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置
第二節
醫生說她們可以出院了。在醫院待了整整五天之後。
出院前的最後一夜,林雨晴現在暫時是陳美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隔壁床老奶奶的鼾聲,心裡把這五天發生的事重新過了一遍。太荒謬了,荒謬到她覺得自己隨時會醒來,發現這是車禍撞出來的幻覺。但她沒有醒來。每天早上睜開眼,看見的都是那雙陌生的、四十八歲的手。
護士說她們需要靜養。腦震盪要觀察,肋骨要等它自己長好,左肩的挫傷要冰敷。但所有的醫生檢查都顯示,她們的身體機能正常,沒有神經損傷,沒有永久性的傷害。除了靈魂不對。
出院的早上,護理站給了她們兩份文件。一份是陳美芳的,一份是林雨晴的。林雨晴用媽媽的身體,接過那兩份文件的時候,手指在紙張邊緣停了一下。她看見自己名字旁邊的備註欄寫著「學生,就讀高三」,而另一份上面寫著「任職於○○醫院急診室行政組,年資十二年」。
十二年。林雨晴在心裡算了一下,從她六歲開始,媽媽就一直在那裡工作。她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媽媽做什麼工作,只知道是行政,只知道媽媽每天早出晚歸,只知道每次她開口說「媽我要交補習費」的時候,媽媽會先皺一下眉,然後打開錢包數鈔票。
「林小姐,」護士把健保卡遞過來,「妳媽媽的傷勢比較重,建議至少再休養兩週。還有這個,出院後的注意事項,藥袋裡面有寫。」
林雨晴接過來,低頭看見藥袋上印著「陳美芳 女士」幾個字。她自己的名字,現在變成了別人的。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刺得她瞇起眼。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終於停了,地面上還有一塊一塊的水窪,映著藍天和白雲。陳美芳的靈魂是雨晴走在她旁邊,腳步有些虛浮,左手還吊著三角巾,但已經可以自己走了。
「我們怎麼回去?」陳美芳問。她用媽媽的聲音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裡還帶著那種陌生的侷促,像一個還沒學會怎麼用這副嗓子的人。
「……計程車吧。」林雨晴說,然後才想起來,她的錢包現在是媽媽的錢包,在車禍的時候不知道被放到哪裡了。
她翻了翻媽媽的隨身包,那是一個用了好幾年的黑色帆布包,邊角都磨白了。裡面有零錢包、手機、一條皺巴巴的手帕、幾個零散的藥盒,還有一本小小的筆記本。她打開零錢包,裡面有幾張百元鈔和零錢,加起來大概夠搭計程車。
「夠嗎?」陳美芳湊過來看,表情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車子……那個車子,是不是報廢了?」
林雨晴沒有回答。她想起那輛銀色的豐田,車齡十五年了,冷氣不涼,每次上坡都像在喘。媽媽說等存夠錢就換,但存了好幾年也沒換。現在不用換了。
她們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們好幾眼,大概是在想這對母女怎麼一個吊著手臂一個臉色發白。林雨晴報了家裡的地址,司機嗯了一聲,踩下油門。
車子駛過市區,穿過她熟悉的街道。便利商店、飲料店、公車站牌旁邊那棵老榕樹,都還是原來的樣子。但林雨晴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往後退,突然覺得那些東西都變遠了。像隔著一層霧。
她轉頭看旁邊的陳美芳。那個用她身體的人正靠在車窗上,額頭抵著玻璃,眼睛半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打在那張十八歲的臉上,皮膚細得幾乎透明,睫毛長長地垂著。林雨晴看著那張臉,覺得陌生極了。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自己。
「到了。」司機說。
車停在一條窄巷口。林雨晴付了錢,下車,站在巷口抬頭看那棟老公寓。五層樓,沒有電梯,外牆的磁磚剝落了好幾塊,陽台上晾著不知道誰家的被單。她們家在四樓,從林雨晴有記憶以來就住在這裡。樓梯間的燈泡又壞了,她扶著牆壁一階一階往上爬,左肩隱隱作痛。陳美芳跟在她身後,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什麼。
四樓。左手邊那扇鐵門,門牌上寫著「四○一」,門把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平安符,是媽媽好幾年前去廟裡求的,已經褪成淺紅色。
林雨晴站在門口,手伸進口袋,摸到那串鑰匙。她記得媽媽的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小鈴鐺,每次開門都會響。她插入鑰匙,轉動,鈴鐺叮噹一聲,鐵門打開了。
家裡的氣味撲面而來。說不上是什麼味道,就是一種混著舊木頭、廚房油煙、還有陽台上晾衣服的濕氣的味道。林雨晴以前從來不覺得這個味道特別,但此刻站在玄關,她突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她脫了鞋,踩上那塊磨得發亮的地磚。客廳還是老樣子,沙發上鋪著一條褪色的涼蓆,茶几上堆著幾本過期的雜誌和遙控器。電視櫃旁邊那盆萬年青長得亂七八糟,葉子都垂到地上了,媽媽一直說要修剪但一直沒剪。
「……好小。」身後傳來陳美芳的聲音,很小聲,像在自言自語。
林雨晴回頭看她。她用雨晴的身體站在玄關,低頭看著鞋櫃旁邊那雙粉紅色拖鞋,那是她自己的,鞋底都磨薄了。她的表情很奇怪,像在辨認一個很久以前去過的地方。
「妳說什麼?」林雨晴問。
陳美芳抬起頭,年輕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沒……沒有。我只是……」她走進客廳,腳步遲疑地踩過地板,指尖碰了碰那盆萬年青枯萎的葉尖,「我一直以為這裡很大。」
林雨晴愣了一下。她小的時候也覺得客廳很大,大到可以在地板上翻跟斗。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它就越來越小了,小到她的書桌擺不進來,小到媽媽跟她吵架的時候,兩個人轉身就會撞到。
「我去倒水。」她說,走進廚房。
廚房裡的流理台上還放著一個沒洗的馬克杯,杯底結了一層咖啡漬。那是車禍那天的早上,媽媽來不及洗的杯子。林雨晴站在流理台前,打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衝過手指。她低頭看著那雙手,四十八歲的手,關節因為長期碰水而有些粗糙,指甲邊緣乾裂。她用那雙手拿起菜瓜布,慢慢地、仔細地把杯子洗乾淨,放在瀝水架上。
然後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陳美芳站在廚房門口,倚著門框,右手按著左邊的肋骨。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但她在忍。
「雨晴。」她說。
「嗯?」
「……冰箱裡沒有菜。」
林雨晴走到冰箱前面,拉開門。裡面只有半顆高麗菜、幾顆雞蛋、一罐吃了一半的豆腐乳。冷藏層的燈泡燒掉了,暗暗的,像是很久沒有人好好整理過。
「我等一下去買。」她說。
陳美芳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冰箱裡那幾樣東西,嘴唇抿得緊緊的。
門鈴突然響了。
林雨晴嚇了一跳,關上冰箱門,走到客廳。對講機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又尖又快:「美芳!美芳!妳們回來了是不是?我聽說車禍的事了!天哪!開門讓我上去!」
林雨晴轉頭看陳美芳。陳美芳的表情一瞬間變得複雜極了,像吃了一顆酸到牙根的檸檬。
「那是誰?」林雨晴低聲問。
「……阿嬤。」陳美芳說,聲音壓得很低,那雙年輕的眼睛往門口瞥了一下,然後快速收回來,「妳婆婆。我爸的媽。」
林雨晴的手指停在對講機的按鈕上。婆婆。她聽媽媽提過,但從來沒見過幾次。記憶裡只有過年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坐在沙發角落,用一種挑剔的眼光打量她,說「雨晴又長高了,怎麼還是這麼瘦」。
對講機又響了,比剛才更急促。
「美芳!我知道妳在家!樓下鄰居說看到妳們回來了!快開門!」
林雨晴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開門鈕。樓下鐵門發出電子鎖解開的嗶聲,然後是腳步聲,一階一階往上爬,又急又重,像一面被人用力敲響的鼓。
她站在客廳中央,聽見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身邊的陳美芳穿著雨晴身體的媽媽,悄悄往後退了半步,像一個即將被點到名的學生。
「雨晴,」她很小聲地說,聲音裡有一種十八歲的慌張,「等一下,不管她說什麼,妳都……不要跟她吵。」
林雨晴來不及回答。門鈴又響了,這次是樓上的門鈴。叮咚,叮咚,叮咚,三聲連在一起,像某種倒數計時。
她走過去,手搭上門把,轉開。
門外站著一個矮小的老太太,頭髮花白,穿一件暗紅色的針織外套,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她看見林雨晴的瞬間,眼睛先是瞪大,然後瞇起來,嘴角往下撇。
「美芳啊,」她開口,聲音比對講機裡還尖,「妳這臉色怎麼這麼難看?車禍撞到臉了是不是?我就說那條路不能走,妳偏要~」
她的目光越過林雨晴的肩膀,看見了站在客廳裡的陳美芳。那個年輕的、十八歲的、穿著雨晴身體的陳美芳。
婆婆愣了一下,然後突然笑了。那笑容讓林雨晴心裡一緊,因為她認得那種笑,那是長輩對晚輩的、帶著評判的、不懷好意的笑。
「哎呀,雨晴也在啊。」婆婆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傷得怎麼樣?沒事吧?妳媽開車真是的,把妳嚇壞了吧?」
陳美芳站在客廳裡,年輕的臉刷地白了。她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林雨晴看著這一幕,突然感覺到一股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的衝動,像火從胃裡燒上來,沿著食道,一路燒到喉嚨。
「媽。」她開口。用陳美芳的聲音,叫那個站在門口的老太太。
婆婆轉回頭看她,眉毛挑起來。
「雨晴她……」林雨晴說,每一個字都像在咬碎什麼硬的東西,「她受了傷,需要休息。妳先進來坐,不要站在門口說。」
婆婆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她盯著林雨晴看了幾秒,然後哼了一聲,拎著塑膠袋走進門,經過她身邊的時候,那件暗紅色針織外套擦過她的手臂,留下一股樟腦丸的氣味。
「美芳啊,」婆婆踩進客廳,環顧四周,用一種嫌棄的目光掃過那盆萬年青,「妳這家裡怎麼還是這麼亂?我上次不是說了嗎,東西要收~」
林雨晴關上門,聽見鐵門在身後咔噠一聲闔上。她轉過身,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站在她家的客廳裡,指著茶几上的雜誌唸唸有詞。而站在角落的陳美芳,十八歲的臉上,那雙屬於雨晴的眼睛正看著她,裡面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像是感謝。又像是恐懼。又像是終於有人替她站在前面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那種茫然。
冰箱在廚房裡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那盆萬年青的葉子垂得更低了。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客廳裡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雨晴站在門口,感覺自己四十八歲的身體裡,有一顆十八歲的心正在慢慢學會怎麼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