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关，赵软绵出现在这个城市里。
这是她自三月前到广州以后，第一次走出来。她看着周边充斥烟火气的人们，突然觉得这里并不需要他们过来，这里的人们已经找到了能够生存下去的办法。
她这次是独自前来的，她希望看下这座城池的状态，以确保以合适的方式将这座城市收归小冈山。
赵软绵来到一个街边的摆摊卖馄饨的小贩处，打听起了这座城市的实际统治者。
吨吨。
“你问我谁建立的这份秩序是吧？”
小贩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往锅里加了水，等待着汤烧开，下入了馄饨。
“对，我对这个问题很好奇，对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赵软绵没有急躁，默默等待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锅里翻滚的馄饨。
“你说的是李巡风，李大人吧！他确实是个好人，当时整个韶关城，都陷入了动乱，家家户户都没有余粮，在这个危急存亡之际，李大人站了出来，将自家粮铺的粮食全部捐献了出来，将粥铺摆在自家粮铺前面，让整座城的暴乱停歇了一会。我们都知道就算将这粮铺的粮食全部给煮成粥，也填不饱所有人的肚子。后来你猜怎么招？”
小贩故意卖了个关子，他用汤勺舀起锅中的馄饨和汤水，接着往里头加了葱花和油炸递给了一旁的客人。
“后来呢？李巡风用了什么方法让你们活了下来？”
赵软绵看着那碗馄饨被客人端走，注意力重新回到这件事上。
“后来，李巡风大人身边的卫理大人站了出来，他说：‘我夜观天象帝星动荡不安，另一颗从星，竟然来到了帝星面前，遥遥看仿佛在争锋相对。’接着卫理大人就将一件浅黄色的破布袋，披在了李巡风大人的身上。”
还没等小贩将故事讲到高潮处，赵软绵就已经帮他答了上来。
“然后李巡风就在你们的簇拥下变成了这座城市的实际统治者，带着你们砸开了那些富家老爷的大门，将那些粮食都用来救灾了对吧！”
赵软绵驻着脑袋，替对方讲诉着这无聊的剧情。
“……你听说过我们的故事？”小贩像是被噎住了，缓了好会才继续道：“后面的故事和你讲的差不多，但跟你讲的那人肯定也是一知半解的，因为接下来是我们的蒋合和将军出现的故事。我跟你讲噢，蒋将军可是六品高手，据说将军现在才十四岁，这可是天之骄子。”
“只见寒光一闪，那护卫便倒在地上。
那屯粮赚国难财的富商脸色苍白颤抖着道：'你们这是在强抢一名大乾公民的财富，是要受到衙门的审讯的！'
蒋合和将军冷笑道：'衙门老爷们现在也自身难保了，怎么会在意你们这些人？'
随即便是他一挥手，后面跟着队伍便一拥而上，将富商囤积的粮食全给卷走了。
当然那名护卫和富商都没事，我们只是揍了他们一顿，并没有取他们性命。”
小贩似乎觉得故事太露骨，在结尾处刻意交代了二人的结局，以让他们的行为更容易被接受。
“后来呢？你们总不能靠着初期得到的粮食撑到现在吧！”
赵软绵有预感后面的故事不会像前面那么无趣。
“哈哈，这就是我们韶关城从混乱到秩序的转变了。
得到粮食后许多民众都以不当饿死鬼的理念疯狂吃着粮食，仅用三天时间分到的粮食变见底了。他们将目光投向那些有先见之明，提前将粮食放在李巡风大人哪里了。由李大人来分配，这是大伙都赞同的事。在那些走投无路想要化身暴徒的人袭击时，蒋合和将军提前带人赶到将那些人制服了。”
听到这里，赵软绵打断道：“为什么不直接杀掉那些放弃底线的人呢？”
“当时我们也有这个疑问，直到我们在卫理大人解释下才明白过来，李巡风大人是不想开了这个头，这会导致我们的素质不断下降，直到变成一群自剩本能的野兽。
后来的经历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李大人真是了事如神。在李大人的以身作责下，敢开这个头的人都被我们杀掉了，渐渐地大家也都默认遵守起了这条规矩。
现如今，齐铁匠他们这些饥荒初期闹小团体的人，也都在李大人的魅力下，收归于他麾下。带领我们用火驱赶蝗虫，用草木灰烧死土地下的虫卵，种下粮食。之后虽然也经历了很多磨难，但我们都顺利度过了。”
小贩细细讲述着故事，这是他人生中最痛苦也是最有希望的经历，在韶关城这座城市所有人的努力下，他们重新建立起了秩序，同时也越发感激李巡风大人，让他们没有失去人性。
赵软绵也沉浸在这故事里，久久不能自拔。
直到一碗馄饨放在她面前，诱人的香味撩拨着味蕾，金色的面汤透露出用料扎实。
赵软绵抬起头看着小贩那张因为劳作而晒得黢黑的脸颊。
“就当你听完我故事的报酬了。”
小贩装作若无其事道。
“你编了这么久的故事，就为了让我相信李巡风是个好人？”
赵软绵没有去动那碗馄饨，反而莫名奇妙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算是对自己的辩解吧！自我介绍下我叫李巡风。”
任谁也没想到李巡风既不在那原来的粮铺内批阅文件，也不在农田里考察粮食收成问题。而是在这城门不远处支了个摊位，看着这城内来来往往的行人。
“再问一遍这座城市的主人是谁？”
赵软绵步步紧逼，她不相信面前之人是开创这个奇迹的人。
“就是我，我就是李巡风。几个月前还是一个来这座韶关城照料这几家粮铺的公子哥，现如今已是这个这座城市实际的主人了。
我听说过你，来自广州的赵将军，据说你已经是二品武者了。还受到了朝廷的册封成为征讨我们这些反贼的利剑。”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巡风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在场二人都是局外人一般。
“是的。这次来正是要收复这座城市。”
赵软绵承认道。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对方所说的是事实。
“我其实很怕死的，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去开仓放粮的。但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做了。后来在伙计卫理和难民蒋合和的撺掇下，我们打着前朝复辟的幌子，在这里建立了伪朝廷。在这个过程中，或许已经有人发现不对了，我们并没有急着向外扩张，而是暂时留在城内收集粮食。我们救助难民，收复被蝗虫糟蹋的田地。我利用了解到的治理虫害的知识，为韶关城重新焕发生机。但也就止步于此了，我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跟天下英杰一较高下，我才九品，连蒋合和也才六品。我们怎么和天下和朝廷斗？”
说完这些，李巡风明显放松了许多。紧绷的神经总算有了释放的机会。
“那你可以离开了。交给我来处理。”
赵软绵淡然道。她算是完全听明白了，这个韶关城的实际领袖只是个心地善良的富家少爷，他没有太大的志向，只是因为将自家铺子里的粮食施粥这桩小事，被一步步推到这个位置。现在他撑不住了，又或者说做到他认为的最好了。他想抽手而去，却又受到大义裹挟。现在她代表朝廷来收复自然是他最好的机会。
“我走了，请善待他们。”
在得到赵软绵的答复后，这位统治了韶关城三个月的领袖不带走任何东西地离开了。
赵软绵则端起了有些凉的馄饨吃了起来。李巡风尽管没有大的志向让人有些轻视，但并不代表对方没有勇气，否则他在饥荒刚开始就走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得到，只留下了治理蝗灾的方案，还有相对稳定的韶关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