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入潜意识里面。
午时的阳光摊在红棕色的岩层上,空气里飘着一层烫人的、干燥的粉尘味。本一行十几个人,正沿着那道悬崖边沿的土路走着。
向导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顶褪色的棒球帽,说话时总带着笑,好像眼前这片寸草不生的地貌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这叫风蚀地貌,”他指着远处那些被岁月啃噬出奇异形状的岩柱,“看见没?像不像一群等着检阅的兵?”
没人接话。
大家都被右侧的景象夺走了注意力。
那是真正的断崖,一路向下扎进近百米的深渊。而他脚下的这条所谓“栈道”,不过是岩壁上凿出来的一条土石路,宽不过四五米,左侧贴着岩壁,右侧就是深渊。抬头看,崖顶离他们还有十几米高,红棕色的岩层在烈日下呈现出一种温热的色泽。
悬崖下面是一片巨大的潭水。
它很平静,蓝得过分,天空也蓝得过分。
向导说这潭大约有一万平方米,最浅的地方只有一米多,“但你们看那些深色的区域,”他指着潭中几处颜色更深的圆形水域,“那些是蓝洞,深不见底。潭底地形复杂得很,暗流、岩洞,什么都有。”
本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在粗粝的砂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然后他看见了那艘船。
它就搁浅在崖壁下方的一片浅滩上,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是艘老式的铁皮货船,锈蚀得厉害,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锈。
“这船在这儿有些年头了,”向导说,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路边一棵长得特别的树,“说是早年间运货的,遇了风浪,就给冲到这里来了。你们看那锈——得有几十年了吧?”
赫米格外兴奋,“能下去吗?”他问。
“理论上能,”向导笑了,“但没必要。就一破船,里面啥也没了。”
本又往前走了一段。然后,那艘军舰出现了。
它比货船大得多,沉默地卧在瓦蓝的水中,只有甲板的一部分露出水面,锈蚀的程度也更严重。桅杆折断了,斜插在水里,雷达罩塌了一半。
“这是……”队伍里有人小声问。
“早些年的事儿了,”向导挥挥手,似乎不想多说,“反正是个旧物件了。现在就是个铁壳子。”
但赫米显然不这么想。他盯着那艘军舰,眼睛亮得吓人。
然后他开始脱外套。
“你干嘛?”本问。
“下去看看。”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要去的是小区门口的游泳池。
“你疯了吧?”本皱眉,“这水多深你不知道?”
“知道啊,”赫米已经把T恤也脱了,露出壮硕的上身,“所以才要下去。”
“下面有暗流,”向导这时才插话,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劝阻,“还有那些蓝洞,掉进去可就上不来了。”
赫米没理会。他走到崖边,试了试一块突出的岩石,回头看了本一眼。
然后他跳了下去。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进那片瓦蓝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很刺眼。
队伍里另外两个男生对视一眼,也开始脱衣服。一个女生也把外套脱了。
“等等!”向导终于提高了音量,“你们想清楚!这不是闹着玩的!”
但没人听他的。一个接一个,他们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潭里。扑通、扑通、扑通,很快,水面上浮起了七八个脑袋,他们朝军舰的方向游去,留下一道道逐渐消散的白痕。
水面上的身影越来越小。赫米游在最前面,他的手臂划得有力而规律。很快,他成功登上了战舰,朝着本挥了挥手——隔得太远,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挥手的动作,像一句无声的问话:
你不来吗?
本站在崖边,看着他们。还有另外三四个人,胆小没敢跳。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继续走吧,”向导叹了口气,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前面还有些可看的。”
本于是继续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但少了近一半的人,队伍变得冷清。而且他注意到,脚下的路开始出现积水。
越往前走,水洼越多,有些甚至占据了整条路,必须贴着岩壁、踩着凸起的石头才能通过。
向导提醒他们:“别掉以轻心,有些坑看着浅,其实深得很。”
本正想着这话,就看见前面一个水坑——直径不过两米,水面像层透明玻璃,盖在黑色的洞口上。
如果他踩上去,会直接坠入那片黑暗,一直坠,一直坠……
水。
冰冷的、包裹一切的水。
视线在摇晃,气泡从嘴边升起。耳朵里是水流沉闷的轰鸣。
本在水下。
他透过某个人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抬头,水面在很远的上方,泛着一层晃动的白光。
然后他低头——或者说,这个身体的主人低头——看见了潭底。
尽是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丝绒般的水藻,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而在这些岩石之间,是那些蓝洞。
深蓝色的潭水在那里突然中断,洞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
视线的主人——他开始向蓝洞的边缘游去。
他靠近洞口,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那片黑暗的边缘。就在这时,一股微弱但明确的水流从洞里涌出,很冷。
他缩回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游去。
视线掠过更多的岩石、更多的水藻,还有几条本不认识的鱼——银色的,细长,像刀刃。然后,那艘军舰出现在视野里。
从水下看,它巨大得令人窒息。
锈蚀的船体像一座沉没的山峦,倾斜着插入潭底,上面还有几个巨大的破口。
他游向其中一个破口。
他犹豫了一下,心跳又加快了几拍——然后钻了进去。
黑暗。
绝对的、厚重的黑暗。
几秒钟后,眼睛开始适应。微弱的光线从破口透进来。能看见船舱内部的样子:歪倒的桌椅,散落的文件柜。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
他顺着一条倾斜的走廊向前游。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他游过去,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门后是一个指挥室。
正前方是一排控制台,仪表盘上的玻璃全碎了,指针永远停在了某个时刻。
他游向控制台,手拂过锈蚀的旋钮和按钮。
他顺着梯子,爬过控制台的天窗,登上了外面的甲板,得以重见天日。
他转过身,向着导游和本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好像他知道本在看。
好像他一直都知道。
视线突然抽离。
本猛地收回视线,心脏狂跳。
“小心那个坑,”他听见导游对他说。
本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绕得更远了些。
之后的路,本开始刻意避开所有水坑,哪怕要贴着岩壁、蹭一身红土。其他人似乎也都察觉到了异常,没人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谨慎地向前移动。向导还在前面讲解着什么——关于岩层的形成,关于这里的气候——但没人听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脚下。
再后来,本不记得了。
睁开眼时,他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黄昏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地板是木色的。空气里有烤面包的味道。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台在播报。
本躺着没动。
“本!吃饭了!”赫米在厨房喊——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
本坐起身,揉了揉脸。
“来了。”他应了一声,下床。
饭桌上摆着几盘简单的菜,烤鸡肉、沙拉、面包。赫米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看手机。他抬头看了本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好像本就是午睡刚醒,他也只是刚好在吃饭。
“睡一下午?”他问,把面包篮推过来。
“嗯,做了个怪梦。”本接过面包。
“什么梦?”
“梦见……”他停顿了一下,突然觉得描述起来很困难,“梦见一片很大的水,还有一些朋友跳下去了。”
赫米笑了一下。“那你是跳了还是没跳?”
“我没跳。”
“胆小。”赫米调侃地说,低头继续吃沙拉。
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们开始吃饭。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说皇后镇附近发生一起入室抢劫未遂,警方正在寻找一名年轻男性嫌疑人。赫米瞥了一眼屏幕,骂了一句"现在哪儿都不太平"。本没接话。
本慢慢吃着,心思却还在那片丹霞地貌里。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不急不缓的三声。
赫米抬起头。“这个点,谁啊?”
“我去开吧。”本说。
但赫米已经站起来了。“你吃饭,估计是杰米,他来拿上次落这儿的充电器。”
本突然说:“别开。”
赫米一愣。“什么?”
“我说别开。”本放下叉子,盯着门口,“这个点,杰米不会来。”
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
还是那三声,节奏一模一样。
“可能不是杰米呢?”赫米说着,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等等——”本也站起来。
但晚了。
赫米拧开了门锁,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牛仔裤,运动鞋。很普通的打扮,如果他手里没有握着那把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他一步跨进来,左手勒住赫米的脖子,右手那把水果刀——就是厨房里削苹果的那种——抵在他颈侧。赫米发出一声短促的咒骂,然后僵住了,一手的油还差点蹭到小伙子的袖口。
“别动。”小伙子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都别动。”
本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退去。眼睛盯着那把刀,盯着刀尖抵着的位置。
然后小伙子看向他。
他的眼睛很红。“你,”他说,“你就是那个牧场主。”
本的脑子在转。
“你爸,”小伙子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约翰·麦克雷,当年在这儿开的那个矿——你知道多少人因为他得了病?”
“我祖父,”本说,语速很慢,很稳,“不是我父亲。他死了快十年了。而且他开的是农场,不是矿。矿是更早的时候,淘金者挖的。”
“放屁!”他吼起来,刀刃在赫米脖子上晃了晃,“我查了!麦克雷!就是这片地!你们家占了这片地,地底下渗出来的东西毒了半条河!”
赫米被他勒着,脖子梗着没动,嘴里低声说了一句:“你他妈找错人了。”然后赫米的膝盖已经抬了起来,但小伙子的刀又压紧了半分。
“我没找错!”小伙子冲着本喊,眼白里的血丝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你就是麦克雷!”
本看着他的脸,看着那把刀,看着赫米紧绷的下颌。
然后他想:厨房。
厨房就在他身后三米,门开着。刀架上应该有刀。如果他够快——
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转身,冲向厨房,手握住刀架上那把最长的刀的刀柄。
握住的瞬间,触感不对。
他低头,看见手里的东西正在变形——刀身拉长,前端收窄。
他握着的是一根长矛。
木质的杆,冰凉,粗细正好一手握住。矛头是金属的,三角形,边缘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金属箍牢牢地卡着,连接处严丝合缝。他把刀架上的另一把刀也顺手抄了起来,然后他转身——手里多了一把长得不像话的长矛,和一把菜刀。两样东西都指向门口的人。
小伙子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眼睛里的狂躁瞬间裂开了一条缝。"你他妈拿的什么——"
"放开他。"本说。矛尖对准小伙子,菜刀在另一只手里。
"你敢过来我就——"
"我就捅死你。"
如果他动了,本就把矛刺出去。瞄准喉咙,或者胸口,哪里都行。刺进去,拔出来,再刺。直到他倒下。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理所当然。
小伙子看着本,本看着他的眼睛。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本看见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正如我们两百万年前的祖先第一次试图用长矛捅向猎物。
又像是突然有人拔掉了电源。
黑暗。
绝对的,厚重的黑暗。
他们都消失了。本看见窗外,夜色正一点一点吞没这个地方。远处有车灯流过,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