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本站在别墅门口,看着碎石子路的尽头。赫米靠在门框上吃一个苹果,嚼得很慢,似乎在享受它的汁水。
一辆黑色掀背车出现在路的尽头,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车在别墅门口停了。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五十来岁,棒球帽压得很低,朝本点了点头。本回点了头。男人拉开后座车门,拎出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放在地上,退回车里,掉头走了。碎石子路重新安静下来。从车停到车走,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女孩站在行李箱旁边。
她真好看,像本在tiktok上刷到过的那种麒麟瓜,皮薄肉脆,没有籽,冰镇过,一刀下去自己就裂开了。(本当时盯着那个切瓜视频看了六遍,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停不下来。)
白色连衣裙,到膝盖,浅蓝色防晒衣披在肩上,袖子垂下来。浅棕发色,头发扎成一个丸子,不太整齐,几缕散在耳侧。脚上是灰色凉鞋。裙摆下缘有一圈干掉的泥点,不知道在来的哪段路上沾的。身后背着一把吉他,琴头的木头上有块磕痕,白色漆掉了。由是观之,这可以算作是一个完人了。
她看了本一眼,又看了一眼靠门框嚼苹果的赫米。
“你是本?”
“是。”
“我是艾拉。”她低头看了看行李箱,又抬头。“这个有点重,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本走过去拎箱子。确实重。重量集中在左半边,像里面装了什么不该装在行李箱里的东西。
“里面装的什么?”
“日用品,书。”她顿了顿。“还有一块石头。”
本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
“路上捡的,”她说,“一条河边的,蓝色的。”
“蓝湖就在后面。”
“那它可能就是从蓝湖流出去的河。”她说,语气里没有抬杠的意思,像一个陈述句。
本拎着箱子往别墅走,经过门口的时候赫米已经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墙角那个铁皮垃圾桶里,发出哐的一声。
走廊尽头那间房的窗户正对着蓝湖。本把行李箱放在床边,艾拉走进来,在窗边站定。湖面安静地铺在窗外,蓝得不像是真的。
她站了大概七八秒,转过身来,表情认真。
“这个湖的水是真的蓝吗?”
“你刚才不是说过吗,蓝湖就在后面。”
“说和看是两回事。”
本站在门口,看到阳光从窗外打进来,那件浅蓝色防晒衣的边缘被光穿透,薄得几乎透明。她站在湖光前面,像一个刚降落在这片土地上、还没决定要不要一直待下来的人。
她说:“我住哪间?”
“就是这间。先熟悉一下吧。”
她看了看房间四周,又看了看窗外的湖,说:“那我住这儿。”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解吉他的背带,把琴放在床上,顺手摸了一下琴头的磕痕。本在门口站了两秒,不知道该继续站还是该走。赫米从走廊那头探出半个身子,说:“本,牛在东边栅栏那撞了两下,去看看。”
本说“好”,转过身往外走。走到客厅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琴弦的拨动,很短,像一句话刚开口就咽了回去。
本把牛的事情处理完回来的时候,艾拉已经不在房间了。他听见客厅方向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她蹲在沙发旁边,一只手伸进沙发底下的阴影里,嘴里发出一种极轻的“啧啧”声。
一只灰白配色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的。它在本家里蹭了一个月的饭,本只见过它三次,每次都是它出来吃东西的时候,吃完就走,像一家服务态度极差的餐厅。现在它趴在艾拉面前,脑袋歪着,让她挠下巴。那神态像是换了只猫。
本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蹲在那儿,白裙子铺在地板上,防晒衣的一角搭在膝盖上。阳光从落地窗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本想起来该说点什么。
“这猫……”他顿了顿。“我没给它起名字。”
艾拉没抬头。“它不需要名字。它知道自己是谁。”
“你知道它叫什么?”
“它告诉我了。”她的手指挠着猫的下巴,猫的脑袋又歪了一个角度。“它说它叫……”她停了一下,歪了歪头,装出在听的样子。“……默里。”
本说:“猫开口说话了?”
“猫没开口。但默里就是默里。”艾拉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表情认真得像是刚完成了一场联合国级别的翻译工作。“你不信?你叫它一声试试。”
本犹豫了一下。他看着那只趴在艾拉手底下的灰色的猫,清了清嗓子,说:“默里。”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没转头,没走过来,没做任何本期待中的事。但它的耳朵确实动了一下。
本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拿这个事实怎么办。
艾拉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猫毛,说:“好了,我现在对它负责了。”
本说:“什么叫你负责。”
“就是我管它的食物和睡觉的地方。”
“它的食物一直是我在管。”
“那从今天起是我们在管。”她低头看了一眼猫,猫也看着她。然后猫站起来,伸了一个极长的懒腰,踱着步往走廊方向去了。步伐稳得像它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现在只是暂时离开去视察下一个房间。
本看着她走进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抱起一个靠垫放在腿上。猫从走廊回来了,跳上沙发,在她腿边找了个位置,卷成一个毛球。阳光从落地窗移了一寸,照在猫的尾巴尖上。
本在另一头坐下,看着那个画面。他开始说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一个人听的,也像是说给猫听的,更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这个农场是我祖父留下的。他买下的时候这里是荒地,草地是用播种机一垄一垄弄出来的。围栏是他自己打的桩,有些现在还立着,你可以看到桩子上的钉眼都是手敲的,不是气枪打的。我来的头两年什么都没种,光修围栏了——不是因为我勤快,是因为祖父那些桩子用了四十年,该烂的烂了,该歪的歪了,我一个人顶着一年的风把那活儿干完了。那之后我才开始种牧草。我写过一个东西,给一本期刊,讲的是牧草的根系在不同土壤类型里的形态差异。”他停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说一件她可能完全不在意的事,但他发现她其实一直在听。
“后来我开始育种实验。”本继续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可能是因为她捏着猫爪子的样子让人放心。“我搞了十几个品种,就是围场里那些插着白标签的。我记了好几个本子的数据,绝大部分都没用,但有些品种确实比本地草耐旱。我不知道这能改变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它们能不能长得更好。”
艾拉没看他,手还在猫身上,捏着其中一只爪子的肉垫,像在按一个按钮。“你祖父知道你在做这个吗?”
“他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我还在读高中。”
“那你觉得他知道了会怎么说?”
本想了想。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不知道。他可能只是说‘嗯’,然后转头去修围栏。”
艾拉点了点头。她把猫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埋头在它的后颈处蹭了蹭。猫没跑。
“你祖父叫什么?”
“约翰。”本说。“大家都叫他老约翰。”
“那你就是小本。”
“我二十七岁了,不‘小’了。”
“比我大,就是小本。”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还埋在猫毛里,声音闷闷的。
本放弃了争论。阳光又移了一寸,现在照在沙发的扶手上,照在艾拉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小腿上。她的凉鞋脱在茶几边上,脚趾甲涂了很浅的粉色,像是涂了之后又后悔了,抹掉了一半。
她突然问:“住这附近的人都是什么人?”
“东边半公里那个房子里住着两只羊。”本说。水龙头没关,水声很小,在冲洗一个碗底。“羊应该不算人。”
“西边呢?”
“西边什么都没有。草。”
“再远一点呢?”
“镇上有一千多人。大部分你不想认识,剩下的人你认识了也记不住。”
她把下巴搁在猫脑袋上。“那你认识的人有几个?”
“赫米算一个。杰米算一个,他是我球友。超市收银台那个女的算半个。对了,还有萨利奶奶……”
“半个?”
“她每次看到我就问要不要买点别的。我没买过。她就一直问。这很难算一个。”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以前呢?你以前住城里的时候——”
“认识的人多,”本说,“但没有半个的。”
本坐在沙发上。他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可能有破绽,但他不知道破绽在哪。他看着她腿边呈圆形的猫,它已经闭上了眼睛,发出一种不响也不低、只是恰好能听见的呼噜声。
他说:“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好。”
她想了想。“有速冻披萨吗?”
“你怎么知道?”
“来的路上看到的超市,门口写着特价速冻披萨。你在这种地方住,肯定屯了。”
本没反驳。因为他确实屯了。他去厨房拆了一盒,塞进烤箱。他在等它烤熟的时间里听到客厅那边传来吉他声,只有两个音,像在试音,又像在确认某根弦还在不在。
下午的天色开始不对劲的时候,本正在东边围场给牧草品种做本季最后一次数据记录。他蹲在B7那块地边上,手里捏着测量尺,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蓝色,沿着基尔代尔山那侧缓缓推进,像一堵正在移动的英国短毛猫。他合上本子,收好尺子,开始往回走。
回到别墅,他把车库门口那堆零件往棚子里拖,赫米已经在干了。然后盖肥料桶、关窗户。赫米站在门口看他做完这一切,说“你像个提前退休的天气预报员”,本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然后进了屋。
本走进卧室打开电脑。孤岛惊魂。原始杀戮。没有枪,只有矛和弓箭。艾拉和赫米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身后,看了一会儿,在旁边坐下来。本操作着一个叫塔卡的人蹲在草丛里投矛,被猛犸象王踩死,读档,再投,再死。赫米也过来了,拉了把椅子坐下。屏幕上的塔卡第三次被剑齿虎扑倒的时候,赫米说“你投偏了”,本说“我知道”。他死了第四次才把那只猛犸象放倒。屏幕上弹出“狩猎成功”,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外面开始起风了。窗户发出轻微的振动。本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彻底暗了,云压得极低,像贴着山脊线。第一声雷从远处滚过来。
本在游戏里存了档,然后切了出去。他翻到一个神秘的中国网站,全是方块字。浏览器自带的翻译插件开始工作,把那些方块字转化成一种从外星文明译过来的英语——整个页面的语气介于哲学论文和癫痫发作之间。翻到第八页的时候看到一个视频,封面是一个男人站在阳台上。点开,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腔调急促而响亮。翻译插件在屏幕底部吐出一行字:“对面窗户打开吵架疯了有没有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一个女人回了一句,翻译跳出来:“来争执。”
“你过来争执,只是说而不进行练习。”
“我过不去。”
“那你过来出来争执。”
最后一句话翻译成:“对面收到想聊天打开窗户敞开内心。”
视频结束了。本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赫米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还在抽搐的译文,说“他们喊得挺用力”,本说“对”。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雷声又近了。
本又往下翻了一页,评论区里机翻吐出来的句子一条接一条浮上来。他看到一条译成了“我们这一层刚刚开始这种建模”,又一条译成了“一个开放的人”。本盯着“开放的人”看了几秒,赫米也凑过来看了,说“什么叫开放的人”,本说“机翻,不一定准”。
然后是“我的猫也紧随其后地吼了”。艾拉“哈”了一声。赫米说“猫吼?”下一条是“对面建筑一只狗然后整个邻里吼成一片”,再下一条是“不知道还以为羊来了”。艾拉念出了声:“羊来了?”
本把页面往下拉,又看到一条:“这个社区的警觉水平令人恐惧。”赫米说“警觉水平”,本说“可能是说大家都盯着外面看”。又一条:“我没有在笑,我只是嘴角的肌肉在抽搐。”本看了两遍,赫米看了,艾拉也看了。三个人都没说话。
本翻了几页关掉了。窗外的雷声滚过屋顶。
本又刷到一个新西兰本地新闻,某超市因卫生纸限购两个人打起来了,视频里两个男人在收银台前扭打在一起,旁边一个老太太还在往购物车里塞东西。本看了一遍,艾拉凑过来看了,说“他们争的是卫生纸还是尊严”,赫米说“一个人一辈子能在超市跟人打几次架,他们抓住了机会”。然后雷声直接在屋顶上炸开了。本说“雨来了”,赫米说“来了就来了”。
雨来了。密集的轰鸣。窗户被风推了一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本在推特上刷到一条美国新闻,某州长在发布会上说“这事很快就会过去”,评论区排成一片问号。本刷了两页,把手机递过去,三个人看了。有人发了一张囤货照片,罐头堆成金字塔,下面回复“这是你的葬礼还是你的生日”。本念出来了,艾拉笑了一声。披萨好了。本去厨房关了烤箱,切了,端回来。灯很暗,三个人坐在客厅茶几边上吃。艾拉先吃边再吃中间,这很高明。
赫米吃完之后去把客厅那扇窗帘拉上了,说“不看比较好”。茶几上除了披萨,还有一包已经撕开了口的蓝鸟薯片——艾拉吃披萨的间隙伸手拿了一片,嚼了,看了一眼包装袋上那种蓝,没说话。又拿了一片。本看见了,也伸手拿了一片。赫米也干了。
大约两分钟。艾拉吃完最后一口,站起来说“我去拿点水”。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路过那扇朝着车库方向的窗户的时候停住了。窗帘没拉紧,留了一条缝。本抬头看见她站在窗户前面,身体微微前倾,脸几乎贴着玻璃上的水痕。他站起来走过去,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闪电裂开的那一瞬间,塔玛塔被照亮了。铁皮巨人矗在雨幕里。雨从它的油箱头顶端冲刷下来,沿着焊纹淌出一道一道的赭红色细流,像血又像锈。两条手臂一长一短,末端焊着的镰刀和锤子在闪电里泛出惨白的金属光。它的轮廓在黑暗和暴雨中膨胀、收缩。
艾拉站在窗户前面没动,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又散掉。雷又响了,闪电的余光把整个院子和那个巨大的黑影再次刻进视野里。
赫米从客厅那边走过来,也看见了塔玛塔。他看了三秒,说:“雨把它冲干净了。”
没有人接话。雷声在远处滚动,没有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