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之所以蓝,不是因为天空倒映在里面,也不是因为什么诗意的原因。是因为二价铜离子。铜离子和水分子结合,吸收光谱里红色和黄色的部分被吃掉了,剩下的蓝色反射进人的眼睛里,于是你就看到了一片蓝得不像话的水。
人类对这种蓝色有一种本能的反应,这是本·麦克雷在农场住了五年之后得出的结论。每一个第一次看到蓝湖的人都会沉默三到五秒,然后说一句差不多的话:这水是真的吗。是的,它是真的,它只是恰好含铜。铜本身是有毒的,但浓度不高,鱼能活,人也能游,只是游完出来头发会带一层惨然的绿,像刚从一个迫真科幻片的片场走出来。
本有时候会坐在湖边,看着那片蓝,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如果人类的眼睛构造不一样,比如我们的视锥细胞对铜离子的吸收光谱没有反应,那这片湖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水,那它还是美的吗?当然不是。
这湖位于南岛中奥塔哥地区,一个叫圣巴森斯的地方。一百多年前这里没有湖,只有一座一百二十米高的山,叫基尔代尔山。淘金者来了,用高压水枪对着那座山冲了三十年,把整座山冲平了,又往下冲了六十八米深,成了一个矿坑。后来矿停了,水从四面八方流回来,把这个坑填满了,于是有了这片湖。湖水里的铜离子是从那些被冲开的矿脉里渗出来的,本在某个地质报告里读到过,那篇报告的语气像是说“这是人类自己挖出来的湖”,本觉得这个说法多少有点阴阳怪气,但也不算错。
本大学读的是农学,毕业之后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坐了两年办公室,发现自己对着一台电脑看牧草数据图片看得想吐。他祖父留给他一片地,在南岛中奥塔哥,不大不小,够一个人折腾。本辞了职,开车下来,住了进去。他父母在城里住,开始还会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后来不问了。本也没想过回去。他来的时候没想清楚为什么来,五年后也没想清楚为什么还在这儿。
因此,本的农场工作大体如下:喂牛,给草浇水,记数据,看草,给草浇水,喂牛,记数据。本有时候站在围场边上看着那些草,站很久,像一个在等草开口说话的人。草没说过话。
赫米暂时住在本这儿。他说的是“暂时”,住了八个月也没提走的事,本也没问。他名义上是来做农业实验的——研究一种毛利传统芋头的复育,十分传统。那种芋头他祖父那辈还种过,后来没人种了,种子在某个老房子阁楼的铁盒子里躺了三十年。赫米找到了它,带来南岛,试了三次,死过两茬,第三茬在蓝湖东边那块湿地上终于长出了膝盖高的绿叶子。那是他真正的工作。但赫米从来不主动提这件事。
此外赫米还做一些本分不清算不算工作的事。他每天早上会蹲在田埂边把手插进土里,拔出来,搓一搓,然后在本看不懂的本子上写几个字。他每隔几天会在田埂边埋一块小木片,木片上刻着本不认识的符号。他还会在每个月某一天的傍晚,在他那块地的最南端,烧一小把干草,看着烟升上去,等它散完,然后回屋吃饭。本觉得他在抽大烟。
他们工作在一起的理由很简单:本需要有人在牛跑了的时候帮忙追,赫米需要有人在芋头死了的时候不问他“你又得重新种了是吧”。本追牛的时候赫米在后面堵方向,通常会很艰难。
因此,赫米的工作内容大致如下:修东西,拆东西,拆东西,修东西,修东西以及拆东西。这是一个循环结构,赫米在这个结构里运行了八个月,本偶尔觉得赫米是某种被编好程序的人形机械,赫米偶尔看本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也是”。
其实,变形金刚这种东西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地球上没有任何一台拖拉机拆散之后能拼成一个能站立的类人形机械结构并且具有任何意义上的“变形”功能,何况还要配备一个强大的AI。本和赫米都知道这一点。但他们还是在拆。拆了三个月,拼了四个月。车库前面的空地上竖起了一堆废铁,大致有头有身子有两条长度不一致的胳膊。头是一个旧油箱倒扣着,两条胳膊一条长一条短,长的那条末端焊了一把镰刀,短的那条末端焊了一把锤子。本说“这意识形态相当鲜明”,赫米说“这是农具”。本说“你放成镰刀锤子,你还说这是农具”。赫米说“拖拉机零件里就剩这两样东西能当手”。
本每天路过它都会看一眼,看它今天有没有比昨天歪一点,风大的时候它会在原地晃动,关节处的锈粉簌簌地掉,像一个年纪很大的铁人在原地活动筋骨。赫米从不担心它会倒,本问过为什么,赫米说“因为它想站着”。本说“你怎么知道它想站着”,赫米说“它倒了的话我会把它再扶起来”,本说“那就是你想让它站着”。
有一天夜里下雨,本失眠,走到门口站着看雨。雨打在塔玛塔的铁皮上,发出很响的哐哐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破锣。本看着那个模糊的铁皮轮廓在雨里立着,水从它的油箱头两侧流下来,像在哭。本看了一会儿,觉得变形金刚如果真存在,下雨天应该会很难过。他回去睡觉了。后来本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是从那个电话开始的,当然,这是毫无依据的。
当时,也就是电话响的时候,本·麦克雷正和赫米跪在一台1968年的福特拖拉机旁边,研究它的前桥结构。准确地说,赫米在研究,本在旁边负责提出一些好的建议,比如“如果我们把它的变速箱倒着装,它是不是就能倒着犁地”,赫米没有回应,但本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一种鲸鲨般的宽容。
赫米在视野盲区叠东西。本不知道他在叠什么,余光只能捕捉到一些金属零件正在向空中生长,像一棵不合时宜的铁树。他没有提醒赫米,因为提醒一个正在叠东西的毛利人显得很不礼貌,也因为他很好奇这东西到底能叠多高。
然后电话响了。
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眉头动了一下。那个名字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高中,对方塞给他一块烤糊了的曲奇饼,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本当时觉得这话太假了,现在想起来,更假了。
他接起来。
“喂?”
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像一条已经规划好河道的老河,本几乎没有插嘴的余地。
先是寒暄,那种典型的亲戚式寒暄——“你是本吧?我是你艾琳阿姨,你妈妈那边的亲戚,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本确实不记得,他只是嗯嗯嗯嗯,目光越过赫米的肩膀,看到那棵金属零件树已经长到了大约一米五的高度。
然后是疫情。悉尼封城了,航班取消了,边境政策一天三变,“我们实在回不去了”。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亲切的无奈,像在说一件虽然糟心但已经接受了的事情。本听着,眼睛盯着那棵树。赫米还在叠。一米六。
“是这样,”对方说,“我女儿,艾拉,她放暑假,城里没人照顾她……你那边农场,能不能让她过去住一段时间?”
本沉默了大约两秒钟。这两秒钟里,那棵金属零件树又长高了一截。
“……行。”他说。
“真的?太好了,艾拉你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清爽得像刚开了一罐汽水:
“你好呀。”
本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他转过头,赫米站在一片废墟当中,零件散落一地,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赫米看了看地上的残骸,又看了看本手里的电话,说:
“那棵树倒了。”
本对着电话说:“没事,你继续说。”
艾拉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那个笑声不太像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孩子该有的笑声,它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后天到,”她说,“你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吗?”
本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刚刚倒塌的金属零件,又看了一眼赫米。哈哈哈,赫米已经开始重新叠了。
“有一个湖,”本说,“水是蓝的。”
“蓝到什么程度?”
本想了想。
“蓝到像几万箱蓝鸟薯片包装袋撕碎了泡在湖里。”
艾拉又笑了。
“那挺好看的。”
“嗯,”本说,“挺好看的。”
然后他挂了电话,蹲下来和赫米一起收拾那堆废墟。赫米捡起一块齿轮,看了看,说:
“这个可以当肩膀。”
“谁的肩膀?”
“变形金刚的。”
本点了点头。他觉得赫米说得对。
赫米走后,本站在客房里又看了一圈。塑料布还在呼吸。澳大利亚地图还在墙上。靠墙的折叠床像一具等待被打开的行李。
他回到厨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超市传单,看了看日期——过期两周了。他又翻出一支笔,在传单背面列了一张清单:床单、枕头、毛巾、灯泡(客房的灯坏了,他刚才忘了)、牛奶、茶包、麦片、那种艾拉可能喜欢的东西但他完全不知道十七八岁的女孩喜欢吃什么所以写了“零食”。
他看着“零食”两个字,又划掉,改成“蓝鸟薯片”。
然后他划掉蓝鸟薯片,改回“零食”。
然后他划掉零食,空着那一行,把笔放下了。
赫米在谷仓门口等他。本走过去的时候赫米已经坐在那辆老ute的驾驶座上了,发动机开着,排气管吐出一小团白气。本拉开副驾的门,把清单拍在仪表台上,系好安全带。
“去镇上?”赫米说。
“去镇上。”
ute开出土路的时候颠了一下,本的头撞到了车窗玻璃。他没说话,赫米也没看他。
从农场到镇上的超市开车大概要五十分钟。路是那种新西兰乡村常见的窄柏油路,两边是绵羊和围场,偶尔有一辆对向来的车,司机会抬起一根手指算打招呼。赫米开车的方式和他修东西的方式一样——不说话,不着急,但每一步都是对的。
本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过去。羊群在远处聚成一团,像一小片被风吹歪的云。
“她叫什么来着?”赫米说。
“艾拉。”
“艾拉。好。”
沉默了一会儿。一片围场过去了,然后是另一片。
“她是你什么亲戚?”
“我妈那边的远房表亲的女儿。”本说,“我其实不太清楚。”
“你不知道。”
“我七岁以后就没见过她妈。”
赫米点了点头。ute拐了一个弯,车速没有减。
“那她为什么来你这儿?”
“悉尼封城了。她爸她妈回不来,城里没人照看她。”
“悉尼那么大,没人照看?”
本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有。但她妈给我打了电话。”
赫米看了他一眼。“你接了。”
“嗯。”
“你本来可以不接。”
本看着窗外的围场。
“我接了。”
赫米没有追问。他换了一个档,ute稍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赫米说:“那她住多久?”
“你没问。”
“没问。”
赫米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本已经学会了——不是同意,是“好,我知道了,我不问了”。
本看了一眼仪表台上那张清单。“零食”那一行还空着。
“你觉得十七八岁的女孩吃什么?”
赫米想了想。“薯片。”
“除了薯片。”
“巧克力。”
“除了巧克力。”
“不知道。”赫米说,“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吃什么,我现在也吃什么。”
本看着他。
“你十七八岁的时候吃什么?”
“肉派。”
“……她现在可能不吃肉派。”
“那你写肉派。”
“她不吃。”
“你写上去,她来了不吃是她的事。”
本想了想,觉得这话有一种奇怪的道理。他拿起笔,在“零食”那一行写了“肉派”,然后又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可选”。
赫米看了一眼。“你为什么加括号?”
“怕她觉得我在逼她吃肉派。”
赫米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逼她吃肉派吗?”
“没有。”
“那你不用加括号。”
本看着那个括号。过了一会儿,他划掉了括号,留下了“肉派”。
超市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本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赫米跟在后面,像一个不需要导航的导航。他们先拿了床单和枕头——本挑了最便宜的,赫米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架子上拿了一套稍微贵一点的,放进车里,没有说话。
然后是毛巾。灯泡。牛奶。茶包。麦片。
走到薯片货架的时候,本停了一下。一整排蓝鸟薯片,蓝色的包装在灯光下蓝得理直气壮。他站了两秒钟,伸手拿了一包,放进车里。然后又拿了一包。
赫米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两包?”
“一包是给她准备的。一包是——”本想了一下,“备用。”
“备用什么?”
“备用。如果她吃完了一包。”
赫米点了点头。他伸手也拿了一包,放进车里。
“这包干什么?”本说。
“备用。”赫米说,“如果你把她的吃了。”
本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他们又花了一个小时开回去。天色开始变暗,围场里的羊变成了模糊的白色团块。本靠着车窗,清单上的东西基本都买了,除了那个括号里的肉派——他在最后一刻把它换成了巧克力,一种他自己也没吃过的、包装上画着新西兰银蕨的牌子。
赫米开着车,收音机开着,声音很小,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你明天去湖边吗?”赫米说。
本睁开眼睛。“嗯。”
“去看鱼。”
“嗯。”
赫米换了一个档。ute在暮色里往前滑行。
“要是湖里没有鱼呢?”
本想了想。
“那水也得是咸的。”
赫米没有接话,宇宙的浩瀚使他沉默。
然后他们回到了农场。赫米把车停在谷仓门口,熄了火。周围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在冷却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本拎着购物袋往房子里走。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他推开门看了一眼——塑料布还钉在天花板上,折叠床还靠着墙,但房间看起来比之前多了一点点可能性。
他把购物袋放在床板上,退出来,关上门。
然后他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给赫米发了一个句号:。
赫米给他回了一个括号(,要知道,疫情时期,这种“(”弥足珍贵,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