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的课,沈夜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坐在艾什薇恩身后,隔着一排课桌的距离,安静得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雕像。没有翻书的声音,没有转笔的动作,甚至没有叹气——那种属于高中生的、无意识的、对抗无聊的小动作,她一个都没有。艾什薇恩有好几次想回头看一眼,但每次肩膀刚动就忍住了。她不确定自己想确认什么——是想确认沈夜久还在那里,还是想确认那双眼睛不再盯着自己。
但她的后背一直在发凉。那种凉意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警觉,像森林里的鹿在林间嗅到了捕食者的气味。沈夜久没有看她,她甚至不确定沈夜久的视线落在哪里。但那种感觉挥之不去——她坐在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前面,而那个人选择不说。
整个下午,沈夜久的存在像一块沉默的磁石,把教室里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吸走了一部分。教室的某些男生,本应该看到好看的女转校生故意显摆的,可后排几个男生打闹时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斜前方传纸条的两个女生也避开了她所在的方向。没有人命令他们这样做,但他们就是做了。像是空气本身在她的领域里变得稀薄了。
终于,放学铃响了。
艾什薇恩收拾书包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椅子挪动声。她没有回头。等她终于忍不住转身时,沈夜久的座位已经空了。桌上干干净净,一本书都没留,椅背贴紧桌沿,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她松了口气。但松得不够彻底,胸腔里还堵着一小块沉甸甸的东西,不上不下的。食堂里那三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喜欢吗?喜欢吗?喜欢吗?还有那句“抛弃你的梦”。她知道沈夜久一定知道些什么,但她也知道那个女孩不会告诉她。至少,不是今天。
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明天是周六,休息日,不用罚站,不用背单词,不用面对那个沉默的后桌。这个念头是今天唯一让她觉得轻松的事。
◇
“终于放假了!我要去步行街买奶茶,我要吃烤鱿鱼,我要吃一切!”
赵晓冉出了校门就像被解除了某种封印,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塞进书包里,露出里面那件印着她喜欢的动漫人物的卫衣。苏棠走在她旁边,步伐沉稳得多,但脸上也是藏不住的高兴。明天不用穿校服,这个事实对高中生的意义,大人们永远理解不了。
“你请客吗?”苏棠问。
“我请个鬼,AA!穷得叮当响。”
“那我要大杯的。”
“你喝个中杯会死吗——艾什薇恩你喝什么?”
“和平时一样就好。”
艾什薇恩走在她们后面,书包带挂在一边肩膀上,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半拍,眼神有些发飘。她正在看这条街——步行街的入口,两排仿古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摊位一个挨一个,烤串的烟气和炸鸡的油味搅在一起,人群熙熙攘攘,有个孩子举着气球从她身边跑过,母亲在后面喊慢点。热闹。温暖。人间的味道。
她忽然停住了。
一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毫无预兆地刺进她的脑海——如果把所有人去掉,把所有摊位去掉。如果把那些灯笼和招牌都拆掉,把地上的包装纸和竹签都扫干净——这条街的骨架和梦里那条街一模一样。同样的青石板路,同样的斜坡弧度,同样两侧三四层高的旧楼,连窗框的形状都对得上。
只是梦里那条街是死的。而这条街是活的。
“怎么了?”赵晓冉在前面回过头来,“走啊,奶茶店要排队了。”
“……没什么。”艾什薇恩甩了甩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掉。巧合。一定是巧合。全国有多少条步行街长这个样子?青石板路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她加快脚步跟上她们,但那个念头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沉到了意识的水面之下,像一块冰,不急不缓地融化着。
人越来越少。
这个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它缓慢、无声,以至于艾什薇恩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前一秒,她还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赵晓冉正在跟店员争论珍珠到底加没加够,苏棠在旁边拿着手机扫码。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炸串摊还在,铁板上滋滋地冒着油,但摊主不见了。不是走开了,是“不在”。炸到一半的里脊肉还躺在铁板上,旁边的刷子横放在酱料碗上,油还在冒着泡,但那只握着刷子的手不存在了。
她转过头,想喊赵晓冉。赵晓冉也不在了。奶茶店的柜台后面空无一人,封了一半的奶茶杯倒扣在台面上,吸管散落一地。手机扫码的页面还亮着,苏棠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上面显示着“支付成功”,但苏棠不见了。
她在原地转了一整圈。
路灯还亮着。霓虹招牌还闪着光。铁板上的油还在滋滋地响,空气里炸鸡和烤鱿鱼的气味还没散去。但整条街的人——所有人——都不在了。不是“走光了”,是“正在消失”。她能感觉到,她几乎是亲眼目睹了某种大规模的存在被无声地抹除,像有人拿橡皮擦从这幅画面上一个一个地把人擦掉,而她被漏掉了。
“赵晓冉?”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弹了两下,被两侧的旧楼吞掉,没有回音。
“苏棠?你们在哪?这不好笑!”
没有人回答。不是沉默——沉默至少是一种回应。是“没有”。她的声音落下去的地方,不存在接收声音的客体。
她开始跑。
她沿着步行街往北跑,那是来时的方向。跑了几十米之后她撞上了一堵墙——不是墙,是空气。面前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身体无法再往前移动分毫。空气变成了透明的凝胶,带着微微的弹性,把她轻轻推回来。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而坚硬的无形障壁,从地面延伸到头顶以上,往左延伸到街角的墙面,往右延伸到另一侧的建筑外墙。没有缝隙。没有尽头。
她转身往南跑。一样。往东,一样。往西,还是她站在原地,呼吸开始变快。不是跑步引起的——是恐惧。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从胃部往上攀爬,指尖划过食道,扣住喉咙。她被困住了。这条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步行街,变成了一个笼子。而她从进入这条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笼子里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为什么是她,不知道沈夜久说的那些话——“抛弃你的梦”——是不是指的就是这个。
噗通。
那个声音从左边传来。湿的。黏的。像是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粗糙的表面上被拖行。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不。不,不,不。她听过这个声音。她在英语课的梦境里听过。那是它的脚步声。她不想转头。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转头,跑,往反方向跑,哪怕跑不出去也不要面对那个东西。但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诚实——她的脖子自己转动了,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把她拉向声音的来源。
它从巷子里走了出来。和梦里一样。血肉拉丝的腿,没有皮肤,肌肉纤维暴露在空气里,湿漉漉的表面反着路灯的光。竖着的嘴。那只没有眼睑的眼睛。血丝。黏液。滴落在地上的唾液腐蚀着青石板,发出嘶嘶的声响。它走向她,用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像一个已经确定猎物逃不掉的捕食者。
嘴巴动了。两排牙齿交错着张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声音。她听不懂,那不是任何人类的语言——不,不是“不是语言”,是比语言更底层的东西。那些音节像是直接从某个巨大而古老的存在体内涌出来的,没有经过语言系统的转化,直接灌进她的意识。不是“说”,是“灌注”。
她没有听懂。但她的身体听懂了,如果不跑,就会死,她不想死。她想跑,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鞋底和青石板之间像是灌了铅。她的大脑在尖叫“跑”,但信号传到四肢时全部变成了噪音。
然后那条触手伸了出来。从它的身体侧面——大概是肩膀的位置,如果那团血肉有肩膀的话——一条暗红色的触手正在伸展,末端是钝的,表面覆盖着和腿部一样的黏液。它朝她伸过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笃定的、无法抗拒的从容。她终于勉强往后迈了一步,但太慢了。触手缠住了她的右脚脚踝。
一股凉意从接触点炸开。不是冰的凉,是另一种凉——是活的东西,是带着温度的凉,像蛇的腹部贴在皮肤上。她低头去看,看见那条触手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随着蠕动不断变换形状。它正在收紧。一圈。又一圈。黏液渗进她的校服裤腿,浸透了布料,贴在她的小腿上,又冷又滑。
她尖叫。
那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像是把所有的恐惧压缩成了这一声。她的身体终于突破了冻结状态,开始剧烈地挣扎,另一只脚疯狂地踢蹬,踢在触手上,踢在青石板上,鞋底蹭掉了一层皮。她用手去扒那条触手,指甲陷进那层没有皮肤的肌肉里,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涌——是软的,是活的,是热的东西。触手不为所动。它继续收紧,把她往那张竖着的嘴的方向拖。
她的后背蹭在青石板路面上,校服往上翻起,裸露的皮肤擦过粗糙的石面,火辣辣地疼。她还在尖叫。她停不下来。
然后一道光出现了。
不是光——是光的反面。是一道比正午的烈日更白、更刺目的东西,从她的身后射来,擦过她的头顶,速度快到她来不及眨眼。它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成淡蓝色,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撕裂了什么东西。它击中怪物的躯干中央,那只独眼的上方两寸,然后——怪物没有爆炸。没有飞溅的血肉。那道光直接把它从中间洞穿,留下一个边缘整齐的孔洞,洞口周围的肌肉纤维在剧烈痉挛,但连一滴血都没流出来,因为伤口已经在一瞬间被完全烧灼封闭。
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嚎叫,触手从艾什薇恩的脚踝上松开,整个身体往后退了两步。它那只独眼转动了一下,像是还在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然后它的躯体开始碎裂。从那个孔洞边缘开始,血肉变成灰烬,不是燃烧的灰,是冷却的灰,灰白色的,轻飘飘的,像是已经燃烧了很久很久,只是现在才被人看见。灰烬簌簌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堆成一滩安静的、灰白色的粉末。
最后消失的是那只眼睛。它看着艾什薇恩,直到瞳孔彻底散开,变成一片模糊的血肉,然后化作最后一捧灰。
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听见了。她听过这个脚步声。今天早上,在教室里,沈夜久从讲台走向她后桌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又沉得像一声判决。
魔法少女拯救世界?至少艾什薇恩前一秒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关心”的成分。艾什薇恩抬起头。沈夜久站在她面前,逆着路灯的光,脸上的表情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张脸冷得像石雕,暗的半张脸——那双眼睛——正在燃烧。是愤怒。是那种曾在今早教室里的、不加掩饰的恨意,再次回到了她的眼睛里。不,不是再次。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中午在食堂时被一层薄冰覆住了。现在冰碎了。
“不是让你抛弃梦境了吗。”沈夜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说了——让你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
艾什薇恩坐在地上,校服裤子沾满了灰,右腿裤脚被触手的黏液浸透了,贴在皮肤上,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味。右脚脚踝上还留着一条深红色的勒痕,正在慢慢变成青紫色。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指尖上残留着刚才扒触手时沾上的黏液,黏糊糊的,甩不掉。她的心脏还在狂跳,每一下都撞击着耳膜。
她听见这些话。沈夜久在责怪她。沈夜久觉得是她自己选择来到这里的——选择再次踏入梦境,选择被怪物袭击,选择差点被拖走吃掉。她看着沈夜久那双愤怒的眼睛,愤怒底下压着的某种东西——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此刻她看不出来,也顾不上。她只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胸口往上涌,冲开了一直堵在那里的、不上不下的那一团。
“你觉得是我自己想来的吗?”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响。她撑着地站起来,右腿还在发软,差点踉跄了一下,但她稳住了。她站在沈夜久面前,离她只有两步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沈夜久眼睛里那种燃烧的东西不是纯粹的愤怒——是痛苦。
但此刻她不关心。她只关心一件事:她差点死了。两次。不明不白,无法反抗。
“梦里头没有这么繁华啊。”她说,声音还在抖,但不再是恐惧的抖,是愤怒的抖,“我梦里那条街是死的!没有灯,没有人,没有这些。我怎么会知道是这里?我怎么会知道那是真的?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中午说了三句话就走了,你让我怎么知道不能来这里?!”
沈夜久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涌到了嘴边,又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愤怒的火焰在慢慢收回,不是消退,是被控制。像一扇沉重的铁门缓缓合拢,把燃烧的东西重新关回里面。
艾什薇恩没有停。她今天已经忍了一整天了——从早上那个该死的梦开始,到罚站,到食堂那三句话,到放学后她试图说服自己一切都是巧合。她受够了。
“你什么也不告诉我。”她的声音低下来,不再是尖叫,是更沉重的东西,带着咬牙切齿的压抑,“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是祭品,什么是灰烬,什么是从梦里走到现实里的怪物——我全部不知道。然后你还要怪我。你怪我没有抛弃一个我不知道怎么抛弃的东西,你怪我来了一条我不知道不能来的街。你什么都不说,然后怪我——”
她停下来,因为一口气接不上来。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灼热的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路灯嗡嗡地响着。
“你是启示者。”沈夜久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愤怒,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被沉重分量压住的平静。
“这个称呼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事实就是如此。你能看见‘它们’——那些东西,你叫它怪物,我们叫它‘兽’。你能看见它们的位置,它们的动向,它们的巢穴。你自己就是坐标。”
她停顿了一下。
“启示者可以与拥有特殊体质的人缔结契约,每次只能契约一个,给予他们力量,让他们去战斗。这就是契约者。契约者能杀死兽,但他们不知道兽的位置,所以他们需要你。没有你的指引,再强大的契约者也找不到目标。”
艾什薇恩瞪着她,没有说话。
“你需要做的,是把兽的位置告诉契约者,让他们去解决。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沈夜久的声音持续着,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逐条输出信息,“你不需要战斗,不需要面对它们,你只需要看见,然后传递。”
“如果……不解决呢。”
沈夜久瞥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着的东西很重。像是在说——你确定你要听答案吗。
“如果不解决,它们会毁掉这片区域。不是炸掉,不是烧掉,不是任何你能在新闻上看到的灾难方式。它们会吃掉这里——吃掉空间本身,吃掉所有存在于这片空间里的东西,包括人。而在正常人的认知里,这里就是发生了一场意外。煤气爆炸。地面塌陷。交通事故。他们会用你能理解的原因来解释,因为他们的意识无法承载真相。”
她说完,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等艾什薇恩消化。然后她补了一句:“不过,你不需要你解决任何东西,不需要担当启示者的责任。我自己就可以。”
“你怎么知道兽的位置?!”
“这不用你操心?过好你的正常生活……”
这句话的末尾,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很短,短到艾什薇恩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在那个停顿里,有一种不被说出口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别的什么,藏得很深,像是被埋在冰层深处的湖底。
“以后多注意一点。”
沈夜久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长发随着转身甩出一个弧度,路灯的光在她发丝上滑了一下就消失了。
“等等——”
但沈夜久没有停下。她往步行街出口的方向走去,步子依旧很轻,没有声音。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融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然后消失——不是走出了视线,而是真的消失了,像是被黑夜本身吞没了。
然后世界回来了。
声音先回来——嘈杂的人声、铁板上滋啦的油响、奶茶店音响里放着的流行歌、远处孩子的大笑。然后是气味——烤鱿鱼的焦香、炸鸡的油腻、糖炒栗子的甜。然后是光——霓虹招牌的彩光、路灯的暖光、手机屏幕的蓝光。
艾什薇恩站在步行街中央,四周人来人往。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说了声“不好意思”就匆匆走了,消失在人流里。
她的右脚脚踝还在疼。她低头看了一眼——青紫色的勒痕“活着”,但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恢复。裤腿上黏糊糊的黏液痕还在,在路灯下泛着暗色的反光——不是梦。
“艾什薇恩!”
赵晓冉端着一杯奶茶从人群里挤过来,苏棠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几个袋子。赵晓冉把奶茶往她手里一塞,塑料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你跑哪儿去了?我们在奶茶店等了半天没看到你,一回头人没了——你脸怎么又白了?手还在抖——你没事吧?”
苏棠走近一步,目光先落在艾什薇恩惨白的脸上,然后往下移,移到了她校服裤腿上那片暗色的湿痕。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皱了一下,没有问出来,也没有说什么。她抬起头,朝赵晓冉笑了一下,笑容很自然。“估计是低血糖犯了,奶茶给她喝。”
“对对对,你赶紧喝,热的,珍珠还没泡软,我特意让店员多加了一勺——”
艾什薇恩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塑料杯壁透过来的热度捂着她的掌心,珍珠沉在杯底,一颗一颗,圆滚滚的,黑色的珍珠。
她回头看了一眼。在人群的缝隙里,在步行街尽头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一片阴影比别处更深,更深,深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那里,用一只亿万神经元共享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但当她眨了一下眼之后,那片阴影就消失了。
只剩下路灯。空荡荡的青石板。和人间的烟火。
她握紧手里的奶茶。烫。是真实的。至少这一刻,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