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录制中

作者:孑孓子孑孓 更新时间:2026/8/13 20:38:36 字数:4732

草缓过来了。他们用柴油泵和胶皮管在溪沟上架的那套玩意儿极其高效的承担了水利疏导的作用。本收了那一季的数据,翻来覆去核了三遍。他蹲在围场边上,看着本子上的数字,抬头看了一眼赫米,说:“稳定遗传。”赫米蹲在旁边拔草,没抬头,说:“你那个是第三代了是吧。”本说:“对。”赫米说:“那可以写了。”本没说话,又低头看了一遍本子。

赫米的芋头也收完了,剩下的事不需要再留在本这儿了。他没说什么时候走,本也没问。只是有天早上本推开纱门,看见台阶上放着那块萨莉奶奶给艾拉的灰色石头,旁边还有一块更大的——艾拉来第一天行李箱里装的那块。两块石头并排搁在那儿,中间留了一小段距离。后来听艾拉想把它们放在塔玛塔身上。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放哪儿?"她说:“胸口和脑袋。”本点点头:“我明白,就像能量槽那样。”

本帮她搬了梯子。他们把那两块石头往塔玛塔身上比了一下——灰色的放胸口,蓝色的放头部,都比划过的位置大了一圈。本蹲在梯子上看了半天,说:“塞不进去。”艾拉站在下面仰着头说:“那就扩一下。”本没动,掏出手机给赫米发了条消息:“带角磨机过来。”

赫米拎着角磨机来了,站在塔玛塔前面看了一眼,说:“塞不进去是吧。”本说:“嗯。”赫米把角磨机递给本,本接过去开始切,铁皮发出刺耳的尖叫,切了几道,换赫米上锉刀,两个人轮流倒手,边干边调整,谁也没说话。切到第三道的时候赫米停下来看了看,说:“你这切歪了。”本说:“没歪。”赫米说:“你自己看看。”本蹲下来看了一眼,说:“那就歪着扩。”

最后把石头嵌进去——卡住了。槽口是不规则的,石头也是不规则的,但它们严丝合缝的卡住了。

塔玛塔还是歪的。但那两块石头嵌进去之后,它看起来比之前多了一点底蕴感。

本站梯子下面看了一眼,说:“像个机器人了。”艾拉坐在梯子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本来就该是。”

“你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它站在雨里,闪电照过来,我以为是地里长出来的什么东西,当时确实吓着了。”她停了一下,又说:“后来你告诉我那是你们拼的,那天晚上回去越想越好笑,笑了很久。一个铁皮拼的东西站在雨里,差点把我吓哭。”

她说完看了一眼塔玛塔,又补了一句:“但现在看,还是像能量槽满了的比较对。”

赫米走之前办了一场活动。他在谷仓翻到了几副拳击手套,皮面裂了,魔术贴还粘得住。他拿到本面前晃了一下,说:“打球。”

本正在修一个破电扇,看了一眼手套说“你拿拳击手套打篮球?”赫米说“戴着投”。本说“疯了”,赫米说“会来人的”。他说完就去镇上找杰米了——杰米在加油站旁边那家修车店门口蹲着吃面包,赫米跟他说了“拳击手套罚球线投篮干扰不限”这个组合,杰米听完之后把面包咽下去说“我来喊人”。

杰米喊人的方式是开ute停在主街中间按了三下喇叭,然后等。十五分钟后四辆车出现在了石子路上。

赫米站在球场边上,手机举起来,拇指点了一下红点,镜头晃了一下,他张嘴了。

“好的欢迎来到第一届——”他停住,清了清嗓子,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第一届南岛中奥塔哥地区戴拳击手套罚球大赛。今天到场选手一共……我数一下……”

他把镜头缓缓扫过去,依次经过站在石子路上的那些人,他们还没完全到齐,有的在弯腰系鞋带,有的靠在车门上喝水。

“这位是史蒂夫,”镜头对准穿法兰绒西装的男人,他站在皮卡旁边,正在把袖子往上卷。“穿西装来的。他说他下班顺路——”

“没说顺路,”史蒂夫的声音从镜头外飘进来,“我说的是刚好穿这套。”

“好,刚好。这是史蒂夫。”

镜头移开,对准篮架底下坐着吃香蕉的人。

“穿短裤的这位是西蒙,杰米的朋友。他目前正在做赛前能量补充——”

西蒙把香蕉举起来对着镜头晃了一下,嘴里含着。

镜头对准杰米。他正站在人群中间戴一只红色手套,另一只夹在腋下。

“杰米,组织者之一——或者说召集者之一——”

“我是喊人的那个,”杰米说,把手套举起来,朝镜头握了握拳。

“你是喊人的。”

镜头转到边上,一团巨大的亮黄色。

“这位是……”赫米说。镜头停在穿亮黄色恐龙充气服的男人身上,那团亮黄色站在边线角落,头上顶着一颗歪了的恐龙脑袋,眼睛的部分是两个圆洞,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尾巴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站在那儿已经有一会儿了。不知道是谁带来的,但他一直在那里。他就站在那儿。好,我们——”

他转身想找下一个人,镜头擦过艾拉的脑袋。艾拉坐在球场边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腿上摊着拍纸本,手里攥着笔,正在往上面画什么。她抬起头对着镜头点了两下,然后又低下去画了。

“艾拉。她负责……计分。”

赫米把镜头对准下一位。

“这是工头——”

“我叫马克。”

“——工头。”

又拍了几个人,灰色连帽衫和穿大一码T恤的站在一起没有自报家门,穿荧光绿运动服的在远处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头发。每个人都被镜头扫过了。有的说了名字,有的点了点头,有的什么都没做。赫米把手机举稳,确认画面覆盖了半个球场。

“好的,人齐了。比赛规则——”

他沉默了一拍。

“——规则是这样的。戴拳击手套站在罚球线。其他人可以用非接触的方式干扰你。你可以投你想投的次数。你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休息好了可以继续。你要做的就是——”

他话音刚落,艾拉从桶边拧开一罐汽水递过来。赫米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我不用。”

“你嘴巴会干。”

“我现在不干。”

艾拉把罐口举到他嘴边。赫米在镜头后面微微退了一下,但他的脚没有移动。他说“等一下,我在——”汽水罐倾斜了,沿着下巴流到衣领上。赫米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咕噜咕噜”。他用手背挡住罐口,汽水溅到他手掌边缘,又滴下来。他把头偏开,咳嗽了一下,汽水的余泡还在鼻腔里冒着。他用手掌抹了一下嘴,看着镜头。艾拉把罐子收回去放在桶上,罐底发出一声金属落地的闷响。

他重新举起手机,镜头对准球场,衣领上湿了的那一片在阳光下发亮。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一种被汽水浸过的缓慢:“好的刚才有一段——场外干扰——我已经——”他停住,又咳了一声,然后继续,“我已经适应了。现在比赛正式开始。”

他看了一眼镜头,又补充道:“我不太确定规则现在是否完整,但比赛可以开始了。”

球场上第一个上场的是穿红色手套的杰米。他站在罚球线,举起球,手套在球上显得格外笨重。干扰他的西蒙走到了罚球线左侧两米的地方,弯下腰,对着他的耳朵方向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冰箱压缩机。杰米的球投出去之后撞在篮圈上沿弹到界外。赫米说:“杰米第一投未中。西蒙选手采用了一种——一种很长的声音,没有固定的音调,持续不断,听久了会让人忘记自己在哪里——”

杰米第二投,球划过一道弧线穿过篮网。赫米说:“进了。杰米进入适应期。”

镜头没来得及切,艾拉从桶边把手伸过来,捏着一片薯片举到他嘴边,馋人的咀嚼声在画面里响起。

“薯片味,”赫米嚼完之后说。

“咸的?”

“蓝的。”

“蓝的是什么味。”

“蓝的味。”

杰米已经退下去了,史蒂夫站在罚球线戴手套——蓝色的。他还没扣好魔术贴,低头弄了两次,扣好了,举起球。

“史蒂夫是——他是穿着西装来的——”赫米咽下去,接着说:“他的对位干扰者是什么——”

没有人。史蒂夫一个人站在罚球线,在场所有人都在看他。没有人干扰他。他投了,球偏了。然后又投了一个,偏了。

赫米说:“史蒂夫可能承受了全场最大程度的心理压力,因为他穿西装,所以所有人都在用目光干扰他——这个不需要专门配置干扰者,他自己就是干扰源。”

他停了一下。“这算一个自循环的干扰系统。”

“什么系统?”艾拉在旁边问。

“我刚才说的那个,我忘了。”他重新对准球场。

西蒙上场了。他站在罚球线,穿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站到了他的左侧,双手插兜,以一种非常稳定、几乎没有语调变化的方式开始念数字:“47、81、134、203……”西蒙手顿了一下,球投出去,沿篮圈转了一圈掉出。灰色连帽衫继续念数字,西蒙捡起球第二投,进了。赫米说:“灰帽衫选手采用的是数字干扰——目前不确定是随机数还是素数。如果这是素数——”他停住,看了一眼镜头,像是在检查自己有没有跑题。结论是有。他说:“我打赌它们是随机数。”

工头上来的时候,灰色连帽衫已经换了一种战术。对着工头的背影轻声说:“你上个月买了一盒螺丝,二十四颗装的,你用了一颗,那盒螺丝还在你工具箱的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旁边放着一把已经生锈的钳子。”

工头投进了。他转过身来,说“你怎么知道”,灰色连帽衫没回答,退到边线去了。工头第二投,又进了。他摘了一只手套,握拳举起来,对着灰色连帽衫的方向。

赫米说:“工头选手对螺丝情报做出了战术回应。他的回应是投进两个球。”

穿荧光绿运动服的男人站到罚球线的时候,西蒙没有做任何动作。他只是蹲在底线附近,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妈妈生病了。”

荧光绿男的手顿住了。他的球举在半空中停了五秒,然后放下了,走下场,摘了手套,放地上,坐到场边的草地上。

安静在球场上漫开。穿亮黄色恐龙充气服的男人站在边线角落,巨大的亮黄色轮廓没有动。风停了。西蒙把第二根香蕉剥开了,低下头咬了一口。荧光绿男坐在草地上,抬头看着篮筐。赫米的镜头停在球场中央,画面里没有人动作。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这是比赛目前最安静的一刻,安静到连恐龙服都没有发出声音。”

“恐龙服会发出声音吗?”艾拉在旁边问。

“我刚才想说的是它本身不会,但我没见过会发声的恐龙服,所以不太确定。我刚才说的话需要重录的话我就删掉这一段。”

安静大约又持续了十秒。然后一个声音从场上裂开——风来了,穿亮黄色恐龙充气服的男人大幅度晃动了一下。有人喊“啊啊啊,它在动”,像一颗石子砸进池子。球场突然活过来,脚步声和喊声重新填满画面。本在罚球线蹲了一下,站起来投了一个,进了。

赫米说:“比赛重新启动。启动标志是风。”

穿法兰绒西装的男人从底线站起来,重新戴上手套。他走到罚球线,没有人干扰他,他投了两个,一偏一进,然后坐回去。投偏、投进、坐下、站起来,再投偏投进坐下。

艾拉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笔,她说停了一下,可能是算出来了,“三百分钟等于五个小时”。

“那他投不投得完?”

“什么?他是穿西装来投篮的。他没什么别的事。”

本又投了一轮,这一次没有干扰他的人。他投了五个,进了三个,然后走回场边,坐在草地上。

没有人宣布比赛结束。球投得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散。

赫米说:“场上的选手一个一个消失了。我不会说他们退赛了,因为他们没有宣布。他们只是不再投了。”镜头扫过球场——空空如也。

穿亮黄色恐龙充气服的男人还在边线角落。那团亮黄色轮廓在光线下已经褪了色,成就了一种朦胧感。赫米的镜头在他身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他按掉了录制。手机屏幕黑下去,反光里映着他的诱人的下巴。

“艾拉选手的记录区,”赫米蹲下来,手机凑近她腿上的拍纸本。“来,给我们看看你的数据。”

艾拉把本子抬起来对着镜头。纸上画着名字缩写,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竖线,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种得过于拥挤的田。

“这是谁?”

“J。”

“杰米。”

“他投了——”她数了一下——“二十九个。进了七个。”

“七分。”

“对。然后这个是S。”

“西蒙。”

“二十三个,进了五个。”

“五分。”

“还有这个是——”她手指点在一个新名字上——“你的本,进了七个——大概三十二次。”

“三十二次,进七个。”

“对。”

赫米把镜头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画面里那些竖线叠在一起,间距很窄,有些地方画岔了,像一片被笔尖凿过的洼地。

“那全场下来投丢了多少?”

艾拉看了看本子,没数。“不知道。太多了。”

赫米对着镜头说:“目前确认的得分——杰米七分,西蒙五分,本七分。还在投球的人已经不多了。”他又蹲低了一点,把艾拉本子上的另一个名字拍进画面:“还有穿西装来的史蒂夫,他投了二十个,进了六个。”

“他现在是第二名。”

“第二名。”赫米把镜头抬起来,对准球场。穿法兰绒西装的男人坐在底线,没有戴手套,没有站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已经没有下一步要做的事了。“他现在领先的是——”

“本和杰米并列第一,七分。史蒂夫第二,六分。”

艾拉问:“发吗?”

赫米说:“先放着。等它变成老视频再发。”

她合上拍纸本,数了一下上面的竖线,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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