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说起我们“岭南餐馆”的生意,大抵可从墙上那张油渍斑斑的菜单上窥见一斑。在那一派喧嚣热烈的滋味之间,却有一道菜,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落寞。它便是“滑蛋虾仁”。
这道菜,在菜单上占据着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价钱也算不得便宜,点它的人向来不多。
说来也怪,这道看似最不值当的菜,却有着最挑剔的食客。玛丽安——就是那位住在绣线菊巷、总是穿着素净衣裙的女士——便是它最忠实的客人。她总在周四下午店里最清静的时候来,点上一份滑蛋虾仁,就着一小碗白米饭,慢慢地吃。有时她会望着窗外发呆,那双碧绿的眼睛里,盛着些我那时还读不懂的东西。
父亲对待这道菜,总显得格外慎重。须得是当日送来的鲜虾,只只剔透,亲手剥出,用细盐轻轻抓过,清水冲净,再用干净的布细细吸去多余的水分,只为求一个入口的爽脆。鸡蛋,要选用最新鲜的,打入碗中,筷子提起,手腕悬空,顺着一个方向,不急不缓地搅打,直至蛋清与蛋黄彻底交融,泛起一层细密柔和的浅黄色泡沫,其间绝不可混入一丝生气泡。
锅,须得烧得极热,倒入清油,油纹如涟漪般微微荡漾时,便迅速将虾仁滑入。只听“滋啦”一声轻响,粉白的虾仁在热油中瞬间蜷缩,泛起悦目的淡粉色,随即立刻捞出,不容片刻迟疑,否则那娇嫩的肉质便要老了。锅底留少许底油,转为温和的中火,将那一碗澄净的蛋液徐徐倾入。蛋液遇热,边缘迅速凝结,中心却仍保持着流动的姿态。就在这将凝未凝、最为微妙的刹那,父亲会将滑好的虾仁迅速撒入,随即手腕轻抖,锅铲翩然一翻、一推,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蛋液温柔地包裹住虾仁,瞬间凝固成一片片嫩滑如绸缎的蛋片,与粉红的虾仁、翠绿的葱花交织在一起,随即立刻离火,盛入洁白的瓷盘之中。
成品端上桌来,并无冲鼻的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蛋奶清香。玛丽安吃这道菜时总是很安静,不像老杰克那样边吃边大声评论。她先用勺子轻轻划开嫩滑的蛋片,让热气散一散,然后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要配上一点米饭。她说这味道让她想起英格兰南部的家乡,虽然我知道她的家乡并不出产虾仁。
入口,蛋是滑的,几乎无需咀嚼,便温柔地滑入喉中;虾是弹的,牙齿轻合,便能感受到那恰到好处的脆嫩。它的味道,是清鲜的,咸味极淡,更多地是依靠食材本身那一点微妙的甘甜,在舌尖上稍作停留,便悄然化开,留有余韵。
玛丽安并非生在曼彻斯特的阴霾里。她的故乡在英格兰南部一个叫萨克斯顿的小镇,用她的话说,那是个“连石头缝里都开着花”的地方。她的父亲是镇上的小学教师,母亲则打理着一个种满了玫瑰的花园。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两个哥哥。在她最早的记忆里,充满了阳光、青草的气息和母亲烤制糕点的甜香。
她记得自己曾有一条鲜绿色的连衣裙,是母亲用旧窗帘布改的,她却视若珍宝。穿着那条裙子,在夏日的草地上旋转,感觉自己像一只快乐的蜻蜓。那时,镇上的理查德森太太家有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理查德森太太心情好时,会教她弹奏一些简单的曲子。《致爱丽丝》的几个音符,便是她那时学会的,也是她一生中仅有的、与音乐相关的记忆。
“那时候啊,小信鸽,”她有一次微笑着说,眼神迷离,“觉得世界就是这么一块小小的、安全的、充满香气的蛋糕,永远也吃不完。”
然而,蛋糕总有吃完的时候。她十四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家里的玫瑰园很快便荒芜了。父亲变得沉默而严厉,两个哥哥相继离家去城市谋生。生活的色调,仿佛从明媚的水彩,骤然变成了黯淡的炭笔。十六岁,她勉强读完中学,父亲便认为她应该自立了。于是,像无数小镇姑娘一样,她带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和口袋里仅有的几英镑,坐上了北上的火车,目的地便是这座以纺织机和烟雾闻名的工业之城——曼彻斯特。
初到曼彻斯特的玛丽安,在一家巨大的棉纺厂找到了工作。轰鸣的机器、空气中永远漂浮的棉絮、监工严厉的吆喝,以及流水线上永无止境的重复劳作,构成了她最初的城市印象。她住在工厂提供的、拥挤不堪的女工宿舍里,夜晚总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咳嗽声和压抑的哭泣。
但年轻的玛丽安,身上还带着小镇赋予她的、未曾完全磨灭的生气。她依然爱美,会用省下的工钱买最便宜的头油,让头发看起来光亮一些;会在难得的休息日,和同宿舍的姑娘们一起去便宜的布料市场,幻想着一件新裙子。也正是在一次由工厂主为了安抚工人情绪而举办的、简陋的周末舞会上,她遇到了那个改变了她一生轨迹的男人——亚瑟·莫斯。
亚瑟是厂里的机械维修工,比她大五岁。他不像其他男工那样粗鲁或木讷,他个子高高,头发是深褐色的,眼睛像苏格兰的天空一样,是种灰蓝色。他舞跳得不错,说话也风趣。他邀请玛丽安跳了一支舞,并在舞会结束后,送她回宿舍。
“他那时候,口袋里总是装着几颗太妃糖,”玛丽安回忆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会偷偷塞给我。他说,女孩子吃了糖,笑起来会更甜。”
亚瑟的追求,对于身处异乡、举目无亲的玛丽安来说,无异于黑暗隧道尽头的一盏灯。他带她去看廉价的电影,在默西河畔散步,虽然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在谈论工厂里琐碎的八卦和对微薄薪水的抱怨。但在玛丽安看来,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亚瑟许诺,等他攒够了钱,就租一间好一点的公寓,和她结婚,离开那该死的纺织厂,或许可以开一家小小的杂货铺。
一年后,他们在一个小小的、没有家人祝福的仪式上结了婚。玛丽安搬出了女工宿舍,和亚瑟在绣线菊巷租下了那个如今漆着绿漆的房间。生活依旧拮据,墙壁单薄,冬天漏风,但玛丽安用心地经营着这个小家。她在窗台上养了那盆后来一直陪伴着她的小紫花,用廉价的布料做了窗帘。那段日子,或许是玛丽安在曼彻斯特最接近“幸福”的时光。尽管这幸福,建立在如此脆弱的基础上。
然而,时代的洪流,轻而易举便能冲垮个人精心构筑的微小堤坝。1899年,遥远的南非,布尔战争爆发了。
起初,这场战争对于曼彻斯特的工人来说,只是报纸上模糊的标题和酒馆里的谈资。但很快,随着帝国宣传机器的开动,一种奇异的狂热开始蔓延。报纸上描绘着布尔人对英国侨民的“迫害”,宣扬着大英帝国的“责任”与“荣耀”,并许诺战争会带来新的机遇和财富。关于南非金矿和钻石的传说,像野火一样在城市的每个角落燃烧。
亚瑟的心,被点燃了。
工厂机械的枯燥、看不到出头之日的生活、以及作为一个男人养家糊口的压力,都让他对远方那片传说中的土地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开始在下工后,长时间地泡在酒馆里,和工友们热烈地讨论着战事,讨论着南非的财富。他不再满足于开一家杂货铺的未来了。
“他说,‘玛丽安,我们不能一辈子像老鼠一样活在这阴沟里,’”玛丽安的语调依然平静,但我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细微裂痕,“‘听说那边,一个普通的劳工,干上几年,回来就能买下一栋房子。那是机会,是为了我们未来的机会。’”
玛丽安害怕了。她读过报纸上关于战争伤亡的报道,虽然那些报道总是轻描淡写。她恳求亚瑟,告诉他我们不需要很多钱,就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也很好。但亚瑟已经被那种集体性的狂热和对财富的渴望冲昏了头脑。他认为玛丽安“妇人之见”,不理解一个男人的雄心。
争吵开始了。那些曾经充满温情的狭小房间,开始被焦虑和争执填满。亚瑟指责玛丽安拖他的后腿,玛丽安则哭着诉说对分离和危险的恐惧。但她的眼泪,没能留住他。
1900年的春天,亚瑟·莫斯,这个曼彻斯特的普通机械维修工,怀揣着用家里大部分积蓄换来的船票和一个装满幻想的行囊,告别了哭泣的妻子和那条熟悉的绣线菊巷,登上了前往南非的运兵船。
亚瑟离开后的最初几个月,还有信寄回来。信上的字迹潦草,描述着航海的艰辛、南非灼热的阳光、军营生活的混乱,但字里行间,依然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提到他们负责守卫的区域靠近矿区,偶尔能听到一些关于钻石的激动人心的消息。他让玛丽安放心,说他一切都好,等他回来,他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玛丽安把这些信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一个铁盒子里。她依旧在纺织厂工作,但心思早已不在那轰鸣的机器上。她开始频繁地光顾陈老板的书报店,不是为了那些革命党的宣传册,而是为了寻找一切关于南非战事的新闻。她试图从那些简短的、充满倾向性的报道里,拼凑出丈夫所处的真实环境。
等待,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内容。而希望,则像曼彻斯特的天空一样,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渐渐变得稀薄而灰暗。
亚瑟的信,像秋日的落叶,渐渐稀疏,最终彻底停止了。
最初是间隔从一个月变成两个月,然后变成半年。最后一封寄自南非的信,日期停留在1901年的秋天。信很短,字迹比以往更加潦草,只说部队要转移驻地,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便通信。他让玛丽安不要担心,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
信的末尾,墨水滴落,晕开了一小团模糊的蓝色。
这封信之后,玛丽安的生命仿佛也进入了漫长的冬季。她依旧每天去纺织厂,依旧每周来“岭南餐馆”,但她的眼神越来越常定格在某个虚无的点上。父亲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会在她点的滑蛋虾仁里多放几只虾仁,或者在她离开时默默塞给她一个苹果。
直到1902年春天,战争正式结束的消息传遍了曼彻斯特。街上有人在欢呼,酒馆里彻夜喧嚣。那些等待儿子、丈夫、父亲的家庭,纷纷涌向码头和车站,迎接亲人的归来。
玛丽安也去了。她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米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喧闹的码头站了一整天。后来据父亲回忆,那天晚上打烊后,玛丽安来到餐馆门口,却没有进来。父亲看见她站在街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胡先生,”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他们都回来了。码头空了。”
父亲沉默地擦了擦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她没有接那杯茶,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巷子深处自己家的方向。
战争结束后的几个月,玛丽安开始四处奔走。她去市政厅登记,去军队的办事处查询,甚至写信到伦敦的战争办公室。回复总是官方而冷漠的:亚瑟·莫斯,列兵,最后一次登记在册是在1901年8月,此后下落不明。档案上盖着两个字:“失踪”。
她后来不再去查询了。也不再向人提起亚瑟。
后来,玛丽安买来一桶绿色的油漆,一个人,默默地,把那扇因为风吹雨打而显得斑驳的门,重新漆了一遍。
那绿色,鲜嫩得有些刺眼,与整条巷子的灰暗格格不入。
再后来,当我已经长到能骑着自行车在巷子里穿梭送餐的年纪,一次给玛丽安送餐时,她望着窗外灼热的夏日阳光,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对我说:
“小信鸽,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南非的太阳是不是特别毒,毒到能把一个人的痕迹都晒得干干净净。”
南非的太阳啊!就算再怎么炎热,你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人们大概会感到很凉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