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语课,第三节。
张雅琴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虚拟语气的第三种用法,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敲,声音干燥而规律,像某种持续不断的敲击,一下一下,把教室里所有人都敲进了同一种昏沉的频率里。
因为早上的努力,艾什薇恩没有被罚站
此刻,她正在努力撑着眼皮。
她不是那种会在课堂上睡觉的学生。她的成绩不算拔尖,但态度从来端正——至少笔记是认真的,罚站是偶尔的,走神是可控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从第一节课开始,她的身体就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不是困,是沉。像血液里掺了铅,一滴一滴地往脚底坠。
她试图用指尖掐自己的虎口。疼。清醒了几秒,然后那股沉劲儿又漫上来,比刚才更重。
黑板上的字开始模糊。张老师的声音渐渐变远,像隔了一层水。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眼皮每一次合上都比上一次更难掀开。英语单词在视线里融化,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
她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教室里了。
不,这不是“睁开”。
她意识到自己站在一个街区里,但这种“意识到”本身就很奇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像被谁抽掉了一截,而她被直接丢进了这截空隙里。
她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路面是灰色的石板,缝隙里生着干枯的苔藓,颜色不是绿的,是暗褐的,像干涸的血渍。两旁的建筑不高,三四层,墙壁上覆满了剥落的灰泥,窗户紧闭,玻璃后面漆黑一片。街上没有人。没有人声,没有鸟叫,连风都没有。只有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类似呼吸,又类似某种巨大的脏器在缓慢蠕动——这是梦。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她在英语课上睡着了,她的身体还坐在高二(七)班的教室里,脑袋可能正歪在英语课本上,张老师的声音还在不远处嗡嗡地响。但知道这一点并没有让她醒来,也没有让她安心。
因为太真实了。
真实过头了。石板上每一道裂纹,墙壁上每一块剥落的漆皮,空气里那股潮湿而腐朽的气味——不像是梦能造出来的细节。梦应该是模糊的、跳跃的、经不起细看的,但这条街,细看之下没有任何破绽。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或者说,她觉得自己站了五秒。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远处传来的。是近处。很近。
湿的。黏的。像是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粗糙的表面上被拖行。噗通。噗通。不是心跳,是某种软的、沉的、带着水声的脚步。一步一顿,正从左边那条巷子里走出来。
她不想转头。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转头。但梦里的身体不听指挥,或者说,梦有自己的意志——她的脖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一点一点地往左边拧过去。
它从巷子里出来了。
先是影子。一大片影子,比巷口的宽度更宽,像一团从下水道里翻涌上来的污水,沿着地面慢慢铺开。然后是一条腿——如果那能叫腿的话。表面没有皮肤,肌肉纤维暴露在外面,颜色是暗红色的,湿漉漉的,上面还挂着透明的黏液丝,随着动作拉长、断裂、再拉长。每走一步,那条腿就在地面上蹭下一道暗色的水痕。肌肉与肌肉之间的缝隙里,能看见白色的、蠕动的东西——像是蛆,但比蛆更细,更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它完全走出了巷口。它的整个身体都暴露在那片灰白的天光下。那是用血肉堆出来的形状。没有头。或者说,它的头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在应该是胸膛的位置,有一张竖着的嘴,两排牙齿交错着往内弯曲,齿缝里夹着暗黄色的碎屑。嘴巴上方是一只眼睛,只有一只,大得不成比例,几乎占据了半个躯干的宽度。眼球表面没有眼睑,是裸露的,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只眼睛正在转动——先是缓慢地、漫无目的地转动,然后猛地定住。
定在了她身上。
艾什薇恩的呼吸停了。
不是形容。是她的呼吸真的停了。她感觉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肋骨之间灌满了冰水,心脏每跳一下都能听见血液撞击耳膜的闷响。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想跑。但她动不了。她的腿像被钉在了石板上,脚底冰凉,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大腿,爬到小腹,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从地底下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每一根骨头。
那只眼睛看着她。
嘴巴动了。两排牙齿往外张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潮湿的呜咽。像婴儿的哭声被放慢了十倍,又像铁皮被撕裂时的尖叫被压低了音调。声音钻进她的耳朵,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她的耳道往里爬。
她想尖叫。
但她的喉咙也背叛了她。嘴唇在发抖,牙关在打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团血肉越走越近。黏液从它身上滴落,落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在腐蚀什么。空气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浓到她的鼻腔开始刺痛,眼睛开始流泪。
五步。三步。两步。
那只眼睛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了。她能看清眼球的每一条血丝,能看清血丝末端渗出来的淡黄色脓液。嘴巴张开,一股腐烂的甜味扑到她脸上——
“艾什薇恩。”突然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是现实——她浑身猛地一颤,像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意识轰地一声撞回身体里,她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她抬头。
英语老师张雅琴站在她课桌前,一只手还搭在她肩膀上,脸上的表情介于关心和无奈之间。
“叫你三遍了。你是睡过去了还是怎么的?”
教室里有人在窃笑。同桌赵晓冉用笔戳了戳她的大腿,声音压得很低:“哎,你没事吧?脸白得跟纸似的。”
艾什薇恩张了张嘴,发现嘴唇干得发黏。“我……没……”
“没睡醒就去洗把脸。站到后面去清醒清醒。”张老师收回手,转身往讲台走去,语气里没有太多责备,只是程式化的处理。“刚才讲的虚拟语气倒装,你先站着听,下课以后把笔记补上。”
“回答问题”这件事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她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从课桌走到教室后排的那几米路,她走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迈一步都在对抗那股还没消散的麻意。她靠着后墙站定,掌心贴在冰凉的墙壁上,瓷砖的凉意从手掌传到手腕,再传到小臂,一点一点把她的心跳压回正常频率。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教室里的一切都还在。张老师的声音还在。同学们的背影还在。英语课本还摊在她的课桌上,翻在第47页。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空椅子上。
刚才那个街区不见了。那只眼睛也不见了。连空气里的腥臭味都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粉笔灰和秋天的干燥。
但她的手指还在抖。她把双手交握在身后,用力攥紧,指节发白。
她以前从不会上课睡觉——从来不会!
而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还会不会再遇见那个“街区”,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和那句怎么也摆脱不了的低语——灰烬之中,唯余汝脉。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那双猩红的眼珠和挂着黏液的尖牙,胃里一阵翻涌。她用力咬了咬下唇,把那股恶心劲儿压回去。
不要想了。
只是一个梦。
只是做了两个荒唐的梦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但攥紧的双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不知道的是,这双眼睛远不是结束——只是这场献祭序曲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音符。
◇
午饭时间。
食堂的噪音像一堵墙,人声和餐具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灌。空气里飘着饭菜的气味——食堂特有的那种,谈不上香,但至少是热的,是活的,是人间的。
艾什薇恩端着餐盘,跟在赵晓冉身后找位置。她没什么胃口。英语课上那一觉不但没有让她缓过来,反而像是把她的精神抽走了一半,留下的那半还在发懵。餐盘里的红烧肉和炒青菜看着油腻腻的,她拿筷子戳了两下,一块也没夹起来。
“这儿这儿这儿!”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从靠窗的位置站起来朝她们挥手。苏棠,五班的,和赵晓冉初中就是死党,跟艾什薇恩也混熟了,属于那种三个人走在一起永远不会冷场的类型。脸圆圆的总带着笑,笑起来两个酒窝深得能装豆子,和她当律师的老爸完全是两个物种。
赵晓冉一屁股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你没看见她英语课那个样子,脸白得跟刚从停尸房拉出来似的。”
“你能不能别用这个比喻。”艾什薇恩坐下,把餐盘往前推了推。
“那你怎么了?昨天晚上熬夜了?”
“没有。就是……没休息好。”
苏棠正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接话:“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还没休息好。是不是做噩梦了?噩梦的话我跟你说,睡前喝牛奶管用,我妈说的。”
噩梦——艾什薇恩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个街区的画面又闪回了一帧——湿漉漉的肌肉纤维、透明的黏液丝、还有那只盯着她的眼睛。她用力闭了一下眼,把画面压下去。
“算是吧。”她说。
苏棠还要追问,但赵晓冉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东西拉走了。
“哎,你们看那边。”她筷子往食堂角落一指。
是沈夜久。
她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前,周围四张桌子全空着,像有一个无形的气泡把她和整个食堂隔开了。她面前放了一碗白粥,和两种素菜,放在冷硬的餐盘上,她正用勺子慢慢地舀着,动作很轻,很安静。明明坐在嘈杂的食堂中央,却像是在一个完全不同频道的世界里进食。
然后那个男生出现了。
高个子,大概一米八几,穿着一件黑色卫衣,长相在男生里算不错的——应该是高二或高三的,艾什薇恩没印象,可能是别的班的。他走到沈夜久桌前,一手插兜,一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嘴角挂着一个显然练习过的微笑。
距离太远,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那个姿态,那种微笑,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沈夜久抬起头。
她就看了他一眼。只是看了一眼。没有皱眉,没有开口,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个男生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笑容僵在脸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肩膀微微缩着,步子又快又碎,像一个被当场拆穿了心虚的小偷。
周围几个本来在观望的男生默默收回了视线。没有人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气场也太强了吧……”赵晓冉小声说,“我都有点佩服了。”
苏棠咬着筷子:“我觉得那不是气场的问题。你看她的表情,她看那个男生的眼神,像在看空气。不是看不起,是真的……看不见。这,有点恐怖了,这就是你们班的转校生?”
赵晓冉把目光收回来,转向艾什薇恩,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在状态。英语课上的那个样子,现在又是这个样子——你到底怎么了?”
艾什薇恩张了张嘴。
她想说“没事”,但还没说出口,余光就瞥见了一道身影从食堂角落的方向站起来,正朝这边走来。步子很轻,在嘈杂的食堂里几乎没有声音,但艾什薇恩听见了。或者说,她不是听见的——她感觉到的。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先反应,后背还没消退的那股凉意忽然又冒了出来,顺着脊柱往上爬。
沈夜久走到她们桌前,停下。
动作很轻,但在那一瞬间,整张桌子的空气都凝住了。赵晓冉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苏棠正往嘴里扒饭的动作也顿住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脸上是同一个表情——警惕中掺杂着困惑。
沈夜久没有看她们。她的目光只落在艾什薇恩一个人身上。
“你干嘛?”赵晓冉警戒的问道“艾什维恩没有得罪过你吧!”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依旧深不见底,依旧冷。但与早晨不同——恨意没有消失,但更淡了,像是在愤怒的烈火上覆了一层薄冰。剩下的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看着一个还在往悬崖边走的人。
“艾什薇恩。”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每个字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平静,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词。
“你喜欢你的朋友吗?”
艾什薇恩愣住了。
“你喜欢你的家人吗?”
沈夜久继续问,语气没有起伏,没有咄咄逼人。
“你喜欢你现在的一切吗?”
三句话。像是在问她,又像在确认什么早已知道的事实。
艾什薇恩张了张嘴,却迟迟没有回答。不是不知道答案——答案太简单了。喜欢。她当然喜欢赵晓冉八卦的样子,当然喜欢妈妈每天早上催她起床的声音,当然喜欢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答案毫无疑问是“喜欢”。
正因为答案毫无疑问,她才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因为沈夜久问这三句话的方式,不像是在寻求答案。像是在让她记住。像是在说——记住这些。记住你拥有过它们。
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等待。过了几秒,沈夜久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只有这一桌能听见。
“如果喜欢……”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快到艾什薇恩来不及辨认那是痛苦还是冷漠。
“那就抛弃你的梦!抛弃你的责任!”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艾什薇恩脊椎上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穴道。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猛地攥紧了校服下摆。
“放过你自己。也放过别人。”
沈夜久说完,没有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她转身离开,步子依旧很轻,长发在背后微微晃动,像一匹被风吹动的夜色。
留在原地的三个人,都没说话。
赵晓冉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介于担忧和愤怒之间的东西。苏棠的筷子还停在半空,嘴里那口饭迟迟没有咽下去。
“她什么意思?”赵晓冉先开口,“什么叫‘抛弃你的梦’?她知道你做噩梦?这事你跟她说过?还有,你多大点,就有责任了?”
“没有。我……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她。”
“那她怎么知道——”
“我真不知道。”艾什薇恩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尖锐,把赵晓冉吓了一跳。她随即抿住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低,“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想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苏棠终于把那口饭咽下去。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伸出筷子,从自己餐盘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轻轻地放在艾什薇恩的米饭上。肉块裹着酱色的汁,落在白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先吃饭。”苏棠说,“不管她是什么意思,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吃饭是想晕过去吗。”
她的语气很平常,和她说的“喝牛奶管用”一样平常。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给了一块肉。
艾什薇恩低头看着那块红烧肉。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肉已经有点凉了,肥肉的部分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酱油和糖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咸中带甜。是食堂的味道。是普通的味道。是人间的味道。
她咽下去,勉强朝苏棠笑了一下。
但她的心里没有笑。
她在想沈夜久的问题。她在想为什么沈夜久会知道她的梦。她在想那句“放过你自己,也放过别人”——像是在说,梦是某种危险的东西。像是在说,她自己就是某种危险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英语课上的那个梦境。那个怪物。那只眼睛。
还有那个女人临别前那句萦绕不散的低语。
她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和半块红烧肉,筷子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天中午,苏棠和赵晓冉照常聊天、吃饭、吐槽食堂的青菜炒得太老。艾什薇恩坐在她们中间,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像往常一样。
但她的筷子再也没有夹起任何东西。
她后颈的那股凉意,又悄悄爬了上来。
食堂里的喧嚣依旧。阳光从高窗上斜斜地洒下来,落在油腻腻的餐桌上,落在学生们颜色各异的校服上。一切都是普通的、温暖的、活生生的。
但艾什薇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从这一切中缓缓抽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在看这个世界——触手可及,却无法真正触碰。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还在尽头凝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