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置 第一節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10 13:00:03 字数:3281

第一章 重置

第一節

林雨晴是被喉嚨裡那股鐵鏽味嗆醒的。

她第一個念頭是:誰把鬧鐘設在嘴裡?然後才慢慢辨認出那是血的味道,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刺鼻的藥味。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她費了好大力氣才掀開一條縫。白,到處都是白,天花板白得刺眼,讓她想起學校保健室那張永遠鋪不平的床單。

「醒了!她醒了!」

一個不認識的聲音從右邊炸開,緊接著是腳步聲、簾子被拉開的金屬摩擦聲、機器滴滴叫的聲音。林雨晴試著轉頭,脖子痛得她倒抽一口氣,視野裡闖進幾張戴口罩的臉,俯身下來,瞳孔裡映著光。

「林雨晴?妳聽得到我嗎?眨一下眼。」

她眨了。然後又眨了一下,因為她想說話,但喉嚨乾得像砂紙,只能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

護士,她從名牌上辨認出來,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了句話,用的是那種刻意壓低的專業語氣,林雨晴只捕捉到「生命徵象穩定」、「意識清醒」幾個詞。她試著動手指,左手的指尖傳來刺痛,低頭一看,有根針埋在皮膚底下,透明的管子連接到床邊的點滴架。

「車禍。」她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像別人的。

護士點點頭,動作輕柔地把她床頭搖高了一點:「妳出了很嚴重的車禍,但現在沒事了,妳很安全。妳媽媽也~」

「我媽?」

林雨晴的心臟突然撞了一下胸口。她想起來了。雨。彎道。遠光燈。還有後座那聲尖叫。媽坐在前面,媽開車,媽她用力撐起身體,管線拉扯著手臂的皮膚,痛感像一道閃電劈過左肩。

「我媽怎麼樣了?!她在哪裡?!」

護士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溫和但堅定:「冷靜一點,妳媽媽也送到醫院了,在另一間病房。她受了傷,但已經~」

「我要見她。」

「妳現在還不能下床~」

「我要見她!」

林雨晴聽見自己的聲音拔高了,尖銳得像玻璃劃過黑板。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學會用這種語氣說話,好像是從身體深處某個陌生的角落冒出來的,固執、蠻橫、不容反駁。隔壁床的病人被驚動了,簾子後面傳來咳嗽聲。

護士和旁邊的年輕醫生交換了一個眼神。醫生推了推眼鏡,在手中的平板電腦上滑了兩下:「陳美芳女士的情況……左側肋骨骨折,輕微腦震盪,另外有一些軟組織挫傷。已經完成初步處置,目前在普通病房觀察。」

陳美芳。護士說「妳媽媽也」的時候,她的名字就已經卡在林雨晴喉嚨裡了。但直到此刻,直到聽見「陳美芳女士」這五個字從別人口中說出來,她才真正感覺到那個事實的重量。

媽還活著。

林雨晴的力氣突然被抽光了,整個人往枕頭裡陷進去。她盯著天花板,數那些白色的洞洞板,數到十七,眼淚才開始流。不是那種激烈的哭,就是兩行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滲出來,沿著太陽穴滑進頭髮裡,癢癢的,像螞蟻在爬。

她很久沒有為媽媽哭了。上次是什麼時候?國中?小學?記不得了。只記得哭完之後媽媽會把她的臉按在胸口,手心貼著她的後腦勺,用一種帶著洗衣粉味道的沉默把她包起來。那個動作她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原來那也是媽媽在說「對不起」的方式。

「我可以見她了嗎?」她問。

護士說要等主治醫師評估,至少要等點滴打完。林雨晴點點頭,把臉側向窗戶的方向。窗簾拉著,但她能從縫隙裡看見外面的天,灰濛濛的,不知道雨停了沒有。

她躺在那裡,用雨晴的身體,感受雨晴的心跳。每跳一下,左肩的傷口就跟著抽痛一下,像某種不肯安靜的計時器。

兩個小時後,她被輪椅推著穿過走廊。

這很荒謬。她的腿沒事,至少她自己覺得沒事,但護士說她「失血較多、血壓偏低」,堅持要用輪椅。林雨晴縮在椅面裡,右手抓著扶手,左手背貼著止血棉球,看著走廊的天花板一盞一盞掠過。沿途經過好幾扇門,門上的標示牌寫著不同科別,空氣裡混著便當味和藥水味。

病房門上的編號是六○二。護士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請進。」

那是媽媽的聲音。

但那是媽媽的聲音嗎?林雨晴認得那個聲音,低低的,有些啞,講電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壓得更低,像怕吵到誰似的。但此刻她聽見的聲音裡有種她陌生的東西,一種……侷促?緊繃?像是那聲音的主人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說話,只好胡亂選了一個。

護士推開門,把她推進去。

病床靠窗,窗簾半開,灰色的天光灑進來,照在床頭那束康乃馨上,不知道是誰送的,大概是社工或者鄰居。床上坐著一個女人,左手臂吊著三角巾,額頭上貼著紗布,臉色蠟黃,眼下兩團青黑。

那是陳美芳的臉。四十八歲,法令紋,眉心那道豎紋,下巴左側那顆小小的痣。林雨晴看了這張臉十八年,閉著眼睛都能描出每一條線的弧度。但此刻,那張臉上有一雙眼睛。

一雙她不認識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見她進門的瞬間,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然後又放大了。眼眶迅速泛紅,嘴唇張開又閉上,像離水的魚。那裡面有恐懼、有慌亂、有不敢置信,還有林雨晴花了整整三秒才辨認出來,是一種快要滿出來的、慌張的、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愛。

那眼神太年輕了。

「雨……」床上的女人開口,聲音卡了一下,清了清喉嚨才繼續,「雨晴。」

林雨晴沒有回答。她盯著那雙眼睛,覺得胸口那顆年輕的心臟突然跳得快要爆炸。不。不對。那裡面還有一種她無比熟悉的東西,焦慮,委屈,還有一種武裝起來的倔強,當被冤枉時,那種嘴唇抿緊、下巴微抬,拒絕認錯的倔強。

那是她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眼神。

「……媽?」林雨晴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抖得像秋天的葉子。

床上的女人沒有點頭。她只是看著林雨晴,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一滴,兩滴,沿著那張四十八歲的臉往下滑,滑進法令紋的溝裡,看起來像那張臉在哭,又像不是。

護士把她推到床邊,說了句「你們先聊,有事按鈴」就出去了,門在身後闔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病房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一個在病床上,一個在輪椅上,隔著半公尺的距離,誰也沒有動。

最後是陳美芳先開口。她用那隻沒有吊起來的右手,慢慢伸過來,指尖碰了碰林雨晴放在膝蓋上的手背。那隻手,四十八歲的手,指節粗大,虎口有薄繭,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沒有上色,無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

「雨晴。」她的聲音又低又啞,這次沒有卡住,但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兩個字推出來,「妳……妳的手……痛不痛?」

林雨晴低頭。她看著媽媽的手貼在自己手背上。那隻手的手背有一條淺淺的疤,是小時候媽媽教她削蘋果時不小心割到的,她記得很清楚。但此刻,那隻手貼著的手背,光滑,白皙,指甲上塗著剝落了一半的淺粉色指甲油。

那是她的手。雨晴的手。

而她正用這雙手,感覺著媽媽,或者說,媽媽身體裡的某個人用指尖傳來的溫度。

「妳是誰?」林雨晴聽見自己問。

陳美芳的手抖了一下,縮回去半寸,又停住了。那雙年輕的眼睛在四十八歲的臉眶裡眨了眨,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我是……我是媽。」她說,然後頓了頓,像在咀嚼這幾個字,「但也不是。我~」

她舉起自己的右手,那隻陳美芳的手,在面前翻過來又翻過去,像第一次看見它。她盯著那些細紋,盯著那圈戒痕,盯著指甲邊緣因為長期做家事而微微翹起的死皮。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雨晴。那雙眼睛裡突然有一種認命了的神情,是十八歲的人才會有的那種認命,帶著反抗、帶著不甘、但又不得不承認的認命。

「雨晴,」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好像……變成妳了。」

窗外,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一縷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射進來,照在床頭那束康乃馨上。花瓣邊緣已經開始發黃了,但被陽光照著的時候,還是紅得驚心。

林雨晴盯著那束花,覺得整個世界都歪了一邊。

她突然很想回家。回那個小小的、堆滿雜物的、媽媽永遠嫌她房間太亂的家。她想躺回自己那張吱嘎作響的單人床上,把手機舉到臉上,滑那些無聊的短影音,讓螢幕的光照著她,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但她回不去了。她低頭看著自己年輕的手,又抬頭看著那張蒼老的臉上年輕的眼睛。她發現自己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這個人。叫媽?但那雙眼睛明明是她的。不叫?可那張臉她叫了十八年。

「所以……」林雨晴說,喉嚨像被掐住了,「現在,我是……妳?」

陳美芳點頭。一個很小的、遲疑的點頭。三角巾跟著晃了一下,她皺了皺眉,大概是扯到肋骨了。

「嗯。妳是陳美芳了。」

走廊上傳來護理站的廣播,某某床的家屬請到一樓櫃檯。推車輪子輾過地磚的咕嚕聲由遠而近又遠去。隔壁病房有人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林雨晴坐在輪椅裡,感覺身體裡那顆不屬於她的心臟還在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在提醒她:妳現在是陳美芳了。妳四十八歲。妳有一個十八歲的女兒。妳的丈夫十年前就走了。妳的婆婆住在安養院。妳在醫院急診室行政櫃檯上班。

而妳的女兒,此刻正坐在病床上,用妳的身體,用年輕的眼睛看著妳。

「……那我們怎麼辦?」林雨晴問。

陳美芳沒有回答。她只是把伸出去的那隻手收回來,放在被單上,無名指上那圈淡淡的戒痕對著窗外的光,像一個被磨平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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