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的开端,总在声音之前。
一种比寂静更深的空无。
意识如溺水者缓缓下沉,触不到底。目之所及,没有光,也没有黑暗——连“黑暗”这个词在这里都显得太重了,因为黑暗至少是一种“存在”,而这里,什么都不是。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听到的,是撞进骨头的。像远古的钟,在宇宙的尽头被敲响,余波穿透无垠的虚空,抵达她时,已不剩分毫声响,只留下震颤本身。
“容器……”
虚空中,有什么东西睁开了。
不是眼睛。比眼睛更古老。少女感觉自己在被注视,被一种没有方向的目光笼罩。那注视来自四面八方,也来自她自己体内。她试图眨眼,却发现自己没有眼皮;试图呼吸,却发现自己没有胸膛。她只是一枚悬浮的意识,一粒会思考的尘埃。
光出现了。
从无限的远方,收束成一缕,银白如凝固的月光,又冷冽似初冬的薄霜。光在她面前凝聚,缓慢地、决绝地塑出人形——一个女人的形状。轮廓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永不散去的雾,但那袭白袍却清晰得刺目。
那是怎样的白。
不是雪的白,雪会融化。不是花的白,花会凋谢。那是一种原始的、第一义的白,仿佛自世界诞生之前便存在,比任何颜色都更古老,也更决绝,更神圣。白袍无风自动,袍角翻涌时,能看见光屑簌簌落下,未及坠地便消弭无形。
女人开口。唇未动。
声音——如果那能称之为声音——像写在灵魂上的铭文,空灵,一字一凿,凿进她意识的最深处“第七纪元之轮,已碾过最后一道辙痕。”
她听不懂。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是某种被遗忘已久的母语,沉睡在血脉底层,此刻被唤醒,却只醒了一半。
“你是……谁?”少女想开口,发出的却只是一串无声的念头。
女人没有回答。
但她周围的光在变化。银白中泛起暗金,像古画上褪色的金箔,又像黄昏收拢的最后一缕余晖。少女这才看清——女人的眼睛是紧闭的。并非不愿睁开,而是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配得上她的注视。
“汝的器量,已承至极限。”
女人的声音在继续,依旧没有解释,只有宣告。
“十二之数已满。吾为末者。汝为始者。”
少女的意念剧烈波动。十二?末者?始者?这些词像一堆打散的拼图碎片,在她脑海里翻涌,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前一位‘启明者’的炬火已熄。吾之残火,不可久悬于空。祭坛已备,薪柴待燃。彼之能,将转入汝身。”
女人微微垂下头。
这个动作让她紧闭的眼睑仿佛朝向少女。然后,她抬起右手——如果那团凝聚的光可以称作手的话——指向少女的眉心。指尖未至,少女便觉额间一片冰凉,像被冬夜的星辰抵住。
“献祭。”
两个字。
只是两个字。但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少女胸口炸开。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原始的震动。像有人在她的灵魂中央敲响了一口沉寂万年的钟。余波扩散,她感到自己在消散,在融化,在变成别的什么。
“以己为薪。以躯为器。以终末为始。”
女人顿了顿。“灰烬之中,唯余汝脉。”
“等等——!解释清楚啊!”
少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声。她只知道,在那一瞬间,女人紧闭的双眼似乎——只是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光在收缩。女人在远去。不对,是自己在被抛离。那种感觉像从高空坠落,又像被深海吐出。白袍、暗金色的光、那令人窒息的注视——一切都在飞速后退,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最后连针尖也消失。
只剩那句话,在所有光芒熄灭之后,还在她耳边燃烧:“……灰烬之中,唯余汝脉。”
◇
她醒了。
窗外的鸟正叫得没心没肺。早晨六点四十三分,手机闹铃还有两分钟才响。枕头歪在一边,被子有一半掉在地上。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老地方,像一张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脸。
少女盯着天花板,愣了整整二十秒。
然后她吐出一口气。“……什么鬼。”
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她抓了抓头发,感觉脑袋里装满了浆糊。那个梦——刚才特别特别清晰的那个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褪色。像一张拍立得照片倒着放,色彩一点点消退,细节一点点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依稀的轮廓。
白衣服的女人,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说了什么……献祭?还有灰烬?
“科幻片看多了吧。”她嘟囔了一句,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一张算是好看的脸,上面有着浅浅的痘印,嘴唇边还沾着白色泡沫,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仗。如此慵懒,就这,还献祭?还灰烬?她吐掉漱口水,把那个荒诞的梦彻底丢进大脑的回收站。
“艾什薇恩——!要迟到了,还磨蹭!”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油烟机的轰鸣和煎蛋下锅的滋啦声。
“来了来了!”
她套上校服,抓起书包,啃着一片面包冲出家门。清晨的风扑在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小区里的银杏树正黄了一半,叶子落在地上,被晨跑的邻居踩得沙沙响。
艾什薇恩,很高级的名字,同学经常感慨她名字的诗意,只有她知道,那时父母江郎才尽的“恶作剧”,艾什是爸爸的名字,薇恩是妈妈的名字。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早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她,还是向往那不同的明日。
◇
高二(七)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艾什薇恩到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哄的,后排几个男生在激情讨论昨晚的游戏,前排两个女生头碰着头分享同一副耳机。
她把书包挂在课桌旁,刚坐下,同桌赵晓冉就凑了过来。
“哎,听说没?今天有个转校生。”
“哦。”艾什薇恩从书包里翻出英语课本,并没有太大兴趣。他们学校是市重点,转校生虽然不多见,但也不至于大惊小怪。与其探讨这个,不如多背几个单词,不是她扫兴,而是她今天不想再被罚站了。
“听说是个女生,”赵晓冉继续八卦,“从外省来的。老班昨天在办公室说的时候我正好进去交作业,听见的。”
艾什薇恩“嗯”了一声,翻开单词表。昨晚背的二十个单词大概忘了三分之一,她得趁早自习前再过一遍。
铃声响了。
班主任周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不是因为纪律,而是因为那个身影。
黑色长发,齐腰的长度,像一匹没有裁剪过的夜色,安静地垂在身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隐隐的青色血管。眼睛很大,黑得深不见底,像两口被遗忘在森林深处的古井,井底沉着无人知晓的岁月。
她站在讲台上,明明只是站着,却让人感觉她并不真正在场。她的身体在教室里,但她的目光——那目光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某个教室里所有人都不曾去过的地方。
精致。艾什薇恩脑海里跳出这个词。但这个精致不是修饰出来的,而是剔出来的——像把多余的东西一凿一凿剔除,只留下最本质的轮廓。剔得太干净了,以至于让人看着心疼。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美得令人屏息,但随时都要坠落。
那双眼睛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不是早熟,不是世故,而是——忧郁。但这个忧郁也不太对。忧郁是人间的情绪,而这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忧郁更冷,更古老。像雪山顶上万年不化的冰,见证了太多日出日落,却始终无法融化,像是神明俯瞰众生,没有悲悯,只有死寂……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周老师的声音把艾什薇恩从恍惚中拉回来,“来,做个自我介绍。”
转校生微微点头。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沈夜久。”
只有三个字。没有“大家好”,没有“很高兴认识你们”,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她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质地,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周老师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调整好表情:“好,沈夜久同学,你坐到——”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停在艾什薇恩身后的空位,“第四排靠窗那个位置。”
沈夜久走下讲台。她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走过夜色的猫。她穿过一排排课桌,目不斜视,直到——她看见了艾什薇恩。
那一瞬间,艾什薇恩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忧郁碎裂了,冷漠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尖锐的情绪。那双眼睛像两块被投入火堆的冰,外表还维持着冷硬,内里却已翻涌起灼人的烈焰。
恨意。
那是恨意。
不加掩饰的、浓烈的、仿佛积压了一万年的恨意。
沈夜久盯着她,瞳孔微缩,下颚的线条骤然绷紧。她的手指在身体两侧轻轻蜷起,指节泛白。她看上去……像一只认出了仇敌的孤狼,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克制扑上来的冲动。那个高冷、疏离、不属于人间的沈夜久,在看到艾什薇恩的这一刻,变成了一个人——一个被仇恨填满的人。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艾什薇恩能感到脸颊发麻。
她下意识地错开目光,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怎么了?
她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她们之间隔着两个省份的距离,隔着十七年毫无交集的岁月。这个转校生不可能认识她,更不可能恨她。
但那眼神。
那分明是看见了仇人的眼神。
沈夜久收回了目光。整个过程只有三秒,短到周围的人甚至没察觉任何异常。她继续走向第四排靠窗的座位,步伐依旧很轻,表情依旧淡漠。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恨意,只是艾什薇恩的错觉。
但艾什薇恩知道那不是。
她的后背还僵着。刚才那一眼残留的凉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像有人用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后颈。
赵晓冉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压低声音:“你认识她?”
艾什薇恩摇摇头,幅度很小。
“那她刚才看你的眼神怎么那么吓人?我还以为她要吃了你。”
艾什薇恩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但她突然想起了那个梦。那个今天早晨被她随手扔进大脑回收站的梦。白袍的女人、听不懂的话、两个字——献祭。
还有那一句,正在她记忆边缘缓缓浮现,像灰烬中残存的余温——灰烬之中,唯余汝脉。
她打了个寒颤。
窗外的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安静地、义无反顾地扑向地面。像某种无声的仪式,从很久很久以前便已开始,直到此刻,才被她看见。
早自习的铃声再次响起,但艾什薇恩盯着课本上的英文单词,一个字母也没看进去。
她后颈的凉意,还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