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溶洞依旧吵闹。
流言像湿气一样蔓延。
湿地的人习惯了用谈论来消化不安——不管什么事,只要说出来,好像就能被分摊掉一点重量,哪怕那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山涧希的名字像被放在磨盘上一样,被翻来覆去地碾过无数遍,每个人都知道她是谁,但没有一个人真正认识她。
桐生朔从这些声音中间穿过,没有停留。
他慢慢摸清了湿地的节奏:天亮之前洞口方向的光线会变亮,物资点开门前排队的队伍会拉长,酒馆要到午后才会热闹起来。他见过堡垒的秩序、报时钟、分配窗口和限定的放风时长。
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却比堡垒更让人疲倦。他从物资点领了当日配给,沿着湿地主巷往外走,穿过那段通往焦土入口的窄路。
洞口的风迎面灌进来,带着荒土的干燥,把溶洞里的水汽短暂地吹散。有人从洞口另一边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那正是山涧希。
她没看他。她走得很稳,肩侧挂着一只半满的旧背囊,腰侧别着短刀,被宽大的外套遮去了大半轮廓。两人在洞口附近相交而过,距离不到两步。她没抬头,两人也只是保持着自己平常的步速。旁边几个正在检查装备的踏荒者侧身避让了一下,其中一个抬眼看了看她的背影,没说话,只是用目光划了一道走道边缘的线。朔继续往前走。他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紧,只是各自走着各自的方向。
物资点门前,又是一次擦肩。她在分装干粮的台前站了片口,等着前面的人腾出位置,不急也不催。他站在另一侧,等着自己那份配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半空的水桶和散落着的旧垫布,谁也没有侧过头。
第三次。洞口的返回路上,她从焦土回来,肩上多了一捆柴火和一个满满当当的布袋,外套袖口沾了些沙土。朔正在洞口系鞋带,站起来时正好看到她朝岩壁一侧绕行,明显在绕开人群疏散的位置。那条路窄,她侧身避开了几个人,正打算从拐角处绕过去,也避开了他的方向。
“喂。”
有人叫了一声。朔抬头,看到物资点门口一个瘦高的流民正朝她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又回来了。看着也不像受伤了嘛。”同伴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像是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山涧希没有停下脚步,那两个字也没有改变她的路线。但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巷道光线里被削得更薄了一线,像是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重新折了一下她轮廓的边角。
朔看着她的身影走入巷道深处,收回目光,继续系自己的鞋带。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他。但之后几天,他在物资点、在洞口附近、在去水源取水的路上,总是能在某个不会被刻意注意的距离内看到她。像是两个人各自划定的路线有了一个共同的交汇点,方向不同,但时间偶尔叠在一起。他走在一条路上,她走在另一条路上,两人的路线在某个点短暂地靠拢了一瞬,又各自分开,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他从来没有主动靠近,她也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但他的存在像一道被按压过的阴影,落在她经过的路面上,没有消失,也没有移动。
不知是湿地太小,还是命运的安排。
直到那天晚上。
他绕了一段远路去取水,经过一条偏僻的暗巷。巷子窄,两侧岩壁的间距只够一两个人并肩通过,头顶最高的地方透不进光,墙面也比主巷道潮湿,走几步就能看到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积水。他本来已经快步经过了巷口,但是注意到了一些动静。他停了一下,往巷子里面看了一眼。
那个山涧希蹲在巷道尽头,背对着桐生朔。她面前的石板上散落着几块掰碎的干粮,几只瘦得只剩下骨架轮廓的野猫正低着头啃食那些碎屑。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搁在石板边沿,时不时把碎得不够均匀的部分再碾一下,好让最后一只总是慢吞吞的啥猫也能吃上。她的手指被光照的发白,但那几个野猫不曾躲闪,像认识她来得已经不止一两夜。它们时低头吃着东西,时抬头看她一眼,又埋下去继续吃。她伸手碰了碰最近那只猫的耳尖,动作很轻,那猫没有躲开。
朔没有走近。他站在巷口暗处,隔着那道昏暗的光线,看着她的背影。
“喂,后面的”
她说,声音不大。
“你在哪站的累不累?”
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带回来的冷气,像是一片被风吹进巷道的叶子,没有回头。
朔顿了一下,本来想否认或是找个借口离开,但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质问他。“不累......”他回答,但是突然反应过来。
“啊——不好意思,只是路过。”
“路过?”她像是想在里面听出什么。
“这条巷子是死路,你从哪边路过?”
他被她这句话堵住了,一时没想出该说什么,只好老实说:“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她侧过头,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但没有转过来看他:“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说的那些,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继续看着面前那几只猫。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手边最后几粒碎屑推了推,让那只还没吃够的猫能更容易够到。
“你今天在物资点门口,”她说,“我听到有人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你没有跟着。”
“我没有附和别人的习惯。”
“不附和别人?那你是怎么想的?”
朔站在暗处,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什么可想的,我还不认识你。”
她没回答。
“呵——”
那几只猫已经吃完了,围在她脚边转了两圈。其中有一只没走,在她脚边蹲坐下来,仰头看着她。她伸手轻轻抚摸它的头,动作和之前一样轻。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有回头看他。
“那你就什么也别想吧,”她说,“对你有好处。”
她绕过那几只猫,从巷道另一端走了,那是通往更偏僻的居住区方向的岔口,果然有路。朔独自留在巷口和猫群之间,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残留的干粮碎屑,又看了一眼前方多出来的一条路,才发现自己白天路过时根本忽略了那个岔口。
他站在那里,发现他确实不认识希,也不确定“认识”这个词该从哪一步算起。但他知道了她蹲下来喂猫的时候,是背对着巷道的——也就是说她只是感觉到了有人在那里,就开口问了。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听着巷道深处传来的风声,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又过了几天。没有刻意,没有约好,两个人又在洞口碰上了。她背着背囊,他正站在洞口边缘。
“今天去浅层。”
“我知道。”
“你跟得上?”
“至少,上次跟上了。”
她没再说话,迈步走出了洞口。朔跟了上去,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没有人说“一起走”,也没有人确认过对方会同行。但她没有回头看他在不在身后,他也没有问她要往哪个方向去。焦土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干燥且枯寂,带着地表特有的空旷和陌生。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雾里,像两条各自流动了很久的水脉,在同一个低洼处汇到了一起,但还没有交换过自己的名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雾里。像两条各自流动了很久的水脉,在同一个低洼处短暂地汇合。没有交换过名字,也没有人问来处。
自此往后,陌路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