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四節
陳語晴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裡射進來，在被子上畫了一條亮閃閃的直線。她翻身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右手掌心還微微發熱，像是整晚握著什麼東西留下的餘溫。
她坐起來，揉揉眼睛。昨晚的那些畫面沒有因為睡眠而消退，反而像沉澱了一夜的茶水，顏色比之前更深、更清晰。她低頭看了一眼枕頭旁邊，玉墜子躺在那裡，紅繩繞成一個小小的圈。她用手指把它勾起來，重新掛回脖子上。
客廳裡有聲音。她換好衣服走出去，看見李春蘭和陳永昌已經坐在茶几旁邊了。桌子上攤著幾張紙，一台筆電亮著螢幕，旁邊還放著兩杯已經喝了一半的咖啡。兩個人都換好了出門的衣服，像準備要去哪裡。
「起來啦？」李春蘭抬頭看了她一眼，「刷牙洗臉，把早餐吃了。等一下我們去一趟區公所。」
「區公所？」
「辦事情。妳爸的戶籍、健保、還有一些文件要補。」李春蘭站起來去廚房幫她熱豆漿，經過陳永昌身邊的時候，動作自然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昨天晚上寫了一些東西，關於那個島的事情，社工說可以當作輔導紀錄的一部分。」
陳語晴看向她爸。陳永昌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正在翻閱自己寫的內容。他看起來比昨晚好多了，眼睛雖然還有點浮腫，但精神是清醒的。他抬頭對陳語晴點了一下：「早。」
「早。」陳語晴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新的一頁上用藍色原子筆寫了幾行字，字跡比剛回來的時候穩了一些，雖然還是微微顫抖：
「阿妮。妮娜。島的名字我記不起來，但我知道那個房子前面有一棵芒果樹。芒果很甜。妮娜會爬樹，她爬上去摘給我吃。她叫我『爸』。我想回去看看。」
最後那幾個字寫得特別慢，筆畫微微加粗，像是寫到那裡的時候停下來想了很久，才決定落筆。陳語晴看了兩遍，沒有說話。
「……妳爸說想回去。」李春蘭把熱豆漿放在她面前，語氣平淡，「等文件處理完、醫生評估過之後，如果可以，他想去菲律賓看看。」
陳語晴握著溫熱的豆漿杯，沉默了一下。她看著她爸的手指按在「想回去看看」那幾個字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像在確認自己寫下的東西。
「……去多久？」她問。
「還不知道。這種事情也不是說去就能去。要聯絡那邊的人、要找管道、要辦簽證。而且還要看他的身體狀況，醫生說至少要再觀察一個月。」李春蘭坐下來，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但方向是這樣。他想去，我們就試試看。」
「我們？」
李春蘭看了她一眼：「妳要去的話也可以。但要看學校請不請假。」
陳語晴低頭喝了一口豆漿。熱的，甜甜的。她沒有馬上說好或不好，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幾行字。妮娜會爬樹。她叫我爸。她想回去看看。
「……等學校確定再說。」她說。
陳永昌抬起頭看她，嘴角微微浮出那個越來越自然的弧度。他沒有說謝謝，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遞給她。
陳語晴接過來打開。紙上是她用鉛筆畫的一張粗糙的地圖是一個不規則的島嶼形狀，旁邊標了幾個中文地名和坐標數字。島的東南角畫了一個小房子，房子前面畫了一棵樹。
「……這是什麼？」
「我昨天晚上畫的，」陳永昌說，聲音比昨天穩了很多，「我記得的樣子。不確定對不對，但……大概是這樣。」
陳語晴看著那張圖。線條歪歪扭扭的，房子像一個正方形加一個三角形的屋頂，樹旁邊還畫了幾個小點，旁邊寫著「芒果」。島的形狀很簡單，但旁邊標注的坐標數字寫得很認真，每一個數字都用力描了兩次。
她把紙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好。」她說，「收著。」
區公所的行程比想像中久。填表格、核對身分、調閱舊檔案，李春蘭和承辦人員來來回回溝通了好幾輪，陳語晴和陳永昌坐在等候區的塑膠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陳永昌時不時拿出筆記本寫點什麼，陳語晴則低頭滑手機，但螢幕上只是無意識地從一個應用程式跳到另一個。
「……語晴。」她爸突然開口。
「嗯？」
「妳……會不會生氣？」
陳語晴抬頭看他。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地板上的磁磚花紋上，下巴微微收著，像一個剛說完「對不起」正在等回應的人。
「氣什麼？」
「氣我……有另一個小孩。」他說得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陳語晴把螢幕按掉，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她想了一會，想了很久，久到她爸的呼吸明顯開始變淺了。
「……有一點吧。」她終於說，「但好像沒有那麼多。」
她轉頭看他。他的側臉還是有點瘦，線條還是很硬，但已經不像剛回來的時候那麼像一片隨時會碎的玻璃了。「因為你那個時候不在這裡啊。」她繼續說，「你在那邊過了半年，有一個小孩，那也不是你的錯吧。你是後來才失蹤的。」
陳永昌轉頭看她，眼神有些錯愕，像在等她補一句「可是」或「但是」，但她沒有補。
「而且，」她又想了一下，低頭摸了摸口袋裡那張地圖的邊角，「她叫我爸的時候，你那時候是她的爸。你又不知道後來會回不來。」
「……我從來沒跟妳說過她的事。」
「你連我的事都不記得了，怎麼記得她的事。」陳語晴說，語氣很平，沒有挖苦的意思，「你現在想起來了，就好了。」
陳永昌看著她，眼眶又微微紅了。但他沒有哭，他把目光移回前方的地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氣慢慢吐出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
「……妳跟春蘭一樣。」他低聲說。
「哪裡一樣？」
「很寬。」他說。
陳語晴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她轉頭看向櫃台那邊，她媽還在跟承辦人員討論什麼，手比來比去，嗓門不小。但陳語晴注意到她媽簽名的時候，用了左手按住文件，那表示她正在用右手寫字，而她右手的手指關節因為長年的關節炎已經微微變形，寫字久了會痛。
她媽沒有抱怨。從頭到尾沒有抱怨。
辦完文件已經中午了。三個人走出區公所，陽光正烈，陳永昌瞇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李春蘭在門口伸了一個懶腰，說：「餓死了！去吃麵！對面那間好像不錯。」
他們走進麵店的時候，陳語晴走在最後面。她看著她媽和她爸的背影，兩個人都有些駝背，走路的速度都不快，但她們之間的距離維持在一個固定的、幾公分的縫隙裡。她媽走幾步就會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跟在後面。
「陳語晴！走快一點！麵要涼了！」
「……還沒點餐啦。」
「我說要涼就是要涼！快點！」
陳語晴加快腳步跟上去。她走進麵店的時候，風從身後吹來，把她口袋裡那張地圖的紙角吹得微微揚起。
她伸手按住它的時候，指尖碰到紙角微微翹起的邊緣，有一瞬間的涼意從指腹傳來，像是那陣風從身後帶來的所有氣息都集中在那一個小小的折角上，還沒來得及散開就被她壓了回去。
紙張發出一個極輕的「啪」，像一聲被壓住的嘆息。她把整張地圖往口袋深處推了推，確認它不會再飛走，才放開手走進麵店。
麵店的冷氣比外面涼很多，一瞬間就把她額頭上被太陽曬出的薄汗吹乾了。空氣裡混著醬油、紅蔥頭和滾水煮麵的蒸汽味，幾張塑膠桌布印著紅白格子花紋，桌面因為長期使用已經磨出了細細的毛邊。李春蘭已經選好了靠牆的位置，正用桌上的面紙盒把椅子表面用力擦了一遍，一邊擦一邊朝他們招手：「這邊啦！站門口幹嘛！陳永昌你坐裡面，語晴坐我旁邊！」
陳語晴順從地坐下來，右側靠牆，左邊是她媽。她爸在她對面坐下，手肘擱在桌面上，正在翻菜單。他的動作比上個月俐落了很多，手指雖然還有一點末梢性的抖動，但已經不會翻頁時把紙角弄皺了。他低頭看了幾秒，點了一份餛飩湯麵。
「你吃餛飩喔？你的胃受得了喔？」李春蘭從菜單上方看他。
「……餛飩是軟的。」他說，語氣裡帶一種淡淡的、像是在辯護但又不真的在辯護的平靜。
「好啦好啦，餛飩就餛飩。」李春蘭轉向陳語晴，「妳要吃什麼？那個雞腿飯好像不錯~」
「我吃乾麵就好。」
「乾麵？那個吃不飽啦！加個滷蛋跟海帶！我幫妳點！」李春蘭根本沒等她回應，已經轉頭對著老闆的方向喊了：「老闆！一碗餛飩湯麵！一碗乾麵加滷蛋海帶！一碗麻醬麵！都大碗的！」
老闆在煮麵區應了一聲好，鍋裡的熱氣騰騰升起來，模糊了他背後那面貼滿菜單的牆。
陳語晴坐著等麵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伸進口袋裡，碰了一下那張紙的邊緣。那張畫著島嶼形狀、歪斜房子和一棵芒果樹的紙，現在乖乖地躺在她的口袋裡，折角平整，沒有再翹起來的跡象。她用指腹沿著折線慢慢滑過一遍，像在確認它的存在感。
她爸在對面低著頭，又在翻那本筆記本。他現在幾乎走到哪都帶著它，像某種隨身的錨。陳語晴看見他翻到最後一頁，又用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他寫字的時候下唇會微微往前頂，眉心聚起一個淺淺的皺褶，像是在對抗某種身體還不完全服從的力道。
「寫什麼？」陳語晴問。
陳永昌抬起頭，把筆記本轉過來讓她看。上面寫著：「麵店的冷氣很涼。語晴說要吃乾麵。春蘭幫她加了滷蛋和海帶。」
陳語晴看了忍不住嘴角動了一下：「你連這個也寫？」
「醫生說，寫日常生活可以幫助記憶連結。」他把筆記本轉回去，闔上，放在桌角，「而且……我想記住這些。」
「吃個麵也要記住？」
「嗯。」他點頭，語氣簡單卻認真，「我想記住跟你們一起吃麵的事。」
陳語晴把目光移開，低頭假裝研究菜單背面的飲料選項。她媽正在旁邊滑手機，看樣子是在跟市場的攤販老闆傳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敲得飛快，時不時低聲咕噥一句「這個價錢也太扯」。
麵端上來了。三碗熱騰騰的湯麵和乾麵排在桌上，蒸氣從碗口往上竄，把她們三個人的臉都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霧。陳語晴拿起筷子，拌了拌乾麵底下的醬汁，醬油和豬油的香氣一下子散開來。
李春蘭低頭扒了一大口麻醬麵，吞下去之後才說：「等一下去市場買菜，晚上煮個湯。妳爸昨天說想喝蘿蔔排骨湯。」
「我沒有~~」陳永昌抬起頭要解釋。
「你有！你昨天睡覺前在客廳咕噥的，說什麼『蘿蔔湯好久沒喝』。你以為我沒聽到？」李春蘭用筷子指了他一下，「你現在講話小聲不代表我聽不到。」
陳永昌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又找不到詞，最後低頭喝了一口湯，嘴角那個弧度又浮出來了。陳語晴看著那條弧線從碗沿上方露出來，心裡有一種很輕的、像泡泡往上浮的感覺。她低頭吃了一口自己的乾麵，麵條剛好，醬汁均勻，滷蛋切得厚厚的，滷得很透。
她一邊吃一邊伸手進口袋，又摸了一下那張地圖。這一次她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用指腹碰了碰它的邊緣，確認它在。然後她把手收回來，繼續吃麵。
外面的陽光從玻璃門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亮晃晃的矩形。有幾個客人在等外帶，站在櫃台前面滑手機。老闆煮麵的鍋子持續冒著熱氣，整個空間被食物、對話和陽光填得滿滿的，平凡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午後。
陳語晴吃完最後一口麵，把筷子擱在空碗上。她抬起頭的時候，她爸正把筆記本打開到剛才那一頁，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字。她沒有湊過去看寫了什麼，但她猜得到，大概會是「麵很好吃，語晴吃完了，春蘭說要去買蘿蔔」。
她把口袋裡那張地圖往更深處按了按，感受著紙張存在的那個小小堅硬的折角，貼在她大腿外側的布料上。然後她站起來，跟著她媽和她爸走出麵店，陽光在她踏出門的那一瞬間迎面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縮成了腳邊短短的三團。
風又吹過來了。這一次她沒有伸手去按口袋。因為紙張被她壓得很深，不會再飛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