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節
陳永昌的身體檢查報告在一個星期四的下午寄到家裡。
陳語晴放學回來的時候,看見那封信拆開放在茶几上,旁邊是李春蘭喝了一半的紅茶,杯緣有一圈淺淺的口紅印。陳永昌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表情介於期待和緊張之間,像一個正在等老師宣布成績的小學生。
李春蘭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拿著那幾張報告紙,逐行往下看。她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其中的醫學術語。陳語晴換了拖鞋走過來,站在旁邊等。
「怎麼樣?」她問。
李春蘭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紙遞給陳語晴:「妳自己看。」
陳語晴接過來。醫院的字體密密麻麻的,前面幾行是身體各項指數,血壓、體重、肝功能、營養狀態,大部分都比兩個月前進步了許多。最後一頁是精神科醫師的綜合評估,用比較淺白的語言總結了一句話:「整體認知功能有顯著改善。解離性失憶症狀頻率降低,短期記憶連結增強,長期記憶片段整合持續進展。穩定狀態下,應可支持進一步的心理復健與社會適應活動。」
社會適應活動。陳語晴看了那幾個字兩遍。
李春蘭走過來,從她手上抽走報告,折好放進信封裡。她轉頭看向陳永昌,語氣維持著她一貫的淡:「醫生說你可以。」
陳永昌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他沒有像陳語晴預期的那樣大笑或鬆一口氣,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低下頭,像是在消化那幾個字的重量。過了一會他才開口,聲音比平常稍微低一點:「……那,那個島的事呢?」
「社工那邊在聯絡了。」李春蘭走到沙發旁邊坐下,姿勢很自然,沒有刻意靠近也沒有保持距離。「說要先確認阿妮現在的情況,還有那個小孩……妮娜。聽說那個島這幾年被劃成觀光區了,有船班可以到,不是以前那種要雇漁船才能去的地方。」
「觀光區?」陳永昌的眉頭皺了一下。
「對啦,那個島現在有民宿了,還有網路。你那個芒果樹可能還被人家當成網美景點勒。」李春蘭說得很輕鬆,但陳語晴注意到她媽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那是她焦慮時的小動作。
陳永昌沉默了一陣。他從茶几上拿起那本筆記本,翻到自己畫地圖的那一頁,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張歪歪扭扭的島嶼形狀,那棵芒果樹,那個標著「房子」的正方形。他的手指沿著島嶼的輪廓走了一圈,像在重新測量什麼。
「……我想去。」他說。聲音不大,但穩。
李春蘭深吸一口氣,呼出來。然後她轉頭看向陳語晴:「妳呢?」
陳語晴站在茶几另一端,書包還沒放下。她看著她爸的手還停留在那張地圖上,想起前天晚上她把那張紙從口袋裡拿出來,自己躺在床上用手機燈光照著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個島叫什麼名字她還記不起來,但那個房子的形狀、芒果樹的位置、旁邊標示的坐標數字,她已經幾乎能背出來了。
「學校說期中考後有一個禮拜的春假。」她說。
李春蘭挑起一邊眉毛:「所以?」
「所以我可以去。」陳語晴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晃了晃,「我查過了,那個島有船班,從馬尼拉搭飛機到最近的機場,再轉小船,一天可以到。」
客廳安靜了兩秒。然後陳永昌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裡有一層非常薄的光,像清晨海面上還沒有被太陽完全融化的霧。
「……妳查過了?」他問。
「嗯。」陳語晴把手機收回去,聳了一下肩,「你畫的地圖上面有坐標,我輸入進去查的。」
李春蘭靠在沙發上,看看陳語晴又看看陳永昌,嘴角有一絲要笑不笑的弧度。她沒有開口說什麼「你們父女倆」這種話,但陳語晴從她媽的表情裡讀出了類似的意味。
「好啦好啦,」李春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那就這樣。我去聯絡社工,問清楚怎麼申請。你們兩個不要給我臨時反悔。尤其是妳,陳語晴,期中考給我考好一點,不然老師不讓妳請假。」
「我哪有期中考~~」
「反正妳就給我考好就對了!」李春蘭走進廚房,又回頭補了一句:「蘿蔔湯還在爐子上,等一下就可以喝了!」
陳語晴把書包放回房間,出來的時候看見陳永昌還坐在沙發上,但姿勢變了,他沒有低頭看筆記本,而是靠在沙發背上,眼睛看著陽台方向。陽台上的黃金葛在傍晚的微風裡慢慢搖著葉片,夕陽的光斜斜地從窗口照進來,在他側臉上畫出一條溫暖的橘紅色邊線。
她走過去,坐在沙發另一頭。沒有說話,像這兩個月來她們之間逐漸形成的默契。
過了一會,陳永昌開口:「……妳會怕嗎?」
「怕什麼?」
「怕……去到那邊,看到一些……妳可能不喜歡看的東西。」
陳語晴想了一下。她想到那張照片裡蹲在木屋前笑著的年輕陳永昌,想到那個叫阿妮的女人和她懷裡的孩子,想到她爸在筆記本上寫的「她想回去看看」。然後她想到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用手機燈光照著那張地圖時,心裡浮現的那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嫉妒,不是害怕,比較像好奇。好奇那個她爸曾經待過半年的地方,好奇那個芒果樹下的生活,好奇那個叫她爸的、從未見過面卻和她流著一半相同血液的女孩。
「……不知道。」她誠實地說,「可能有一點吧。但還是想去。」
陳永昌轉頭看她。夕陽的光剛好落在他的眼鏡框上,反射出一小片金黃色的光點。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好。」他說。
李春蘭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湯好了!來端!」
陳語晴站起來往廚房走。她走了兩步,回頭看她爸還坐在沙發上,正低頭在筆記本裡寫什麼。她看見他寫了幾個字,寫完之後闔上筆記本,抬頭對上她的目光。
「晚上再寫。」他解釋了一句。
「寫什麼?」
「寫……我們要去那個島的事。」他把筆記本放在胸口按了一下,像在確認它的位置。「我想把它記下來。」
陳語晴走進廚房幫她媽端湯。蘿蔔排骨湯的熱氣撲上來,裡面加了玉米和紅蘿蔔,湯色清亮。她把湯碗端到茶几上的時候,她爸已經把筆記本放到旁邊了,正伸手去接湯碗。
「小心燙。」她說。
「好。」他說。
她們三個人圍著茶几喝湯。湯還很熱,陳語晴一邊吹一邊慢慢喝。玉米很甜,蘿蔔燉得透軟,排骨的肉一撥就脫骨。她低頭喝湯的時候,聽見她媽在說機票什麼時候訂比較便宜,她爸偶爾回一兩句,聲音裡不再有那種剛回來時的遲疑。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陽台上的黃金葛在夜色中變成一個墨綠色的剪影。陳語晴把碗裡的湯喝完,放下碗的時候,手摸了一下口袋。那張地圖現在被她折得整整齊齊,放在書桌上那個她每次寫作業都會看見的位置。她不用伸手去確認,也知道它還在那裡。
她低頭看著空碗的碗底,幾個小小的玉米粒黏在陶瓷表面。她把它們撥起來吃掉。
「媽,」她說,「等一下我也要寫筆記。」
「寫什麼筆記?」
「就……寫今天的事。」
李春蘭從碗沿上方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說了一句:「寫就寫啊,不要寫到半夜就好。」
陳語晴站起來去洗碗的時候,水龍頭流出的水溫熱溫熱的。她站在水槽前面,從窗口的反光裡看見客廳的倒影,她爸和她媽還坐在茶几旁邊,一人一碗湯,電視開著但沒有人在看。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同一片地板上,中間隔著那本闔上的筆記本。
她把碗沖乾淨,放在瀝水架上。水珠沿著碗壁慢慢滑下來,在白色的陶瓷表面留下一條細細的水痕,像一幅小小的地圖。
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溫熱溫熱的,順著她的手指縫往下淌,在掌心匯成一小窪,然後沿著手腕的弧度滑進水槽裡。洗潔精的泡沫在水流中慢慢被沖散,從白色變成透明,最後只剩下碗壁上那一層隱約的潤滑感。她用拇指沿著碗緣轉了一圈,確認沒有殘留的油脂,才把碗拿到水龍頭底下再沖一遍。
陳語晴洗碗的時候習慣把水流開小一點,這樣水聲不會太大,不會蓋過客廳裡的聲音。她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養成的這個習慣,大概是她媽每次在客廳講電話的時候,她就會故意把水關小,豎著耳朵偷聽。但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她開小水流,只是因為她想聽。
客廳的聲音透過半敞的廚房門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收音機調頻時偶然捕捉到的信號。電視在播放某個新聞節目,主播的聲音低平而規律,像背景的機器運轉聲。但電視底下,還有別的聲響。
她媽在說話:「……那個民宿我看了一下評論,有人說老闆娘人很好,會煮當地菜給客人吃。」語氣是那種正在規劃行程的、帶一點點興奮的平淡。她爸回了一句:「……不知道阿妮還住不住在那裡。」聲音比平常輕,像這句自言自語本來沒打算說出來。然後是短暫的沉默,她媽說:「去了就知道了嘛。想那麼多也沒用。」
陳語晴把第二個碗拿起來,是陳永昌用過的。碗底殘留了一點湯的痕跡,幾個玉米粒黏在碗壁上,她用手指把它們撥下來,沖進水槽。碗的溫度透過陶瓷傳到她的指尖,是掌心曾經捧過的餘熱,經過時間的過濾變得溫和而柔潤。她用水流沖了一圈,洗潔精的泡沫在碗底打轉,像小小的漩渦。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廚房窗口的玻璃上。那塊玻璃不是全新的,有些細小的刮痕在燈光下反射出絲絲縷縷的微光,像某種被磨損但仍透明的表面。玻璃裡映著客廳的倒影,燈光把一切都染成暖黃色,沙發的輪廓、茶几的邊角、牆上那排陳語晴小時候的照片,都在反光裡變成半透明的疊影。
倒影裡她媽坐在沙發左側,身體微微前傾,手裡握著湯碗,碗沿湊到嘴邊,但沒有在喝,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在聽她爸說話。她爸坐在沙發右側,身體往後靠著,抱著自己的碗,低頭看著碗裡的湯,像在裡面找什麼。兩個人的影子被天花板的燈光投射在地板上,一長一短,長的那條和她爸的背影重疊,短的那條從她媽的椅子腳下延伸出去,兩條影子之間隔了大約一本筆記本的寬度。
那本筆記本就放在茶几中央。深藍色的封面在燈光下有一層啞光,邊角因為這兩個月的頻繁翻閱已經微微捲起,書脊折出了一條清晰的凹痕。陳語晴記得那本筆記本的重量但不重,而她爸總是把它放在隨手可及的地方,像是沒有它在身邊就少了什麼。她曾經趁他不在的時候翻過一次,沒有偷看內容,只是用手掌按了按封面的紋理,感受那層布料底下紙張的堆疊感。
她把第三個碗沖乾淨。是李春蘭的,碗邊緣有一小塊沒洗掉的醬油漬,她用指甲輕輕摳掉,再沖一次水。碗內側的釉面光潔平滑,水流過的時候像一層薄膜貼附上去,然後迅速滑落。她把碗倒扣在瀝水架上,讓水流一滴一滴沿著碗壁往下匯聚,在碗緣底部形成一顆圓潤的、透明的水珠。
那顆水珠懸在那裡,微微顫動,像在猶豫要不要掉落。然後它沿著碗壁的弧線慢慢往下滑,速度不快,拖出一條細細的、亮晶晶的痕跡。水痕在白色的陶瓷表面格外明顯,像一條被畫上去的小徑,彎彎曲曲地繞過碗身,最後消失在瀝水架的鐵條縫隙裡。
陳語晴看著那條水痕,忽然覺得它像一幅地圖。像她爸畫的那張島嶼的形狀,不規則的線條、歪斜的邊界,但整體的輪廓是清晰的,是可以用手指沿著描繪一遍的。那條水痕從碗緣的某一點出發,繞過半個碗身,經過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弧度,然後在接近碗底的地方消失。好像一條河,或一條船走過的路線。
她把瀝水架上其他幾個碗也轉了轉方向,讓它們能順利滴乾。水流從碗壁上不斷滑落,每一道痕跡都不同,有的長、有的短、有的在中途分成兩股、有的筆直往下。她看著那些水痕在碗壁上交錯,像某種看不見的筆正在同時畫很多張圖,畫完就乾,乾了又畫。
廚房裡剩下鍋子的時候,那口煮湯的鍋比較大、比較重。她雙手捧起來,鍋底還有一點溫熱的殘留感。她用菜瓜布刷了一圈內壁,原本附著在鍋壁上的油花和細碎菜渣被洗潔精分解,溶進泡沫裡,沖水的時候順著水流旋轉著往下消失。她把鍋子翻過來扣在瀝水架上,水珠從鍋沿一顆一顆滴落,落在不鏽鋼架上發出清脆的、細碎的聲響。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圍裙是她媽的,粉紅色底、白色小碎花,比她的身形長出一截,繫帶在她腰後打了個蝴蝶結,結有點歪,因為她打蝴蝶結一向打不好。她低頭看那個歪掉的結,沒有拆開重綁的意思。
她轉過身靠在流理台邊緣,從這個角度剛好看見客廳的側面。她爸在低頭翻筆記本,她媽在看手機,兩個人的姿勢都帶著一種輕微的、像靠在一起又沒有真正靠在一起的傾斜。電視裡的新聞已經切成了廣告,一個洗衣精的廣告正在用高昂的女聲讚頌潔白效果,但沒有人去關掉它。
陳語晴的手指在圍裙的布料上輕輕摩挲,布料表面帶著輕微的毛絨感,指尖劃過的時候會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然後慢慢恢復。廚房裡還殘留著蘿蔔湯的氣味,甜中帶一點點的鹹,混著洗潔精的檸檬香,在微溫的空氣中交疊成一種很家常的、讓人想深呼吸的氣息。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鎖骨,玉墜子還在那裡,被體溫焐了一整天,觸手溫潤。她把它握住,感覺玉石光滑的邊緣貼著掌心,像一塊小小的、被時間打磨過的記憶。
客廳裡她媽突然開口:「語晴!碗洗好了沒有?出來吃水果!」
「好了啦!」她應了一聲,把圍裙脫下來掛在門後的掛勾上。勾子有點鬆,掛上去的時候晃了一下,她伸手扶穩,確認它不會掉下來,才轉身走出廚房。
經過茶几的時候,她看見她爸正在筆記本上寫字,新的一頁已經寫了大半。她沒有湊過去看,但她走過去的時候,看見那一頁的開頭寫著「島」這個字,筆畫穩定,力道均衡。
她坐下來接過她媽遞來的那片蘋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在嘴裡散開。她嚼著蘋果,視線越過窗戶看向外面的夜色。對面公寓的燈光一戶一戶亮著,像一片小小的、溫柔的星空。
她把蘋果嚥下去,把手機拿出來,打開記事本。她數了數之前的紀錄,然後在最後面打上一行新的字:「第三十二則。媽說要訂機票了。爸寫了一頁關於島的事情。剛剛洗碗的時候,水痕很像地圖。」
存檔。她鎖上螢幕,把手機放進口袋裡,又拿起第二片蘋果,咬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