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痕跡
第五節
星期天早上,陳美芳站在全身鏡前面,已經站了十五分鐘。
林雨晴坐在床沿,手裡拿著一杯剛泡好的紅茶,看著她用雨晴的身體穿著那件淺黃色碎花洋裝,對著鏡子左轉右轉,表情像一個第一次穿裙子去參加舞會的國中生。
「……會不會太緊?」陳美芳拉了拉腰側的布料。
「不會,那件本來就是寬鬆的。」林雨晴喝了一口茶。
「領口……會不會太低?」
「不會,領口有蕾絲,看不到裡面。」
陳美芳又轉了一個圈,裙擺微微揚起。她用雨晴的手撫平裙子上的皺褶,然後站在鏡子前,仔細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是那張十八歲的臉,瀏海剛好蓋住眉毛,眼睛因為緊張而睜得比平時大了一些。她伸手把瀏海往旁邊撥了撥,露出額頭,又覺得不習慣,把它撥回來。
「品萱家在哪裡?」林雨晴問。
「永和。她說坐捷運到頂溪站,她來接我。」陳美芳轉頭看她,年輕的臉上有一種矛盾的期待和害怕,「我搭捷運……可以嗎?」
「妳以前不是天天搭捷運上班嗎?」林雨晴笑了。
「那是以前。」陳美芳說。她頓了頓,「現在不一樣。現在我是雨晴。我不知道……高中生搭捷運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林雨晴放下茶杯,站起來走過去,站在她旁邊。鏡子裡映出兩個人的身影,一個四十八歲的陳美芳,穿著舊家居服,頭髮有些亂;一個十八歲的林雨晴,穿著淺黃色碎花洋裝,表情認真得像要赴一場重要的約。
「高中的時候搭捷運,」林雨晴說,看著鏡子裡那張年輕的臉,「大部分時間都在滑手機。偶爾看看窗外。如果是跟同學一起,就會聊天,聊老師、聊考試、聊哪個飲料店出了新口味。但如果是自己一個人,就會戴耳機,假裝自己很忙。」
陳美芳安靜地聽著,點了點頭。她從桌上拿起手機是雨晴的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品萱會問我什麼?」她問。
「她會先問妳傷好了沒。然後她會抱怨數學老師上課又講了什麼無聊的笑話。她會給妳看她的新手機殼,問妳好不好看。她會拉妳去合作社買奶茶,她喜歡喝奶綠,半糖少冰。」林雨晴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這些都是她會做的事。」
陳美芳轉頭看她,年輕的眼睛裡有一種認真在記筆記的光。
「半糖少冰,」她重複了一遍,「奶綠。」
「對。」林雨晴伸手,輕輕幫她把左邊的瀏海又撥了一下,讓她露出整張臉,「不用緊張。品萱是那種……妳不說話也不會尷尬的人。她自己會一直講。」
陳美芳的嘴角動了動。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洋裝,用手又撫平了一次裙擺。然後她抬起頭,深呼吸了一口氣。
「那我出門了。」
「嗯。手機帶好,錢包帶好,鑰匙帶好。」林雨晴像個真正的媽媽一樣交代,「如果迷路了就打給我。」
陳美芳笑了。那個笑容在雨晴的臉上慢慢地漾開來,帶著一點點緊張的甜。
她走到玄關,穿上鞋子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被林雨晴洗過之後還有些泛黃。她蹲下來繫鞋帶的時候,林雨晴靠在走廊牆上看著她,覺得這個畫面有點像在送自己的女兒出門約會。
但那個女兒是她自己。
門打開,陽光湧進來。陳美芳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走了。」
「玩得開心。」
門關上了。鈴鐺叮噹一聲,然後是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下,漸漸遠去。林雨晴站在客廳裡,突然覺得整個屋子變得好安靜。洗衣機沒有開,電視沒有開,冰箱的嗡嗡聲孤伶伶地響著。
她走回沙發坐下,拿出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秀華傳來的:「美芳,下週三組長說要開會,有關健保申報新制,記得準備資料喔。」
她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放在旁邊。然後她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做什麼。這個週末,她和陳美芳一起買菜、打掃、煮飯,兩個人擠在廚房裡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但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四十八歲的身體坐在安靜的客廳裡,突然覺得有點空。
她站起來,走進陳美芳的房間,正確來說,是媽媽的房間。她打開衣櫃,裡面的衣服不多,但掛得很整齊。幾件襯衫,兩條長褲,一件冬天穿的厚外套,還有一件收在塑膠袋裡的、看起來很新的紅色毛衣。
她拿出那件毛衣。標籤還在,吊牌上寫著一個她沒聽過的牌子,原價兩千多,被紅筆劃掉,寫了一個六百九十九。她摸了摸毛料的觸感,軟軟的,領口有一圈小小的珍珠裝飾。她想起上個冬天,她跟媽媽說想要一件新外套,媽媽帶她去逛街,她看中一件很貴的,媽媽說「再想想」,她不太高興,回家後一整個晚上沒有跟媽媽說話。
後來她買了那件外套嗎?記不得了。但那件紅色毛衣掛在衣櫃裡,吊牌還沒剪,像是等一個從來沒有等到過的機會。
她輕輕把毛衣掛回去,關上衣櫃門。走回客廳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她接起來。
「美芳嗎?我是妳組長。」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疲憊,「抱歉假日打擾妳。下週三的會議,資料我已經寄到妳信箱了。妳先看一下,有問題我們明天再說。另外……健保局的稽核通知來了,下個月要抽查。妳那部分可能要加緊整理。」
「好,我知道了。」林雨晴說。
「還有,」組長頓了一下,「妳婆婆昨天又打來辦公室了。說打妳手機沒接。美芳,我知道妳家務事多,但上班的時候還是盡量不要讓家屬打到公司來,影響不太好。」
林雨晴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她感覺到自己也是陳美芳的身體,心跳微微加速了。
「對不起,」她說,「我會處理。」
掛掉電話之後,她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几上那盆萬年青看了很久。葉子還是垂著,前幾天陳美芳澆過水,但看起來還是沒什麼精神。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葉子,邊緣有點乾,微微捲起來。
她打開手機,翻到通話記錄。最近一通打進來的電話是兩天前,號碼沒有儲存,但她認得那幾個數字,是婆婆的。她沒有接到。
她的拇指懸在那個號碼上面,停了幾秒。然後她按下了撥出。
鈴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婆婆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比面對面的時候稍微柔和一點,但還是帶著那種尖銳的底音,「美芳?妳終於回電話了。我打了兩天妳都不接,妳知不知道~」
「媽。」林雨晴打斷她。她聽見自己用陳美芳的聲音叫出這個字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震了一下。「對不起,這兩天在忙。妳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婆婆的聲音低了一些,不像剛才那麼衝了。
「……沒有什麼事。就想問問妳們好不好。雨晴的傷怎麼樣了?妳自己呢?」
「我們都好。雨晴今天出門找同學了。」林雨晴說。
「出門?她傷好了嗎?」
「好多了。醫生說慢慢活動沒關係。」
婆婆又沉默了一會兒。話筒裡傳來電視的聲音,模糊的,像在播某個午間新聞。
「美芳啊,」婆婆終於開口,語氣裡有一種很緩慢的、不太習慣的柔軟,「我知道妳覺得我煩。但我就是……就是擔心。妳一個人帶著雨晴,又上班又照顧她。上次車禍的事把我都嚇傻了。妳要是有什麼事,叫我們怎麼辦?」
林雨晴握著手機,聽著那頭的聲音。風從陽台上吹進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
「……我知道,」她說,「我也擔心。但我們會沒事的。」
「妳每次都說沒事,」婆婆的聲音又開始哽咽了,但這次沒有用手帕擦的聲音,她就那樣直接讓情緒流出來,「上次說沒事,結果車子撞成那樣。上上次說沒事,結果自己發燒到三十九度還去上班。妳什麼時候才肯老實說一句『我撐不住了』?」
林雨晴的喉嚨緊了一下。她張開口,想說些什麼,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從來沒有聽過婆婆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個她一直覺得只會挑剔和唸人的老太太,電話裡的聲音像一個被風吹了很久的紙袋,快要破了。
「……我撐得住,」林雨晴最後說,「真的。」
婆婆吸了吸鼻子。「妳自己說的。要是撐不住了,要說。」
「好。」
掛掉電話後,林雨晴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陳美芳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乾燥的細紋。她輕輕握了握拳,又鬆開。
那盆萬年青的葉子在她面前垂著。她站起來,去廚房裝了一杯水,慢慢倒進花盆裡。水滲進土壤的聲音細小而濕潤,像某種被聽見的、微小的心事。
傍晚的時候,門鎖轉動了。
林雨晴從廚房探出頭,看見陳美芳站在玄關,正彎腰解鞋帶。她還穿著那件淺黃色洋裝,但頭髮比出門時亂了一些,臉上有淡淡的紅暈。
「回來了?」林雨晴走出來。
陳美芳抬起頭,年輕的臉上表情有點複雜,像是開心,又像是有什麼想要說。
「嗯。」她脫下帆布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然後抬頭看林雨晴。
「怎麼樣?」林雨晴在她旁邊坐下。
陳美芳沉默了幾秒。然後她的嘴角慢慢翹起來,彎成一個弧線。
「……她真的喜歡奶綠,半糖少冰。」她說。
林雨晴笑了:「我跟妳說了。」
「她還給我看新手機殼。」陳美芳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認真的興奮,像在報告一個重要發現,「粉紅色的,上面有一隻柴犬。她說她存了三個月的零用錢才買的。」
「我知道那個殼。」林雨晴說,「她之前傳照片給我看過。」
「然後我們去合作社,她把她的餅乾分給我吃。她說是她媽媽做的,手工餅乾,巧克力豆的。」陳美芳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她用雨晴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像在回味什麼味道,「她說……她覺得我變了。」
林雨晴看著她:「她說什麼?」
「她說,」陳美芳低頭,聲音輕了一點,「她說我以前都會一直滑手機,今天一直在聽她說話。她問我是不是撞到頭之後變成熟了。」
林雨晴沒有說話。她看見陳美芳的嘴角還帶著那個笑,年輕的笑,在日光燈下亮亮的。
「……那妳怎麼說?」她問。
陳美芳抬起頭,看著她。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一種安靜的、溫暖的光。
「我說,」她慢慢地說,「大概是吧。」
她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從橘紅色變成深藍色,陽台上那串風鈴被晚風吹動,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對了,」林雨晴站起來,「我在煮飯。今天吃紅燒肉。」
陳美芳跟著站起來,走進廚房。她站在林雨晴旁邊,打開冰箱拿出青菜,在水龍頭下慢慢沖洗。水聲嘩嘩的,混著鍋裡紅燒肉咕嘟咕嘟的聲音。
兩個人站在小小的廚房裡,肩膀幾乎靠著肩膀。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在她們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暖光。
「今天,」陳美芳開口,水聲中她的聲音很輕,「我覺得當雨晴……好像也可以。」
林雨晴轉頭看她。陳美芳沒有轉頭,她還在認真地洗那把青菜,但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那明天呢?」林雨晴問。
「明天……」陳美芳把洗好的青菜放在鉆板上,拿起菜刀。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專注地把青菜切成整齊的小段,刀起刀落,聲音輕快而篤定。
「明天再想吧。」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