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被终年不散的雾笼罩,人们退守地下避难所。
潮湿、阴暗、巷道又窄又绕,走几步就分不清方向。空气里全是水,从洞顶滴下来,从岩缝渗出来,沉甸甸地,像是要把人淹死。
这里叫“湿地”,桐生朔到这儿才第四天。
他从堡垒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身上只有一件外套,口袋里半块干粮。四天过去了,干粮早吃完了,外套还没干透——湿地的潮气什么都浸得透。
他坐在酒馆角落的条凳上,面前搁着一碗热水。酒馆不大,十几张桌子挤在一起,墙角的油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酒气、汗味、潮湿的泥土味混在一起,进去“要带防毒面具”。
他旁边坐着两个也是从外面跑来的流民,一个叫阿七,一个不知名,两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个说:“你听说了吗?她昨天又进焦土了。”
另一个接话:“浅层还是深层?”
“谁知道呢,反正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血。”
阿七咂了咂嘴,“你说她到底是不是……那个?”
“哪个?”
“啧,就是——”阿七压低声音
“堡垒那边传出来的,她弄死过很多人。”
另一个没接话,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桌沿。酒馆里不止他们俩在说。旁边的桌上有人在讨论她的刀,有人在猜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进出荒土。声音不大,但叠在一起,像一层灰铺在空气里,扫不掉,散不开。
桐生朔端起那碗热水抿了一口,没出声。他听了一会儿,放下碗,低头看着碗沿缺了一角的豁口——那里被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端起来又放下过。
“唉,你信不?”阿七忽然转过头问他。
朔抬眼:“信啥?”
“刚说这么多你没听见?说她弄死很多人。”阿七凑近了一些,要分享一个秘密一样
“我打听过,那些失踪的人都是些恶徒,欺负人过她的。她动了手,倒也算……”
“也算什么?”
“也算……替天行道?”阿七说得不太确定,这个词貌似他不常用的,临时借用又怕用错了地方。
朔没接话。阿七见他不搭腔,像王八一样缩回去,继续和他的同伴低声说话。
朔又喝了一口水。他在想一件事:这些人口中那个杀人的孤僻少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她。
酒馆最暗的角落,靠近后门的位置,她一个人坐着。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酒壶,她的手指搭在壶沿上,不喝也不动,只是坐着,像是不打算被任何人注意到。她穿着一身深色工装,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边沿,磨得发毛,像是被反复拆开又缠上过很多次。围脖拉到鼻子,半张脸都藏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淡淡地扫过桌面。
“看看看就是她。”阿七压低声音,“山涧希,咋跑这里来了,真晦气。”
酒馆里有人朝那边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她的存在让整个角落的空气都变重了一些——所有人都在议论她,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她像是那道被所有人指认的裂口,所有人都说它在那里,却没人愿意走到它面前去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
朔看着她的方向,忽然起身。
阿七没反应过来:“哎哎回来回来,不是你小子干什么去?”
朔没有回答。他端着那碗快要凉透的水,穿过几张桌子,走到她的桌前。周围说话的声音低了几分——有人在看他,也有人在等待,像是想看那边会擦出什么火花。她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落在一片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叶子上——打量了一下,确认它跟自己没关系,然后收了回去。眼神淡而疏离,不冷,不热,像一扇门平静地关上了。
她拎起酒壶,站起来,推门走出了酒馆。动作不紧不慢,没有停顿,像是他站在那里这件事不值得她花半句话。
朔端着那碗水,站在原地,看着后门晃了两下,彻底合拢。
阿七在背后吹了声口哨:“哼哼,够冷的吧。”
朔回到座位,把那碗水放回桌上,不喝了。
夜色深了。酒馆的人渐渐散了。他沿着窄巷往借住的岩洞方向走,脚下踩着潮湿的石板,积水倒映着零星几盏油灯的光。拐过一个弯时,前面传来人声——熟悉的声音。他放慢脚步,侧身靠在转角处的岩壁阴影里。
巷口,三个人堵住了路。就是刚才酒馆里议论得最凶的那几个流民,各自手里空着,没拿武器,显然是不打算动手,只打算动嘴。山涧希刚从这条巷子经过,被他们拦住了。
“哎,那边哪个。”领头那人靠在墙上,声音故意放得很慢,“听说你今天又进焦土了?”
山涧希没回答,也没停步。
“老子,跟你说话呢。”另一个上前一步,挡在路中间,“你他妈哑巴啊?”
她停下来,看着他。不是那种会被激怒的眼神,只是停下来,像在确认一个障碍物会不会自己让开。
“好心提醒你不领情是吧。”领头那人说,“你天天往外跑,外面的人都传你……”
“传我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不冷也不热,像是他们说什么她都听过,只是想确认他们会不会说出什么新的内容。
“不知道?当然是杀人啊。”领头人说,“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那些流民,你亲手干掉的?”
“你看见了?”
“没看见。”
“那你凭什么说是我。”
她问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实:他们没有看见,只是选择了相信一种更好理解的说法。领头人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旁边那人抢先说道:“不是你还能是谁?你天天跑去外面,你最清楚那些人怎么没的。你从来没有否认过。”
“我否认了,你会信吗?”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出言,也没有人上前。他们只是看着,像是在等一个结果,又像只是习惯性地围成一圈,不说话,也不走开。山涧希侧身想要绕过去,但领头人挪了一步,又挡住了她的路。她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碰到了腰侧衣物的边缘——那里藏着一柄短刀的刀柄。她没有拔出来,只是放在那里,像是一个警告。
巷口的阴影里,一个人影开口了。声音不响,但足够清晰:“喂,堵人家这么久,她动过你们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巷口。桐生朔靠在岩壁上,双臂抱在胸前,语气平淡,像是只是路过顺便说了句话。
领头人皱起眉头:“你是谁?”
“一个也觉得你们有点闲的人。”朔说,仍然靠在岩壁上,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收起他的姿态,“从酒馆到这里,不敢动手,只敢动嘴。”朔的声音没什么重量,却恰好插进对方的回话里,“你们想证明什么?证明你们人多?”
“妈的,管你什么事?”
“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朔的声音没有什么重量,却恰好插进对方的回话里,“你们说她杀人,证据呢?你们站在巷子里堵了她快一炷香时间,她除了让你们让路之外什么都没做。‘杀人魔’咋会这么客气?”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张了张嘴,但没接上话。
沉默在他们之间短暂地展开。桐生朔仍然靠在岩壁的暗处,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但巷口的氛围已经变了——那种众口一词的稳固感被一层薄薄的质问撬开了一道缝隙,虽然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再往前逼近。
领头人狠狠的瞪了桐生朔一眼,啐了一口唾沫:“行啊你小子,你回头我再收拾,走着瞧。”
他转身挤开围观的人群,往巷子深处走去。另外两个跟在后面,没有再回头。围观的人三三两两散开,有人低声议论着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有人侧过头试图确认那个从暗处开口的年轻人是谁,但他的轮廓被岩壁的阴影遮盖了大半,没人能完全看清。
桐生朔正要收回视线,余光扫过巷口对面那堵矮墙。墙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兜帽压得很低,面容隐在暗处,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只是站在人群外围,跟雕塑一样。有人走,有人留,有人侧过头低声交谈——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冲突中心,而是在那些散开的面孔之间缓慢移动,像是在清点什么,又像是在记下某串数字。
他随即转身,无声无息地隐入深巷暗处。朔只看见那人袖口被撕裂了,有一到很大的裂痕,它便消失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山涧希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没有回头看他,就光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或者等他说些什么,再或者等他离开。
朔从岩壁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她的视线范围内,但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他以为她会说点什么,比如道谢、质问、“多管闲事”。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比酒馆里多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入了更深处的阴影。
朔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被夜色吞没。
那一眼不短也不长。短到无法理解,长到足够让她把那个位置定到他走过的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腰侧那柄刀他把它握在了手里。
那刀还没拔出来,朔就只是握着它,像握着一支笔但是不写字。然后他把它松开,收进外套内袋,走回住处。
湿地的夜沉沉的。水汽从岩缝里不断渗出,沿着石壁滑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持续的声响。他躺在借住的小岩洞里,睁着眼,想着她最后那个眼神,想着巷口那个消失在暗处的人影,想着她说“那你凭什么说是我”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他已经见过一遍的平静——和他在酒馆角落里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感觉就想被人反复问一百遍同一个问题之后,不再期待回答样子。他在堡垒见过那种表情。见过很多次。有些问题你想回答,但是被同一种沉默追问过太多次之后,已经不再相信答案能传到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翻来覆去,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听着水声和远处通道里模糊的风响,像是正在辨认某个尚未靠近的东西。
“嗯......”
那是朔在湿地度过的第四夜。很多事情他想不清楚。不清除内个女的到底是谁,不确定那个神秘兜帽为什么要站在人群边缘像在清点什么——但他确定了其中一件事:那些流言,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
他现在就只差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