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把雷冻在了半空
西域极北,寒渊深处,终年不化的冰川如沉睡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上。
风从北面灌下来,带着能削掉一层皮的寒意。寻常修士在这里站上一个时辰便会冻僵玄脉,五阶以下进去就是送命。
但就是在这样一片连魔兽都不愿踏足的苦寒之地,有一座冰蓝色的城池悬在冰山之上。
城墙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深嵌冰层,像刀刻的烙印。
那行字写的是——
“瑟兰家的地界。过界者,冻成冰柱再说话。”
那座城叫瑟兰城,屹立在极北寒渊已经三百年。
而那位开城立族之人、西域冰系第一人、让雷昊神族九阶圣尊无功而返的九阶存在,此刻正站在冰塔顶端。
一袭青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白色长靴踩在冰栏上,淡蓝色的长发被风吹散,额间那枚冰雪印记在日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
瑟兰·艾莉薇尔,西域瑟兰家开家老祖,九阶圣尊。
她的族人不多,因为她的血脉太烈、太冷。她的血脉之力是“冰”——不是普通的水汽凝结成霜,而是直接从法则层面冻结万物的极寒之力。
继承了这种血脉的人,额间会有一枚冰雪印记,瞳色偏蓝,修习冰系玄法事半功倍。印记深浅不一,象征着冰系血脉的纯度高下。
她建立瑟兰家之后,那些与她流着相同血脉的后辈一代代传承着这种冰系天赋。她不会手把手教他们,但她给了他们一座冰山——让他们自己去试、自己去冻、自己去暖。
她说:“能走多远走多远,走不动了就在山上住下来,别下去送死。”
——
艾莉薇尔出身于西域一个大世家的旁支。
很小的时候那个家族就已经衰败到了边缘。她记不太清父母的样貌了,只知道母亲的手很凉,父亲的声音很低。
七岁那年冬天,西域爆发了一场持续了三个月的暴风雪,那个衰败的旁支家族在风雪中彻底散了。
艾莉薇尔抱着一截比她人还高的冰柱从雪堆里爬出来。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路,看不见人,只有风。
她把那截冰柱扛在肩上,一步一步朝南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一家商队面前。
商队的人看见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扛着冰柱从暴风雪里走出来,第一反应是“这娃子是妖怪”。他们想把她丢下不管。
但艾莉薇尔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们把我带到暖和的地方去。不然我把你们的车轮冻住。”
商队的人听了这话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默默地给她让了一个位置。
——
四阶之前,艾莉薇尔的修行全凭本能。
她不知道功法是什么、不知道玄脉怎么打通、不知道冰系玄法有哪些分支。她只知道她冻过的东西都会按照她想要的方式停下——野兽的爪子、路人的刀、追兵的箭,全都冻在半空中然后碎成冰渣。
十五岁那年她终于遇到了一个愿意教她的人。
西域一个小宗门的长老,五阶,修炼冰系玄法。他看到艾莉薇尔在荒野上冻住一只四阶魔兽并单手捏碎,沉默了很久。
“你这一身本事是从哪儿学的?”
艾莉薇尔把碎冰从手上拍掉:“没学过。”
长老把她带回了宗门,教了她三年。三年后她离开的时候已经比长老更高了。
长老坐在宗门门口看着她远去,只对旁边的弟子说了一句话:“她不会在西域待太久的。”
弟子问为什么。
长老没有回答。
——
真正让艾莉薇尔的名字开始在西域被记住的,是她二十四岁那年。
那一年西域边界出现了三只七阶冰魔兽,从极北寒渊深处一路向南突破,吞了七座村镇。西域各大世家派出了数支围剿队伍,打了一年多,非但没杀死那三只冰魔兽,反倒折进去两位七阶霸族。
消息传到艾莉薇尔耳朵里时,她正在那个小宗门后山的冰湖上打坐。
她听完之后站起来,把寒原剑从冰湖里拔出来。
那把剑她已经有了九年,但很少有人见过它出鞘。因为它太冷了——冷到一拔出来周围百丈内所有东西都会结霜。
她一个人往北去了。
七天之后她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颗比人头还大一圈的冰晶核心,那是七阶冰魔兽身上最值钱的部位。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左臂衣袖碎了半截,露出的皮肤上有三道冻伤留下的青紫色斑痕。
但她把那颗核心随手扔在地上——
“一只化了,一只冻在寒渊边上做路标,一只核心在这儿。谁要谁拿走。”
围剿队伍里剩下的那些人看到那颗核心之后没有人说话。
艾莉薇尔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连正眼都没多看一个。
这一年她二十四岁。六阶。
——
五十一岁那年,七阶霸族。
她在这个境界停留了八年。但她对此无所谓,因为她知道冰这种东西不是靠急就能化得开的,它得等,等到够冷、够静、够不被打扰的那一瞬间。
六十三岁那年寒冬,极北寒渊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冰层底下翻了个身。
西域所有修习冰系玄法的修士都感应到了那股波动,有些人当即脸色发白。
那不是普通的地动。那是冰川本源在呼唤继承者。
艾莉薇尔去了。一个人,一柄剑,一袭青衣。
她在极北寒渊深处走了十二天,走到冰川的最底端,站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冰层面前。那片冰层是透明的,透过它能看见冰层下方有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被什么力量挖空的穹顶。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拔出寒原剑,剑尖朝下,刺入冰面。
裂缝以剑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整片冰层裂开、塌陷、露出下方的空间。
冰川本源就在那里。
她走进去的时候冰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空间。光芒从穹顶倾泻而下,灌入她的身体,额间的冰雪印记发出刺目的蓝光,整片极北寒渊的地面都在颤抖。
她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八阶王族了。
冰层在她身后重新合拢,裂隙并拢如初,像是从来没有被打扰过。
她站在寒渊边缘回头看那片冰川,只说了一句话:“原来你一直在等。行,我来了。后面的我接着。”
六十三岁,八阶王族。从这一天开始,艾莉薇尔的名号彻底压住了西域所有同辈。因为她是第一个进入极北寒渊深处还能站着走出来的人——那个地方就连八阶王族进去都会被冻成冰雕。
但她走出来了。
身上没有结霜,衣袍没有破损,周身多了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像一层从肌肤里渗出来的寒气。
——
真正让整个玄天大陆都记住瑟兰·艾莉薇尔这个名字的,是她八十九岁那年的一战。
对手是雷昊神族一位活了六百年的九阶圣尊。
那位的雷霆之力在中域横行了三百年,性格暴烈,听说西域出了个“冰系的丫头片子”六十四岁就入了八阶,嗤之以鼻:“冰?能冻住雷?”
他亲自从中域飞到西域极北,站在那座冰山的半山腰上用雷声喊话——
“瑟兰家的,出来。看看你的冰能不能冻住我的雷。”
声音顺着山体传遍了整座冰山。那一夜西域三万里外的人都听见了那句话。
艾莉薇尔当时正在冰塔顶端的院子里煮茶。
她听完那句话之后把茶杯放下:“你上来。”
那两个字平静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说“进来坐坐”。
雷昊九阶一步踏碎冰层,雷光裹身,每一脚都让冰山表面裂开蛛网般密密麻麻的纹路。
他走了九十九步——
第一百步的时候他停了。
因为艾莉薇尔拔剑了。
寒原剑出鞘的那一瞬间,整座冰山表面的温度骤降到一个连雷光都会冻住的临界点。
那人的雷霆之力离体三尺便僵在空中,像被冰封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无法再向前延伸一寸。
艾莉薇尔站在冰塔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位雷昊九阶,嘴角微微挑起一个弧度:“你的雷呢?让它动一下我看看。”
那人催动了三次,雷光纹丝不动。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收回玄力转身下山。
下山的时候他没有再踩碎冰层,他把每一步都放得很轻。
下山之后他在西域一个酒馆里喝了一整夜的闷酒,第二天清晨离开时对同行的人说了一句话——
“她的冰不讲理。我活了六百年,没见过能把雷停在半空中的冰。她做到了。那丫头是怪物。”
那一年艾莉薇尔八十九岁,九阶圣尊,一战封神。
西域从此多了一个不可撼动的名字——瑟兰。
而那个曾经衰败到散掉的旁支家族,以她一人之力重新立族。
——
艾莉薇尔把瑟兰城建在极北寒渊边缘的冰山上,族徽是一片六角雪花中央嵌着一柄剑。
五十一岁七阶之后才开始真正有“族人”这个概念。那些与她有血脉关联的远亲后人陆陆续续被指引到极北寒渊来,有的是自己找上来的,有的是被她的寒气吸引过来的。
她对这些人一视同仁——没有耐心,但给机会。
“山上冷。冻得住你就住下来,冻不住就下山。下山之后不要再回来。”
三百年的时间里瑟兰家从几个人长到了数百人,已经是西域排得上号的势力之一。
她的族人大多沉默寡言,因为她的家教只有一句话——
“说那么多话不如把一件事冻住再解开来得有用。”
——
三百岁的艾莉薇尔依然像三十岁。
九阶圣尊容颜近乎不老,淡蓝色长发及腰,额间冰雪印记在日光下泛着极浅的蓝光。
她习惯坐在冰塔顶端看极北寒渊的风雪,修长的双腿交叠着,姿态慵懒而自信。
她的目光是骄傲的、是明亮的,没有那种千年修士的疲惫。
每次有年轻的族人来冰塔顶问她问题,她都会先说一句:“你自己先试过几次?”
如果对方说“试过了但失败了”,她会多听几句。
如果对方说“还没试”,她直接把门关了。
她有时候也会离开冰山去西域其他地方走走。有人问她出去干什么,她说:“看看有没有新出的冰系天才。找到了带回来。带不回来就算了。”
白丝长靴踩着西域古城的长街走过时,偶尔会有年轻的修士认出她来,远远地喊一声“瑟兰老祖”。
她头也不回地摆一摆手,算作回应。
——
关于她流传最广的一则轶事是这样的。
六十年前有一个年轻冰修在极北寒渊边缘跪了三天,想拜入瑟兰家。
艾莉薇尔坐在冰塔顶端喝着茶,问了他一句:“你为什么要来瑟兰家?”
那年轻人说:“我想变强。”
艾莉薇尔把茶杯放下:“变强是为了什么?”
年轻人答不上来。
她点了点头:“那就先回去想一想。想清楚了再来。”
年轻人走了之后她望着他的背影,对旁边的族人说了一句:“他会回来的。他眼神里有东西,跟我年轻时候一样。”
那个人十二年后重新出现在极北寒渊边,身上多了几道疤,境界高了整整两阶,站在山脚下抬头看那座冰山,什么话都没说,自己走进去了。
艾莉薇尔在冰塔顶端看见了,没有下去迎接,也没有叫人去接。
她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了就行。”
她端着茶,目光越过冰山之巅,落向极北寒渊更深处那片永恒的白。
风雪不停,城在山上,人在城中。
三百年了,瑟兰城没有挪过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