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盔甲
第一節最後的旅行
天亮之後,雨就停了。但天空還是厚的,像一床洗太多次的舊棉被,灰撲撲地壓在車頂上。
李春蘭的嗓子倒是先於天空放晴了。她邊開車邊哼歌,哼的是那種八十年代的台語老歌,歌詞悲悲的,但從她嘴裡唱出來總有種江湖氣,像是酒醉的人邊哭邊說「我沒事」。陳語晴縮在後座,把耳機塞回耳朵裡,音量調到最大,還是擋不住她媽的歌聲。
「……忍耐著痛苦,前途的光明,啊~等待著咱的,彼一工~」
「媽。」陳語晴忍不住喊。
「幹嘛?」
「妳能不能不要再唱了。我們在趕路,不是進香。」
李春蘭從後照鏡斜她一眼,果然加大了嗓門:「我唱我的歌關妳什麼事!耳朵摀起來不會喔?嫌難聽?嫌難聽妳就不要聽!以後我死了妳想聽還聽不到!」
「……我求之不得。」
「妳說什麼?」
「沒有。」
車裡安靜了大概十七秒。然後陳語晴的手指不小心按到耳機觸控,音樂停了,李春蘭後半截歌詞又灌進來:「……彼一工,咱會擱再相逢~」
她趕緊把音樂按回去。
車子沿著台九線往南,經過幾個小鎮,賣檳榔的、賣西瓜的、賣烤香腸的,招牌一個比一個花。李春蘭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指著路邊一攤烤玉米說:「待會回來買兩支。」陳語晴心想,我們什麼時候要回來了。但她沒說出口。
過了楓港,李春蘭開始搖頭晃腦地找路。她把地圖拿出來看了三次,又用手機導航,但手機老舊,GPS時不時斷線。她在一個T字路口猶豫了五秒,最後果斷往左轉,後輪擦過路邊的水溝蓋,發出「喀」的巨響。
「那條不是往東海岸的路。」陳語晴忍不住說。
「閉嘴,我知道我在開。」
「可是地圖上寫~」
「我叫妳閉嘴!」
車子繼續開了將近十公里。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檳榔樹越來越高,陽光從葉縫裡篩下來,一閃一閃地打在她們臉上。陳語晴打開手機地圖,藍色定位點像一個迷路的小點,正沿著一條莫名其妙的山路前進。
她決定不再提醒李春蘭。反正她媽的固執就像這輛車的煞車皮,磨到見骨了還是堅持能用。
終於,路到了盡頭。盡頭是一個小小的海港,停著幾艘漁船,船身上紅漆剝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頭。港邊沒有人,只有幾隻狗懶洋洋地趴在堤防上曬太陽。
李春蘭熄火,整個人往前趴到方向盤上,沉默地盯著那片海。
陳語晴也往窗外看。海是淺淺的綠色,靠近碼頭的地方漂著保麗龍和塑膠瓶。風很大,帶著魚腥味,還有鐵鏽混著柴油的氣味。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味道竟讓她覺得熟悉,像很小的時候夢裡聞過的。
「……媽,這裡不是花蓮。」她終於說。
「我知道。」李春蘭的聲音悶在方向盤裡。
「那我們來這裡幹嘛?」
李春蘭沒有馬上回答。她直起身,打開車門,海風「呼」地灌進來,把車裡悶了一夜的混濁空氣全部抽走。她站在車外,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些破舊的漁船。
陳語晴也下了車。她站在她媽旁邊,風把她們兩人的頭髮都吹得亂七八糟。有一艘漁船上有人在修理纜繩,看了她們一眼,又低頭繼續幹活。
「這是他第一次上船的地方。」李春蘭說。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但陳語晴還是聽清楚了。「那個沒良心的,當年就是從這個漁港出發的。那時候你才兩歲,還不會說話,只會叫爸爸爸爸……他走之前還說,三個月就回來。三個月。」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陳語晴不知道她媽會抽菸。煙霧被風扯成細絲,一下子就不見了。
「結果三個月變三年,三年變十二年。」李春蘭吐出一口菸,瞇著眼,「他把我一個女人家丟在這裡,自己跑去漂。我一個人把妳拉拔到這麼大,每次妳生病、每次妳考試、每次學校打電話來說妳跟人打架……我都在想,那個死人要是突然跑回來,我一定第一個拿菜刀砍他。」
陳語晴看著她媽的側臉。風很大,李春蘭的眼睛有點紅,但她不知道那是風吹的,還是別的什麼。
「那現在呢?」陳語晴小聲問,「妳還要去找他?」
李春蘭把菸掐滅在旁邊的鐵欄杆上,火星濺了一下就熄了。她轉過身來,面對陳語晴,雙手叉腰,整個人又恢復成那個無堅不摧的李春蘭。
「廢話!當然要找!不然妳以為我吃飽太閒帶妳出來環島喔?」她伸手用力揉亂陳語晴的頭髮,「找到他之後我要先揍他一頓,然後叫他付這十二年的贍養費,第一筆先把這輛破車換掉!換一台新的!有冷氣的!」
陳語晴被她揉得東倒西歪,嘴上罵了一句「很煩欸」,但不知道為什麼,眼眶有點熱。
回車上的時候,陳語晴突然停下來。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漁港,那幾艘斑駁的漁船,堤防上的狗已經換了個姿勢繼續睡覺。海還是那片海,淺綠色的,漂著垃圾,什麼都沒變。
但她忽然覺得,從昨天晚上看到那則新聞之後,一切都已經變了。
「陳語晴!還在發什麼呆!上車!」
她快步走回車上。廂型車發動的時候,引擎比昨天咳得更厲害,但還是抖抖地轉了起來。車子倒出港邊小路,在狹窄的田埂上迴轉,輪胎差點陷進水溝裡。李春蘭連打三次方向盤,嘴裡唸著「幹你娘」和「阿彌陀佛」穿插交替,終於把車頭對準了大馬路。
「媽。」陳語晴看著窗外後退的檳榔樹,忽然問,「萬一他……不認我怎麼辦?」
李春蘭靜了一下。車子開上柏油路,終於往正確的方向駛去。
「他敢不認?」她冷笑一聲,但聲音裡有什麼東西是脆的。「他敢不認妳,我就把他的船燒了。」
陳語晴低頭,手機螢幕亮著,那則新聞她終於看完了最後一行。
「……疑似長期漂流造成記憶錯亂,無法確認自身身份與家屬……」
她默默把瀏覽器關掉,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裡。風從車窗縫裡擠進來,涼涼的,帶著海港殘留的魚腥味。
李春蘭又在哼歌了。這一次她哼得很小聲,像是怕吵醒誰。
「……等待著咱的,彼一工……」
陳語晴把耳機戴回去,但沒有按播放。她就這樣聽著她媽的歌聲,伴隨著引擎的咳嗽聲,一路往花蓮的方向,搖搖晃晃地開下去。
「陳語晴!妳是睡著了還是死了?叫妳拿個東西是叫不動了是不是!」
陳語晴從後座抬起頭,一隻耳機還掛在右耳上,左邊那隻不知道滾到座椅縫裡哪個角落去了。李春蘭半個身子卡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間,右手努力往手套箱裡掏,整張臉漲成豬肝色。
「啊就卡住了咩!妳看什麼看!來幫忙啊!笨!」她吼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終於把一疊皺巴巴的地圖和行照從手套箱裡扯出來,連帶噴出了幾顆硬幣和一張過期的統一發票。陳語晴下車,繞到前面,李春蘭把行照丟給她:「拿去,去那個窗口登記,說我們要過夜。」
陳語晴低頭看手上的行照,車主欄位寫著李春蘭的名字,旁邊的地址還是她們十幾年前住的舊公寓。她沒說什麼,轉身走向港口的管制站。這是一個比中午那個更小的漁港,水泥地上滿是魚鱗和黑色水漬,空氣裡魚腥味濃得像有人剛打翻一整桶魚內臟。
管制站的玻璃窗上貼著褪色的春聯,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老伯坐在裡面看手機影片,聲音外放,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大到連外面都聽得見。陳語晴敲了敲窗戶,老伯抬頭,把影片暫停,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笑容:「妹妹,要登記什麼?」
「……我媽說要在這裡過夜,車泊。」
老伯看了一眼停在路邊的破廂型車,又看了一眼陳語晴,點點頭,拿了一張表格出來:「寫一下車號、姓名、手機。過夜費兩百,有熱水可以洗澡,廁所在後面。」
陳語晴彎腰趴在窗台上寫字。老伯的手機影片又繼續播放,笑聲再度炸開。她寫到一半,聽見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李春蘭的嗓門直接從她頭頂劈下來:
「借過一下!我女兒寫字慢,我來!」
李春蘭一手把她撥到旁邊,接過筆,刷刷刷地填完所有欄位,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一百塊丟進窗口的鐵盒裡。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連老伯都看傻了。
「謝啦,阿伯。」李春蘭點個頭,拉了陳語晴就走,「走,去看位置。」
陳語晴被她拽著往回走,低聲說:「我自己會寫。」
「妳會寫?妳寫到天黑都寫不完!字像蟲在爬一樣!上次妳聯絡簿簽名,老師還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叫代簽的!」李春蘭頭也不回,腳步飛快,「還有,妳車窗沒關!後座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跟妳說幾次了……」
她們選了一個靠近廁所、離垃圾桶遠一點的位置。李春蘭倒車三次才把廂型車停進格線裡,每一次都伴隨著咬牙切齒的咒罵,最後一次車尾離旁邊的柱子只剩兩根手指的距離,她熄火,滿意地拍了拍方向盤:「看到沒有!技術!」
陳語晴看著那根柱子,覺得她媽根本是運氣好。但她沒說出來。
天色又暗了。海邊的夜晚來得比山裡快,太陽一沉進海平面,風就立刻變冷。陳語晴去廁所換了長袖,回來的時候看見李春蘭已經從後座翻出那捲舊被胎,鋪在車子旁邊的水泥地上,上面擺著兩個碗公、一包泡麵、一罐肉醬,和一個裝熱水的保溫瓶。
「坐。」李春蘭盤腿坐在被胎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陳語晴猶豫了一秒,還是坐了下去。水泥地隔著被胎還是硬,屁股一下就麻了。
李春蘭把泡麵撕開,用熱水沖下去,蓋上碗蓋,動作俐落得像在生產線上做了二十年。三分鐘一到,她掀開蓋子,把肉醬倒進去,攪了攪,遞一碗給陳語晴。
「吃。」
陳語晴接過來,熱氣撲在臉上。她低頭吃了一口,麵條還是有點硬,肉醬的鹹味重到舌頭發澀。但她餓了,還是幾口就扒掉半碗。
李春蘭自己也吃,吃相很豪邁,發出唏哩呼嚆的聲音。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幾下,又放下,繼續吃。過了兩分鐘,又拿起來按。
陳語晴瞄了一眼。螢幕上是通話記錄,最上面的號碼沒有名字,只顯示一串數字。李春蘭沒撥出去,只是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幾秒,又把螢幕按黑。
「……妳要打電話給他嗎?」陳語晴的筷子停在碗裡。
李春蘭用力吸了一口麵:「打什麼打!他自己不會打來喔?我一個女人家帶著女兒從台北開到這裡,他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該自己打來問!」
「可是新聞說他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楚了,搞不好根本沒有妳的電話號碼。」
「記不清楚?」李春蘭的嗓門立刻拔高,「記不清楚就不會找喔?失蹤十二年回來,海巡那邊沒幫他查?沒查到他家屬的資料?他要是真想找,用爬的也爬回來了!」
她越說越激動,筷子在空氣中揮舞,湯汁差點濺到陳語晴身上。最後她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來,在車旁邊走來走去,腳上的拖鞋啪啪地響。
陳語晴沒再說話。她低頭繼續吃麵,吃到最後一口的時候,李春蘭突然停下來,站在她面前,影子擋住了港口路燈的光。
「……語晴。」
陳語晴抬頭。李春蘭的臉色在陰影裡看不清楚,但聲音突然變得很小,小到幾乎被海風吃掉:「如果明天……他真的不認得我們,怎麼辦?」
陳語晴想起手機裡那則新聞,想起那個「記憶錯亂」的醫學字眼。她握著空碗,手心被碗底殘餘的溫度烘著。
「那就再讓他認得啊。」她說,聲音比她預期的還鎮定。「妳連我這種叛逆期的都拉拔大了,一個失憶的老男人還搞不定?」
李春蘭愣住了。她站在那裡,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嘴巴微微張著,像沒預期會聽到這種話。
然後她笑了。不是平常那種冷笑或嘲諷的笑,是一個很短、很輕、幾乎不像她的笑。只有半秒,嘴角動了一下,隨即又被她抿回去。
「……吃飽了就去刷牙洗臉。」她轉身去收拾碗筷,聲音恢復了平常的兇,「今天晚上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花蓮還很遠。」
陳語晴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她看著李春蘭蹲在水龍頭旁邊洗碗的背影,那個微微駝著的、肩膀總是緊繃的背影。
風還是冷的,但碗底殘留的溫度還在她掌心。
她去廁所刷牙的時候,鏡子裡映出自己的臉與嘴角沾著一點肉醬的油漬,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下面有兩團淡淡的黑眼圈。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有好好看過自己的臉了。
回到車上,李春蘭已經把後座清出一塊可以躺的空間,舊被胎墊在下面,上面蓋著另一條薄毯。她自己則窩在前座,座椅往後倒到極限,腳翹在儀表板上。
「媽,妳這樣睡會落枕。」
「囉嗦!我這樣睡十幾年了!妳管好妳自己就好!」李春蘭拉過一件外套蓋在身上,翻了個身面向車門,「關燈。」
陳語晴按掉車頂那盞昏黃的小燈。黑暗瞬間籠罩下來,只有港口的燈光從車窗縫裡滲進來,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長長的、模糊的光條。
她躺下來,被胎的味道還是一樣,樟腦丸混著一點潮濕的霉味。但她已經習慣了。
「……媽。」
「嗯?」聲音從前座傳來,帶著濃濃的睏意。
「謝謝。」
沉默了幾秒。
「謝什麼謝!神經病!快睡覺!」
陳語晴把臉埋進被胎裡,嘴角彎了一下。車窗外的海浪聲一陣一陣的,像什麼人在遠處慢慢呼吸。她在這呼吸聲裡,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