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9 19:48:07 字数:3272

車廂裡塞滿了發酸的泡麵味、潮濕的襪子味,還有李春蘭嗓子眼裡那股隨時要炸開的火藥味。

「陳語晴!我講過幾百遍了,垃圾不要往窗戶外面丟!妳當這輛車是移動式垃圾桶是不是?還是妳覺得整個台灣都是妳家的垃圾場?啊?」

破廂型車的引擎發出瀕死的咳嗽聲,李春蘭右手握著方向盤,左手精準地向後一撈,把陳語晴剛扔出去的可樂罐又從座椅縫隙裡撿了回來,也不管上面黏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的檳榔汁殘渣,往女兒大腿上一拍:「自己撿!待會下車給我拿去丟!」

陳語晴戴著一邊已經鬆脫的耳機,低頭滑手機,長髮蓋住半張臉。她沒回話,只是把可樂罐像什麼穢物一樣用手指捏著,擱在座椅和車門的夾縫裡。她的沉默是更高濃度的火藥,在狹小的空間裡無聲地嗆人。

李春蘭從後照鏡裡瞥了一眼。那張臉長得真像她爸,尤其是那個倔起來往下撇的嘴角。心口一陣悶痛,她立刻用更大的音量把那痛蓋過去:「妳那是什麼態度?跟妳講話妳聾了是不是?手機放下!再看我把妳手機扔進濁水溪!」

「……扔啊。」陳語晴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朗讀課文,「反正這支也快壞了,妳剛好可以買新的給我。」

「買新的?妳知不知道這趟油錢就是從妳下學期的補習費裡面扣的?妳以為妳媽印鈔票的?還是妳爸~」話頭猛地煞住,像緊急煞車時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

陳語晴的耳機終於掉了下來,她抬起頭,從後照鏡裡直直地看進李春蘭的眼睛:「我爸怎樣?」

車裡靜了兩秒。只有儀表板上那顆引擎故障燈,像紅色的瞳孔一樣,固執地亮著。

「……沒事。」李春蘭把方向盤用力一轉,廂型車發出抗議的吱嘎聲,拐進了海線的省道。「坐好!前面有照相,妳媽不想被罰錢。」

窗外是灰撲撲的二月海,天空和海水像是用同一管髒顏料塗出來的。後座堆著幾袋行李、一箱礦泉水、半箱泡麵,和一捲陳語晴不知道是什麼的舊被胎。這場「最後的旅行」來得莫名其妙,三天前李春蘭才突然衝進她房間,把制服從她身上扒下來(「請假了啦!什麼考試!妳媽比考試重要!」),然後像綁架一樣把她塞進這輛隨時會解體的破車裡。

「我們要去哪裡?」陳語晴問過一次。

「去把妳那沒良心的爸找出來。」李春蘭回答的時候正在超車,方向燈沒打,差點擦到旁邊的砂石車。陳語晴被嚇得往座椅裡縮,李春蘭卻對著砂石車的屁股猛按喇叭,罵了一句髒話。

那之後陳語晴就沒再問了。她隱約知道爸爸這個名詞在家裡是禁語,像某種會引爆李春蘭的關鍵詞。但她也隱約從鄰居阿姨的竊竊私語裡拼湊出一些碎片,她三歲那年爸爸出海跑船就沒回來,所有人都說他死了,但李春蘭從不辦喪事,也不提「死」字。她只說:「那個人啊,總有一天會回來。」

車子繼續往南開。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雨也跟著來了。

雨刷是壞的,左邊那支只剩骨架子,在擋風玻璃上刮出指甲抓黑板般的聲音。李春蘭把頭往前探,幾乎趴在方向盤上盯著路。陳語晴偷偷用手機拍了一張她媽的側臉,額頭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線,眼鏡上全是雨霧。

「拍什麼拍!無聊!」李春蘭沒回頭卻知道。

陳語晴把手機收起來:「前面有休息站,要不要停一下?」

「不停!趕路!」

「可是我想上廁所。」

李春蘭從後照鏡狠狠瞪了她一眼,但方向盤還是往右打了。廂型車歪歪扭扭地滑進休息站的停車場,輪胎壓過水窪,濺起一片髒水。車還沒停穩,李春蘭就熄火拔鑰匙,嘴裡唸著:「快去快回!五分鐘!超過五分鐘妳就自己用走的!」

陳語晴跳下車,冷風灌進來,帶著雨水的腥味。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李春蘭正靠在駕駛座上,兩手用力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自言自語。那瞬間她看起來不像凶媽,只像一個很累很累的中年女人。

但陳語晴還是加快腳步進了休息站。

回來的時候,她遠遠就看見廂型車旁邊站了兩個男人。染著金毛,穿著黑夾克,其中一個正彎腰往車窗裡探。李春蘭的車門開了一條縫,她的聲音從縫裡刺出來,尖銳得像碎玻璃:「幹什麼!離我的車遠一點!」

金毛男笑嘻嘻的,手搭在車門上:「阿姨,問個路嘛,這麼凶幹嘛?」

李春蘭「砰」地把車門推開,整個人彈出來。她站在兩個男人面前,矮了將近一個頭,但氣勢像一堵牆。她手裡握著方向盤鎖,鏽跡斑斑的鐵棍在路燈下閃著冷光。

「問路?」她的聲音突然壓低了,反而更讓人發毛,「你剛剛是在拉我的車門,當我沒看到?我跟你講,我這車裡什麼都沒有,就有一個瘋女人跟一把鐵棍。你要不要試試看是問路快,還是腦震盪快?」

金毛男的同伴往後退了一步。金毛男的笑容僵住,嘴裡嘟囔了一句「肖查某」,拉了同伴轉身就走。李春蘭對著他們的背影補了一嗓子:「跑快一點!再讓我看到你們在這附近晃,我就報警說你們搶劫!」

直到那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裡,李春蘭才慢慢放下方向盤鎖。她的手指在發抖,陳語晴看見了。但她走過去的時候,李春蘭已經把鎖塞回駕駛座底下,若無其事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上個廁所這麼久!妳是掉進馬桶裡了是不是?上車!」

陳語晴乖乖上車。她繫安全帶的時候,發現李春蘭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鮮的紅痕,大概是剛才握鐵棍太用力磨出來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剛剛那兩個人,妳不怕嗎?」

李春蘭發動引擎,引擎咳嗽了三次才醒過來。她一邊倒車一邊吼:「怕?怕什麼怕!妳媽在菜市場殺價的時候,他們還在喝奶!坐好!」

但陳語晴從後照鏡裡看到,李春蘭握著方向盤的手,還在微微地顫。她開出休息站的時候,特別繞了一下,避開了那兩個金毛男站過的角落。

雨越下越大。省道上的路燈間隔很遠,車燈照出去,只看得見密密麻麻的雨絲像針一樣扎過來。陳語晴把手機亮度調暗,假裝在玩遊戲,其實一直在偷看李春蘭。

她發現李春蘭每隔幾分鐘就會用眼角掃一下後照鏡——不是看後面的車,是看她。好像在確認她還坐在那裡,還在呼吸,還沒有消失。

「媽。」陳語晴突然開口。

「幹嘛?」

「……沒事。」

李春蘭哼了一聲:「無聊!」但陳語晴看到她嘴角的線條,好像軟了那麼一點點。

車子開進一個小鎮。招牌上的字在雨中糊成一片光暈,便利商店的燈箱是唯一亮著的顏色。李春蘭把車停在路邊,熄火,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

「今晚睡車上?」陳語晴問。

「不然呢?妳有錢住旅館?」李春蘭沒睜眼,聲音啞得像砂紙,「後座有被子,自己蓋。別吵我,我瞇一下。」

陳語晴往後座爬。舊被胎還帶著一股樟腦丸的味道,她裹在身上,靠著冰冷的車窗。雨打在玻璃上,答答答答,像有人在敲門。她看著李春蘭歪在駕駛座上的側影,嘴巴微微張開,發出細微的鼾聲。這女人連睡覺都皺著眉頭,拳頭還握著,好像在夢裡也在跟什麼人打仗。

車廂裡那股酸味、潮味、火藥味,在雨中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讓人鼻酸的東西。

陳語晴把手機螢幕按亮,點開搜尋引擎。她猶豫了很久,才在搜尋欄裡慢慢打下一個名字。

「陳永昌 漁船 失蹤」。

搜尋結果轉了好久,久到她快睡著。

螢幕上跳出幾行字。最新的新聞是上個禮拜的,很小的一條,藏在地方新聞的角落裡。

她盯著那幾行字,眼睛越睜越大。

雨還在敲打車窗。李春蘭在夢裡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好像是「語晴……不要跑太遠……」

陳語晴慢慢放下手機。她轉頭看車窗外,黑暗的雨夜裡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突然覺得,她們這趟旅程要去的那個終點,可能跟她媽說的不太一樣。

她咬了咬嘴唇,把被子拉過頭頂,沒有出聲。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吼醒的。

「陳語晴!起床!太陽曬屁股了還睡!妳以為出來玩的?」

她睜開眼,李春蘭已經在駕駛座上整理好頭髮,雖然還是亂,但至少用髮夾夾起來了。她遞過來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面是三明治和熱豆漿。

「吃!吃完趕路。」語氣還是很凶,但三明治是微波加熱過的,豆漿也是溫的。

陳語晴默默地吃。她看著李春蘭把地圖攤在方向盤上,用紅筆在一個地名上面重重地畫了個圈。

「……我們要去哪裡?」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假裝不在意地問。

李春蘭沒抬頭,紅筆在那個地名旁邊打了個星號。

「花蓮。」

陳語晴的手頓了一下。

「去花蓮幹嘛?」

李春蘭把地圖折起來,塞進手套箱。她發動引擎,眼睛看著前方,聲音忽然變得很平,平到不像她:

「去接妳爸。」

引擎咆哮著轉速,廂型車衝進早晨的陽光裡。後照鏡中,那個破舊的小鎮迅速退遠,像一場還沒做完就被打斷的夢。

陳語晴抓緊了膝上的手機。螢幕還停在昨晚的搜尋結果頁面,那行小字寫著:

「失蹤漁船『永昌號』船員陳永昌,於菲律賓外海漂流失聯十二年後,近日於花蓮某漁港現身,精神狀態不穩,疑似……」

後面的字她沒看完。因為李春蘭又吼起來了:「安全帶繫好!前面有坑洞!妳媽這輛車禁不起再修了!」

她趕緊繫上安全帶。破廂型車顛了一下,壓過坑洞,朝東海岸的方向,搖搖晃晃地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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