目光在数字上停一瞬,然后轻轻折好,放回铁皮盒里。
父亲的名字被一支红色的笔从登记册上横着抹掉,像一道愈合不了又被反复加深的旧伤。
堡垒对外宣称他“下落不明”,大概被雾侵蚀了。
堡垒内部流传过一些说法,说那些长期与那些雾接触的人会逐渐变得不像自己,会开始听见不存在的声音,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会走进雾里不再回头。
当时我不信,我的父亲是堡垒最好的踏荒者,他怎么可能会被雾吞掉。可他的名字确实从登记册上消失了,从那以后,家里面就只剩下我和母亲。
她很少说话。她的话像是随着父亲一起被划走了。
她每天坐在房间唯一的矮凳上,把那盏小灯调到最暗,靠着墙壁坐着,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烛根。
她的身体在那些日子里缓慢地、安静地消瘦下去,不是忽然之间,而是像潮水退去一样,一点一点地朝后缩。
体重往下坠,锁骨浮现出来,手腕瘦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贴着一层薄皮。
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卷走。
饥饿不会嘶吼咆哮,不会拍打门窗,它是一种缓慢发霉的气息,浸透被褥、皮肤,浸透这间狭小居室的每一道缝隙,安静得像溶解在空气里,让人分不清是饿还是困。
母亲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不再坐在矮凳上等天亮,而是靠着墙闭着眼,呼吸浅浅的,偶尔会微微动一下嘴唇,像是在梦里和谁说话。
我坐在她身边,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掰碎了放在她手边。她醒了就吃一口,然后继续睡,像是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活着”这个动作本身。
生命一点点从她躯体里流走,体温越来越凉,目光慢慢涣散。
我不知道她最后一次睁开眼是什么时候。
我手上的配给已经被削减到几乎看不见,而母亲需要的不只是干粮和净水,她需要温暖、需要照看、需要有人在她醒着的时候坐在她面前说一些让她能接住的话。
可我不会说那些话。我只是坐在旁边,把灯芯捏亮一点,又捏亮一点,以为这样可以让她暖和起来。
某个瞬间,头顶惨白灯管猛地闪烁了一下。
像是一根绷紧的线断了又接上了。
光亮重新落回房间的刹那,廊道广播毫无征兆地响了。
甜软稚嫩的童谣流淌出来,音色干净无瑕,是堡垒惯常在整点时段播放的颂歌——
歌颂这座地下城邦的安稳、公平与永恒福祉——
小灯亮,小灯明,地下城邦暖盈盈。
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会饿过头。
手拉手,慢慢走,雾在外面不用愁。
天塌了,地陷了,堡垒里头还平安。
(这一段童谣是Ai写的,我实在不会)
歌声轻柔,像一层华丽的白布,盖在死亡之上。
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坐在母亲逐渐冷却的身体旁边,听着那颂歌一遍遍循环。
那些歌词称颂着均等的衣食,称颂安宁无忧的生活,称颂所有人都能分到足够的份额,称颂堡垒如何庇佑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
可我的身边,再没人值得念想。
巷道角落,依旧徘徊着祈祷着的人。
无数人的牺牲,被美化为理所应当的代价。
童谣还在唱,一遍又一遍。
我抬起头,看见那盏灯管在头顶持续亮着,嗡鸣声低低地压下来,落在我母亲的脸上,把她已经失去血色的面容照得苍白而平整。
她的睫毛终于不再动了。
歌声还在回荡。
都特么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