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以东,问道山脉。
这片山脉在百年前还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候它只是中域东部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山,没有灵脉,没有矿藏,连野兽都懒得来。直到一个年轻人背着两柄剑走进来,坐在最高的那座山顶上,一坐就是三天。三天之后他站起来,在山脚下插了一柄剑,说:“这里以后叫问道山。”
那一年他四十一岁,七阶霸族。后来他在问道山上开宗立派,取名问道宗。宗门只收一种人——不问出身、不看背景、只要天赋。这句话在当时几乎是个笑话。一个七阶霸族开的宗门,能翻出什么浪来?中域六大神族没人当回事,他们看了一眼问道山的方向,便继续喝茶、议事、俯瞰天下。
一百年后的今天,问道宗七峰屹立,弟子逾万。中域六大神族议事时偶尔会提到问道山脉四个字,语气从不屑变成了“不得不看一眼”,从“不得不看一眼”变成了“那小子真的走到九阶了”。
那小子叫叶逐天。一个人,两柄剑,从无名散修走到中域顶端的位置,只用了不到一百年。散修出身,没有家族、没有师承、没有资源。他十六岁那年在路边捡了一本残破的雷法手札,照着练,练到了四阶。二十二岁闯了一处上古遗迹,从里面刨出了半截残剑,就是后来的星核剑。他把那半截残剑背在背上,继续走,继续练,继续变强。
叶逐天真正踏入中域视野的,是二十七岁那年。那一年的中域南境,有一条从空间裂缝里爬出来的邪魔。七阶巅峰,所过之处草木枯死、地面龟裂。叶逐天一个人走了进去。三天后他走出来,身上带伤,背后背着星核剑的半截残胚,剑上还冒着烟。那片区域后来被人称为“雷殛原”——寸草不生,地面上密布着无数银白色的焦痕,像一张被雷电反复鞭笞过的地图。
二十七岁,六阶,灭杀七阶巅峰邪魔。跨阶击杀。中域六大神族第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但真正让所有人都闭上嘴的,是他四十七岁那年。
那一年的中域北部,虚空撕裂。这一次爬出来的不是一只,是两只。两只八阶邪魔。一者黑雾缠身,通体覆满噬魂之力,是食魂者,以灵魂为食。一者通体灰白,身披厚甲,一拳砸地可裂开千里山脊,是碎骨者,以肉身横压万钧之力。两只邪魔同时降临,中域北部三座城池告急,万里之内人心惶惶。六大神族派出三位八阶王族联手围剿——圣龙神族一位龙息御敌,雷昊神族一位紫电裂空,剑灵绘神族一位以剑绘阵。三位八阶王族在战前推演了三遍,结论一致:“一只一只打,有七成胜算。两只同时打,没有胜算。”
然后叶逐天来了。
“我单独打一只。”他站在三位八阶王族面前,星核剑还在半成品的状态,剑身上的星纹只亮了一半。圣龙神族的八阶王族看着他:“你在开玩笑?”叶逐天没有看对方,目光越过他们的肩头落在远处那片灰黑色的雾气上:“我没在开玩笑。食魂者归我,碎骨者归你们。”雷昊神族的八阶王族皱眉:“你知道八阶邪魔意味着什么吗?”叶逐天把星核剑从腰间抽出来,半截剑身上的星纹在暮色中微微发亮:“知道。意味着打完就八阶中期了。”
然后他走了。一个人,一柄半成品剑,朝着那只浑身缠满黑雾的食魂者走去。三位八阶王族看着他背影片刻,默契地对视一眼,转身迎向碎骨者。
那一战叶逐天用了三天三夜。雷光烧穿了食魂者的七层黑雾,星核剑贯穿核心的瞬间那只活了三千年的邪魔终于停止了呼吸。叶逐天从溃散的雾气中走出来,左肩被噬魂之力撕开了一道大口,深可见骨。他没有停下脚步,提着星核剑继续往前走——走向碎骨者的方向。
那三位八阶王族还在僵持。碎骨者一拳砸碎了剑灵绘神族的剑阵,龙息与雷光在它的甲壳上留下一道道焦痕,但就是打不穿。叶逐天站在碎骨者面前时浑身是伤,血顺着左肩滴落在地上,但他握剑的右手依然稳如磐石。他看了一眼碎骨者,又看了一眼那三位八阶王族:“你们让一下。”
五剑。第一剑破甲,第二剑裂骨,第三剑贯穿右臂,第四剑斩碎胸口甲壳,第五剑钉入核心。碎骨者倒下去的时候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叶逐天把星核剑拔出来,剑身上还滴着灰白色的碎屑。他转过身,朝三位八阶王族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食魂者我杀了。碎骨者也杀了。你们不用出手了。”
三位八阶王族沉默了很久。圣龙神族的八阶开口,声音低了一截:“你这是什么剑法?”叶逐天把星核剑插回腰间:“还没起名字。等想好了再说。”
那一年他四十七岁,一打二,灭杀两只八阶邪魔。一战成名。
三年后星核剑彻底成形,剑身上九道星纹同时亮起,空间止停覆盖范围从百丈延伸到千丈。二十二年后他踏入九阶圣尊。那一夜问道山脉上空雷云翻涌,银紫色的电光从九天垂落,整座问道峰被照得如同白昼。叶逐天从峰顶走下来时只说了一句话:“今天宗门放假一天。”然后回屋睡了一整天。
但真正让“叶逐天”三个字响彻玄天大陆的,不是八阶时灭杀邪魔的那一战——而是他入九阶后的第一场圣尊之战。对手是剑灵绘神族老祖。墨千痕。
剑灵绘神族,中域六大神族之一,族人天生本命灵剑。他们不练刀、不练术,只练剑。出剑如泼墨,杀人如作画,每一剑都是一幅画,每一幅画都是一道杀招。墨千痕是剑灵绘神族当代最强之人,九阶圣尊,活了四百余年,手中那柄本命灵剑名为“无痕”——出剑无痕,收剑无踪,但剑气落下的地方,山河永裂。他的剑网密布之术可以在方圆千丈内布下无形剑线,触之即断;剑气领域展开时,整片天地都是他的画布,敌人身在其中如同身在画中,每动一步都会被剑气切割;千问飞剑更是剑灵绘族不外传的绝学,一剑化千,千剑同问。
叶逐天与墨千痕在问道山脉以西的万里荒原上交手。消息传出之后,中域六大神族来了四位圣尊观战。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散修出身的新晋九阶,在真正的老牌圣尊面前能撑多久。
那一战打了一天一夜。墨千痕的剑气领域铺展开来的时候,方圆万里的大地都被剑意笼罩,每一寸空气都像是一柄悬而未落的剑。叶逐天的雷霆领域同时张开——银紫色的雷光在他周身百丈内凝聚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雷网,那些无形的剑线一触及雷网便被击碎成光点。
两人同时出手。墨千痕千问飞剑一出,一千道本命剑意同时斩向叶逐天,密如暴雨、快如流光。叶逐天拔剑,九天神雷斩灭术引九重天雷贯入星核剑,一剑横斩,万里雷光炸裂。两道攻击在半空中相撞——剑意被雷光撕裂了大半,剩余的剑意也被止停在空间之中,悬在叶逐天面前三丈处动弹不得。墨千痕微微眯眼:“空间止停……你的剑能让空间变慢?”
“不是变慢。”叶逐天踏前一步,星核剑上的雷光再次暴涨,“是把你的东西停住,再劈碎。”
他冲进了墨千痕的剑气领域。整片天地都在切割他——无形的剑线从四面八方收拢,想要把他绞成碎片。但叶逐天的雷光所过之处,那些剑线像蛛网被火烧穿一样纷纷断裂。他一路斩开剑气长河,剑尖所指之处雷光炸裂,星核剑与无痕剑在万里荒原上空碰撞了数十次,每一次碰撞都让大地震颤、天穹变色。墨千痕的剑开天地更是九阶杀招,一剑落下仿佛整片天空塌陷,万里荒原被剑意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叶逐天的九天神雷斩灭术与之正面硬碰,银紫色的雷光如天柱般砸向那道剑气裂隙。两种力量在半空中交汇、纠缠、爆炸,雷光与剑气各占半边天穹,银紫与青灰交织成一幅极致炫目的画面。
“轰——”
两人同时被余波震退。叶逐天退了七百丈,墨千痕退了四百丈。看上去墨千痕占优,但他的剑气领域已经被雷光撕开了三道大口子,重新凝聚需要时间。叶逐天站在焦土中央,星核剑上的雷光还在燃烧,左肩旧伤隐隐渗血,但握剑的手依然没有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动了。这一剑是第三十七次正面碰撞。星核剑上的雷光不是银紫色了——变成了纯白色。白到刺目,白到天地失色。
九天神雷斩灭术·第六重。这是叶逐天自创的极限爆发,将九重天雷压缩到极致再释放出去,杀力远超正常状态。但那道纯白色的雷光落下的时候,墨千痕的剑开天地还没有完全蓄满。他接了这一剑——无痕剑横挡,千道剑意同时护体,但那道纯白色雷光穿透了剑意护体的最后一道缝隙,在墨千痕的右臂外侧擦过,留下一道焦灼的雷痕。
墨千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焦痕,沉默了很久。
叶逐天站在对面,浑身伤痕累累,星核剑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但他的眼神依然平静。那一剑他没有留手。他也没办法留手,因为一旦留手输的就是自己。墨千痕慢慢收起无痕剑,剑气领域随之消散,万里的剑意归于虚无。
“这一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算你六我四。”
叶逐天把星核剑插回鞘中:“险胜。”
“险胜也是胜。”墨千痕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是四百年的修为第一次被一个后辈压过一线之后,那种既不甘又不得不认的眼神,“叶宗主,你这雷剑双绝的名号,从今天起中域没有人会忘了。”
他转身走了。万里荒原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和满地焦痕,还有一片被剑气切割过的破碎大地。叶逐天站在裂隙边缘目送墨千痕的背影远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那道崩裂的旧伤。“……**开。”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还行。回去歇两天。”
他走回问道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门外的老松树底下,那壶茶还温着。叶逐天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月光照在问道山脉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雷光。他的星核剑横放在膝头,剑身上的九道星纹在月光中缓缓亮起又缓缓熄灭,像一柄正在呼吸的剑。
那一天之后,中域六大神族的议事堂里再没有人用“散修出身”四个字来称呼叶逐天了。问道宗正式成为中域第七个“准神族级”势力——因为它的宗主叶逐天,是一个能跟剑灵绘神族老祖打成**开的人。而六大神族的年轻一辈开始讨论一个话题:“叶宗主的雷法,到底能劈穿几层天?”
没有人知道答案。叶逐天自己也不知道。他坐在老松树底下喝茶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天,目光穿过云层、穿过风、穿过月光照不到的远方。
“九阶之后还有没有更高的东西?”他自言自语,把茶杯放下,“……等打完下一架再说。”他闭眼,靠在树干上,老松树的枝叶在他头顶沙沙作响。月光洒下来,落在他安静的侧脸和膝上那柄银白色的剑上。星核剑上的星纹在月光中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回答了什么,又像是只是风吹过剑身时的反光。
叶逐天睡着了。手边那杯茶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