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所有坠落的星辰
在我们“岭南餐馆”的菜单上,豉汁排骨是道需要耐心的菜。排骨要斩得大小均匀,豆豉需提前用油浸透,上笼后更要大火足汽蒸上半个钟头。时间不够,肉便不脱骨;火候过了,又失了嚼劲。这道菜从不喧哗,只默默在蒸笼里完成自己的蜕变,像极了某些需要时间才能理解的人生。
埃兹拉·彭福尔德就是这样一个需要时间理解的人。
我第一次认真注意到他,是在一个雨后的黄昏。他照例点了一份豉汁排骨——这对他来说算是奢侈了。当我把那碟蒸得恰到好处的排骨端上时,他没有立即动筷,而是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贺拉斯诗选》,就着店里昏黄的灯光读了起来。
“年轻人,”他突然抬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难得的光亮,“你知道贺拉斯这句‘Carpe diem’的真正含义吗?不是及时行乐,是‘采摘今日’,像采摘成熟的葡萄。每一个今日都是唯一的。”
我摇摇头。那时我的拉丁文只停留在药瓶标签上。
他笑了笑,用叉子轻轻分开一块排骨,骨头应声而落。“就像这道菜,火候到了,自然骨肉分离。智慧也是如此。”
后来从陈伯那里,我才慢慢拼凑起他的人生。埃兹拉·彭福尔德,1858年生于剑桥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是三一学院的古典学教授,母亲则来自没落的贵族家庭。他在剑河边长大,家里的书房像迷宫一样,藏着他整个童年。
“那家伙是个天才。”陈伯翻着一本旧《泰晤士报》,上面有篇关于彭福尔德家族的文章,“十六岁就通晓希腊文和拉丁文,二十岁已在《古典学评论》上发表论文。”
1880年,二十二岁的埃兹拉获得奖学金,前往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攻读古典学。那时的他,是学院里最耀眼的新星。
据他后来零星的回忆,那段日子“像镀了金的梦”:在有着彩绘玻璃的图书馆里研读羊皮卷,在草坪上与后来成为内阁大臣的同学辩论,在教授的书房里边喝波特酒边讨论亚里士多德的《诗学》。
“我们那时以为,真理就藏在那些古老的文字里。”有一次他醉醺醺地说,“以为理解了古希腊的悲剧,就能理解人生。”
转折发生在他博士研究的第二年。他的父亲——那位严谨的古典学教授——被卷入一场学术丑闻,被指控抄袭并伪造古籍证据。不到三个月,老彭福尔德在自家的书房里服用过量鸦片酊自尽。
“他们甚至没让他葬在学院墓园。”埃兹拉说这话时异常平静,只是手指紧紧攥着酒杯。
家道中落,加上父亲的污名,埃兹拉的学术之路戛然而止。他离开了牛津,再也没有回去。
接下来的十年是模糊的。据说他在巴黎做过家教,在罗马当过导游,还一度在佛罗伦萨的旧书店里打工。他始终没有远离书本,只是从殿堂跌入了凡间。
1892年,他回到英国,在伦敦大英博物馆附近的一家二手书店找到工作。也是在那里,他结识了一批社会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那些装在古典学脑子里的知识,突然被用来解读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开始为一些激进刊物写稿,用西塞罗的修辞批判资本主义,用柏拉图的理想抨击社会不公。他的文章才华横溢,却太过学究气,始终没有引起太大反响。
“我试图用古老的药方,医治现代的疾病。”他自嘲地说。
世纪之交的某个夜晚,在一次社会主义者的集会上,他因“煽动性言论”被捕。虽然很快获释,但这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书店解雇了他,剑桥的家人与他断绝关系,牛津的旧友对他避之不及。
1905年,埃兹拉·彭福尔德出现在曼彻斯特。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为什么选择这里。他像一颗偏离轨道的彗星,最终坠落在工业城市的烟雾中。
他依然读书,只是手中的书从精装典籍变成了酒馆里捡来的破旧纸页。他依然引用经典,只是听众从学者变成了码头上喝醉的工人、餐馆里疲惫的华裔少年。
父亲似乎很理解他。每次埃兹拉点豉汁排骨,父亲总会多给一些汁,因为知道他喜欢用那咸香的汁拌饭吃。
“他是个读书人。”父亲有一次罕见地评价,“读书人心里有事,比饿肚子还难受。”
我渐渐明白,为什么埃兹拉总是点这道费时费火的豉汁排骨。那需要文火慢蒸的过程,像极了他所珍视的、已经被时代抛弃的治学精神。而那咸中带鲜的豆豉,经过时间的发酵,依然保持着独特的风味,就像他满腹的学问,虽不合时宜,却自有其深度。
有一次,他指着盘中的排骨说:“你看,这骨头虽然已经和肉分开,但它依然是这道菜不可或缺的部分。就像过去,它塑造了我们,却不应该再束缚我们。”
一九一四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才过,曼彻斯特的街道就已覆上一层薄霜。埃兹拉来店里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有时一天来两次,每次都只点最便宜的面包,配一杯免费的热水。他的大衣更破了,手背上生着冻疮,但腋下永远夹着书——有时是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有时是斯宾塞的《仙后》。
“年轻人,”他把一本边角卷曲的书推到我面前,“你应该读读这个。”
那是一本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书页上布满他细密的批注。拉丁文与英文交织,像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可是埃兹拉先生,”我为难地说,“我还要帮父亲准备晚上的食材。”
“食材可以等,良知不能等。”他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我,“你知道乌托邦这个词的本意吗?‘不存在之地’。但我们依然要追寻它,就像追寻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那段时间,他变得异常焦躁。报纸上关于战争的报道越来越多,征兵处的队伍越排越长。他常常坐在角落里,对着报纸喃喃自语:“疯了,全都疯了……”
十一月底的一个雨夜,我送完外卖回来,看见他蜷缩在书报店的屋檐下。陈伯已经打烊,整条街只有我们餐馆还亮着灯。
“他们烧书。”他突然说,声音嘶哑,“在柏林,大学生们在广场上焚烧‘敌对国’作家的作品。海涅、左拉、罗曼·罗兰……”
我把他扶进餐馆,父亲默默端来一碟豉汁排骨——那是打烊后剩下的,原本要留作明天的员工餐。
埃兹拉看着那碟排骨,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你看,连食物都有国界了。德国的香肠,法国的鹅肝,英国的烤牛肉……可是思想呢?思想应该像蒸汽一样自由流动啊。”
他用叉子轻轻拨开排骨,露出下面的汁水:“豆豉,中国的;排骨,英国的。它们在一起创造了新的美味。文化就该如此。”
那晚,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1882年,他的父亲在剑桥主持一场关于埃斯库罗斯《波斯人》的研讨会。那部古希腊戏剧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用波斯人的视角描写希波战争,对敌人给予了深切的同情。
“我父亲当时说,真正的学识不是让自己变成堡垒,而是让自己成为桥梁。”埃兹拉的眼睛湿润了,“可是后来……后来他忘记了自己的话。”
进入十二月,埃兹拉的状态越来越差。有时他会突然在街上拦住行人,用拉丁文背诵反战的诗句;有时他会在酒馆里与人争论,直到被赶出来。
一天下午,我发现他站在征兵处对面的人行道上,对每一个排队的年轻人说:
“读过《伊利亚特》吗?那不是英雄史诗,那是一份阵亡名单。阿喀琉斯、赫克托耳……他们都死了,为了一个可笑的原因。”
年轻人们哄笑着推开他:“走开,老疯子!”
只有汤米停下来听他说了几句。后来汤米告诉我:“那老头说,特洛伊战争打了十年,最后他们甚至忘了为什么而战。他说我们也会这样。”
我注意到埃兹拉的大衣口袋里总是鼓鼓的。有一次,趁他趴在桌上打盹,我瞥见里面是一本手订的小册子,封面上用漂亮的斜体字写着:《致即将赴死的年轻人们——你们应该知道的十本书》。
一九一五年春天,埃兹拉生了一场重病。
一个寒冷的清晨。我开门打扫时,发现埃兹拉倒在餐馆门口的台阶上,身边散落着几本书。他的额头滚烫,嘴唇干裂。
我们把他扶进店里,父亲熬了姜汤。他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自己的大衣口袋:
“我的书……”
“在这里。”我把那本手订的小册子递给他。
他松了口气,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胡,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他从大衣内衬的暗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沓手稿和几张汇票。
“这是我最后的积蓄,大概二十英镑。请你帮我把这些寄到瑞士,日内瓦,国际红十字会。”他的手在颤抖,“请他们用这些钱……给战俘买书。”
我震惊地看着他。二十英镑——相当于我们餐馆一个月的收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站在门槛上。”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我的灵魂,“一脚在东方,一脚在西方。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漂泊,什么是文化之间的鸿沟。你会理解这件事的意义。”
我按照他的吩咐寄出了汇票和手稿。在附信中,他请求红十字会购买各种语言的书籍——不仅要有英语、法语,还要有德语、匈牙利语,甚至土耳其语。
“在战俘营里,”他在信中说,“书籍是唯一能跨越国界的使者。”
这件事成了我们之间的秘密。每当收到红十字会的回信,埃兹拉都会来点一份豉汁排骨庆祝。我们坐在餐馆的角落里,他给我讲解那些回信里提到的书目,从歌德的《浮士德》到雨果的《悲惨世界》。
“你看,”他兴奋地说,“德国战俘在读莎士比亚,英国战俘在读歌德。这才是文化应该有的样子。”
他病倒之后,我们在阁楼给他腾了个角落,父亲每天给他送饭煎药。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床头堆满了信——来自世界各地的战俘营,用法语、德语、英语写着感谢。
一个德国战俘在信中说:“感谢您送的《李尔王》,让我在黑暗中看到了人性的光辉。”
埃兹拉在病榻上仍坚持让我给他读信。那是一封来自法国战俘营的信,署名者是曾经在我们餐馆点过“配饭尤佳”的那个年轻学生。他在信中说,埃兹拉寄去的《理想国》让他们几个不同国籍的战俘组织起了读书会。
“我们正在翻译柏拉图的对话,”信的最后写道,“用德语、法语和英语。虽然身在牢笼,但思想已经飞越了国界。”
埃兹拉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这才是我一生中最有价值的论文。”
这场大病过后,埃兹拉的身体大不如前,但他的精神却愈发清醒。他依然会出现在曼彻斯特的街头,腋下夹着书,只是不再与人争论,而是安静地派发他手写的小册子。
如今,每当我蒸制豉汁排骨,看着蒸汽袅袅升起,总会想起埃兹拉的话:
“书籍和食物一样,都应该打破边界,滋养所有渴望的灵魂。”
在那碟普通的广式点心里,在那咸鲜的滋味中,我尝到了一个古典学者最后的坚持: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也要守护思想的自由流动。就像豆豉经过发酵才能醇香,真理也需要在交流中才能澄明。
这就是埃兹拉·彭福尔德教会我的——关于书籍,关于良知,关于一个知识分子在狂乱时代里该如何有尊严地坠落,又如何在不屈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