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走进学校,是因为一个穿黑色大衣的陌生人。
那年我七岁,正蹲在餐馆后巷的水沟边,试图用树枝撬起一块松动的砖。曼彻斯特的雨刚停,空气里全是煤灰味儿。
那人站在巷口,手里夹着公文包,对着父亲念了一大段英语。他的词汇很高级,什么“statutory obligation”、“educational provision”、“institutional non-compliance”——父亲皱着眉头,努力地辨认,最后只抓住了两三个词。
“qualification……Forfeiture……”父亲小声重复,“罚款?”
“是的。”那人点点头,又蹦出一串“enforcement”、“legal consequences”。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学校……不花钱?”
“公立学校免收学费。”那人的语速终于慢了一点,“但需要自备校服、课本、文具。”
父亲听懂了“校服”和“课本”。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过那人递来的表格,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名栏。
“在哪里签字?”他问。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另外还有三份附属表格需要提交给地区教育委员会审核……”
父亲已经把名字签好了。他把笔还回去,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回了厨房。
那人站在巷口,手里还握着笔,嘴巴张着,像是还没从被打断的演讲里回过神。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凑齐那笔钱,父亲卖掉了母亲留下的那对金耳环。
他什么也没对我说。
只是在第一天上学前,用碱水把我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刷了又刷,刷到鞋面发白。
“别惹事。”他说。
然后把我推出了门。
第一次上学那天,父亲给我装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叉烧包,还温热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别惹事”,也没说“听先生的话”。他就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倒的树。
学校在三条街外。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不是因为我是新来的,而是因为我的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那截脚踝在那天上午被三十几双眼睛轮流审视过。
麦考密克太太把我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窗外是一条小巷,巷口有个垃圾箱,经常有野猫在那里翻东西。那成了我后来几年里最熟悉的风景。
每天中午,我带着那两个叉烧包或者一个冷馒头,躲到那个垃圾箱旁边吃。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安静。野猫们一开始会警惕地盯着我,后来发现我只是吃东西,不会抢它们的,就各忙各的了。我们相安无事地共处了好几年——我吃我的馒头,它们翻它们的垃圾。
数学课是我唯一不躲的课。麦考密克太太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我总能最先算出答案。她有时候会让我上去写解题过程,我写完之后她就点点头,然后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两下——那是她表示“可以了,下去吧”的方式。
有一次测验,我得了全班第一。麦考密克太太把我的卷子贴在墙上,用红笔在最上面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那张卷子被人撕了。
我没去找是谁撕的。父亲说过,在外面不要惹事。但我记住了那个空荡荡的图钉钉眼——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我每天经过。
到了第三年,学校的出勤率开始下降。不是因为孩子们不想上学,而是因为家里需要他们。先是意大利姐妹的弟弟发烧,她们轮流在家照看;然后是那个印度男孩,他父亲在码头摔断了腿,他得去做工。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麦考密克太太的鬓角越来越白,她扶眼镜的次数越来越多。
我是在那年冬天彻底离开学校的。不是家里揭不开锅——虽然也确实紧巴巴的——而是父亲在厨房里滑了一跤,手腕扭伤了,颠不了锅。我需要在家里帮忙。一天,两天,一周,两周。等到他手腕好了,我已经习惯了清晨去市场、白天切菜、傍晚送外卖的节奏。学校那个方向,我走过那条路的次数越来越少。
麦考密克太太托人带过话,问我怎么不来了。父亲没有转告我。或者说,他转告了,用一种很迂回的方式——有天晚上他把一盘炒青菜放在我面前,说:“你麦考密克太太问你好。”我说:“哦。”他说:“我说你挺好。”然后我们就继续吃饭了。
那是我们关于“辍学”这两个字,全部的对话。
辍学之后的第三个月,我学会了做干炒牛河。父亲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我炒了七遍,他尝了七遍。第八遍的时候,他终于没再尝,而是把自己那份端到前厅,坐在老杰克对面,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
老杰克吃完之后,用叉子敲了敲空盘子,说:“这小子,可以了。”
父亲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上——那是他每天晚上打烊后才做的事。
那一年,曼彻斯特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就开始下雪,码头的工人说这是二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汤米就是在那时候从利物浦回来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工装夹克,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他说是在船厂干活时被铁皮划的。我们坐在后巷那堆废弃的酒桶上,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胡,利物浦码头现在全是军需品。一箱一箱的,堆得比房子还高。”
“什么样子的?”我问。
“没见过。”他吐了口烟,“没打开过。但我扛过一箱,沉得很。”
他说,码头上的人都在传,说战争迟早要把英国卷进去。“你看着吧,”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到那时候,穿军装比穿工装吃香。”
我说:“那你去不去?”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你那个炒粉,现在做得怎么样了?”
我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汤米说的那几句话——军需品,一箱一箱的,沉得很。
我想象那些箱子被装上船,驶过英吉利海峡,运到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里有战壕,有铁丝网,有我不知道名字的河流和村庄。而那些扛着箱子的人——其中一些,或许就在那些河流和村庄之间,把箱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然后倒下。
梦,把我带到了一个好地方。
这里没有曼彻斯特永不消散的湿冷煤烟,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气息。我们住在一栋高大的楼房里,墙壁由红色和青色的砖块交错砌成,严丝合缝,坚固而温暖,像一件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百衲衣。推开窗,眼前是一条笔直而清澈的水渠,水流安静而迅疾,倒映着湛蓝得不真实的天光。水渠的那一边,是连绵的、苍翠欲滴的青山,植被茂盛得仿佛能滴出油来。一种近乎原始的安全感,像温暖的襁褓,将我紧紧包裹。
父亲不在灶台前。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色布衫。那布衫我从未见他穿过。他坐在一张竹椅上,就着窗外明亮的光线读书。那光线明亮得不像是英国的。那本书很旧,是线装的。他的眉头是舒展的。脸上没有油烟刻下的沟壑,也没有劳碌留下的痕迹。他看起来陌生,又让人感到亲切。
母亲的身影在屋子里轻轻移动。她哼着一支曲子。那曲子婉转曲折,我听过很多遍,却记不住词。那是粤剧。调子像一条无形的丝线。它把屋子里的一切都织在一起。红青的砖墙,木制的家具,连流动的空气也逃不开。
空气里弥漫着陈皮红豆沙的气味。红豆沙将熟未熟,甜糯中带着一丝微苦的药香。那气味令人心安。
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阵粗暴的、撕裂般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那声音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沉闷、贪婪,带着钢铁的冰冷质感。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钢铁巨兽”出现在水渠旁的道路上。它有着丑陋的黄色躯壳,下方是巨大的、如同蜈蚣节肢般的履带,所过之处,坚实的土地被碾出深深的伤痕。它顶端那长得不可思议的“脖子”尽头,是一个狰狞的钢铁重锤,此刻正疯狂地、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离我们家不远的一栋同样由红青砖块砌成的建筑。砖石飞溅,尘埃弥漫,那安稳的世界像一面镜子般出现了裂痕。
恐惧,并非源于对毁灭的直观感受,而是源于这种异质的、不可理解的暴力,对这片宁静原乡的野蛮入侵。
“走!”父亲合上书,站起身,他的声音果断而沉稳,没有一丝在曼彻斯特后厨里的疲惫。我们没有收拾任何细软,仿佛只是出门进行一次寻常的散步。母亲牵起我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干燥,哼唱的粤剧声调并未停止,只是旋律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支撑人心的坚韧。
我们登上的,是一辆悬在空中的“电缆车”。它像一个精致的木制方匣,仅能容纳我们一家三口,晃晃悠悠地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索道滑行。视角在此刻悄然切换,我仿佛漂浮在空中,以第三只眼睛,看着我们这小小的车厢,在无边的绿野和澄澈的蓝天背景下,孤独而坚定地前行。
电缆车驶离了那轰鸣的巨兽和濒危的红青楼房,滑入了一片迷离的、时空错乱的景致之中。下方是极窄的、蜿蜒在稻田与荷塘之间的土路。电缆车时而会缓缓停下,仿佛在让我们瞻仰路旁的奇观。
我们停在了一座横跨在虚无之上的石拱桥前。桥身爬满青苔,桥洞下没有水,只有流动的、乳白色的雾气。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如同画外音般介绍:“此乃赵州桥,隋朝匠人李春所造,千年风雨,屹立至今。”那桥在雾中若隐若现,确实有一种超越时间的、沉默的力量。
电缆车再次启动,不久又停下。这次,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宫殿群,朱红色的墙壁,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梦中明亮的阳光下闪耀,却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那声音再次响起:“此乃紫禁城,明清两代帝王居所,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屋宇,藏尽天下兴衰。”那红色过于浓烈,金色过于刺眼,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舞台布景般的压迫感。
我们继续飘行,穿过一片竹林,停在一处简朴的草堂前。溪水潺潺,堂前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在耕种。声音变得低沉而崇敬:“此乃杜甫草堂,诗圣流离之所,于此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之千古绝唱。”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像夜露般无声地浸润过来。
这些古老的意象,在我眼前飞速掠过、叠加。它们是我从陈伯的旧书、父亲零星的描述中拼凑出来的“中国”,一个由传奇、苦难、辉煌与坚韧构成的、庞大而模糊的集合体。
不知过了多久,电缆车终于缓缓停下,将我们卸在了一栋建筑前。这建筑依旧是红青砖块的结构,与我们在梦起始时的家颇为相似,但规模更大,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用古朴的字体写着我看不懂,却心知是“学校”二字的文字。
我们走了进去。内部的构造十分奇特,光线昏暗,我们首先踏入的竟然是被称作“一楼”的地下室,那里堆满了线装书和散发着墨香的卷轴。往上走,才是明亮的、摆放着木质课桌的“二楼”,再往上,是更为开阔的“三楼”。
没有人迎接我们,也没有老师。只有几张空着的课桌。很快,几张印刷着英文的试卷无声地飘落到我们面前的桌上。题目赫然是英文的,要求分析“河伯娶妇”背后的社会结构与权力关系。
我看着试卷上那些熟悉的英文单词,父亲拿起试卷,眉头微蹙,仿佛在辨认那些陌生的符号;母亲则只是安静地看着,嘴角依旧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这意识的漩涡即将把我彻底吞没时,一股极其真实而浓烈的气味钻入鼻腔——那是陈皮在久熬之后散发出的、略带苦味的醇厚药香,混合着红豆彻底酥烂后的甜腻。
然后,我醒了。
膀胱的胀意驱散了最后一丝梦境的余温。我摸黑起来,走到后巷解手。凌晨的曼彻斯特被零星的路灯照着,光线在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上反射出冷清的光晕,远处工厂的轮廓像匍匐的巨兽。回来的路上,一只玳瑁猫从垃圾桶旁窜出来,警惕地瞥了我一眼,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被这么一吓,那迷离的安全感彻底消散了。我打了个寒颤,缩回屋里,倒头便睡,试图重新捕捉那已破碎的梦境,却只陷入一片无梦的黑暗。
第二天下午,餐馆最清闲的时候,我正在后巷那堆废弃的酒桶旁坐着发呆。汤米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工装夹克,脸上那道疤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淡了一些。他把两颗太妃糖扔在我腿上,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在我旁边坐下。
“昨晚做噩梦了?”他含混地问。
“不是噩梦。”我说,“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老家,又梦见学校,还有英文试卷。”
汤米咧嘴笑了一下:“你做梦都逃不开考试?”
我没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天在陈伯那里看到的报纸,上面有一则关于新式机械的报道。
“喂,汤米,”我用胳膊肘了肘他,“你见过那种很大的、能自己动的铁机器吗?就是那种……下面有履带,上面有个大铁臂,能挖土也能吊东西的。”
汤米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把没吃完的太妃糖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指间,整个人转过来面对我。
“当然见过!”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利物浦码头就有!老天,那家伙,像个钢铁怪物!履带比我胳膊还粗,那铁臂一抬起来,能把一整箱军需品从船上吊到岸上,轻轻松松,跟拎一袋土豆似的!”
他站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仿佛那台机器此刻就蹲在我们面前。
“坐在上面操控它的人,你知道像什么吗?”他眼睛发亮,“像古代的骑士!骑着铁马,指挥着钢铁巨兽!”
我被他的热情感染了。梦里那个摧毁红青楼房的恐怖东西,在他嘴里,忽然变成了力量和进步的象征。这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荒诞,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汤米越说越兴奋,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嘿,胡,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表哥在后勤部门待过,他说这些钢铁巨兽,还有那些齐柏林飞艇,造出来都是为了一个最高机密。”
“什么机密?”我被他的语气勾起了好奇心。
他环顾四周,确认后巷没有旁人,然后用极其严肃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
“为了保卫帝国最重要的战略资源——萝卜。”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想想!”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要飙出来,“大英帝国,动员起它所有的舰队、飞艇、还有这些钢铁巨兽,浩浩荡荡开赴前线,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保卫本土一片小小的、绿油油的萝卜菜园!防止德国佬来偷我们的萝卜!”
我也被他这离谱的想象逗乐了。把尸横遍野的战争和一片平凡的萝卜地联系在一起,把宏大的帝国叙事和菜园子挂钩,这种极致的反差,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笑。
“那些士兵,”我忍着笑接过话头,“每天吃的军粮肯定都是炖萝卜、煮萝卜、萝卜干。”
“对对对!”汤米拍着大腿,“吃得太多,结果上战场的时候,不是枪炮声,是——”
我们异口同声:“一边放屁一边踢正步!”
“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俩笑得东倒西歪。汤米捂着肚子,模仿着士兵一边发出“卟卟”声、一边满脸严肃踢正步的样子,更是让笑点彻底爆发。
后巷的野猫被我们的笑声惊动,从墙头上探出脑袋,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笑得肚子都疼了,靠在酒桶上,肩膀还在不停地抖。梦里那些沉重的、撕裂的东西——红青砖房、钢铁巨兽、英文试卷、父亲的沉默——似乎都被这阵没心没肺的笑声暂时冲散了。
现实,至少在此刻,只是汤米递过来的那颗太妃糖,只是两个少年在后巷的荒诞扯淡。
笑声渐渐平息。汤米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把那颗捏了半天、已经有些化了的太妃糖重新塞进嘴里。
“胡,”他含混地说,“你说,要是真打起来,那些钢铁巨兽开上战场,会不会比人还管用?”
“不知道。”我说。
“我觉得肯定管用。”他嚼着糖,眼睛望着巷口那盏还没亮起的路灯,“一铲子下去,战壕都不用挖了。”
我没接话。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你呢?你去不去?”
我看着后巷尽头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不知道。”我说。
汤米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两颗太妃糖,一颗扔给我,一颗自己剥了。
“不管你去不去,”他把糖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反正我先去了。”
我攥着那颗糖,没有说话。
后巷很安静。远处的工厂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像一头巨大的、正在沉睡的兽,偶尔翻个身,发出低沉的喘息。
那只玳瑁猫又从墙头探出脑袋,这次没有缩回去。它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我们,像是在等什么。
汤米把糖纸揉成一团,朝它扔过去。猫被吓了一跳,转身消失在了暮色里。
“走吧,”汤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爸该忙了。”
我也站起来,把那颗太妃糖揣进口袋。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回餐馆。父亲正在灶台前颠锅,豆豉的咸香从门帘的缝隙里钻出来,混着傍晚潮湿的空气,弥漫在整个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