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痕跡 第四節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22 18:30:01 字数:3505

第二章 痕跡

第四節

週六早上,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陳美芳的床頭畫了一條長長的金色線條。

林雨晴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她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訊息,來自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

「陳美芳女士您好,本院為您安排下週二上午十點回診追蹤,請攜帶健保卡及身分證至骨科三診報到。如不便前來請致電改期。」

她把那條訊息讀了三遍,才意識到那是媽媽的醫院發來的。下週二。她要去回診。用媽媽的身體。

林雨晴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陽光照在她手上,陳美芳的手,指節粗大,皮膚上有一層薄薄的黃褐色曬斑,像是這些年來被太陽和歲月緩慢燙出來的痕跡。她把那隻手舉到眼前,從指縫間看出去,看見陽光被分割成好幾道光束,照在棉被上。

她放下手,掀開被子走出去。客廳裡沒有人,但茶几上放著一張紙條,字跡歪歪斜斜的,像剛學會寫字的人留下的:

「我去市場買菜。早餐在電鍋裡。」

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圓圓的,嘴巴彎得像個倒著的括號。林雨晴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好一會兒,才走進廚房打開電鍋。裡面是一份蛋餅,煎得有點焦,但還是熱的,旁邊放了兩根煎得微焦的熱狗,還有一小碟醬油膏。

她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早餐。蛋餅有點韌,咬起來費力,但她還是吃完了。洗碗的時候,她從廚房窗戶往下看,街道被陽光照得亮晃晃的,巷口的早餐店門口排了幾個人,一個阿伯牽著狗慢慢走過去。

門鎖轉動的聲音傳來,鈴鐺叮噹。陳美芳提著兩個塑膠袋走進門,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她用雨晴的身體,穿著一件舊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頭髮用鯊魚夾隨便夾起來,看起來像一個剛從菜市場回來的年輕人,只是那年輕人的表情裡,有太多不屬於十八歲的沉穩。

「買了什麼?」林雨晴走過去接過一個袋子。

「排骨、洋蔥、紅蘿蔔,還有一條魚。」陳美芳換上拖鞋,把另一個袋子放在廚房流理台上,「樓下水果攤的阿婆說今天的魚很新鮮,我買了一尾。」

她從袋子裡拿出那條魚,銀白色的鱗片在日光燈下閃著光。林雨晴看著那條魚,覺得魚眼睛直直地瞪著她,圓圓的,亮亮的。

「……我不會殺魚。」她說。

陳美芳看了她一眼,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剪刀和一個鉆板。「我教妳。」

她們並肩站在流理台前。陳美芳用雨晴的手握住魚身,把鱗片一片一片刮下來,動作不熟練但很仔細。銀白色的鱗片飛濺到水槽裡,有些黏在她手指上。林雨晴站在旁邊,看著她用那把剪刀剪開魚腹,用指尖小心地把內臟掏出來,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緊,像在做一件必須專心才能完成的事。

「……妳以前,」林雨晴開口,「都是自己殺魚嗎?」

「市場可以請人家處理,」陳美芳說,把處理好的魚放進水盆裡沖洗,「但有時候買回來才發現忘記請他弄了,就只能自己來。」

「那為什麼不去買處理好的?」

陳美芳的手頓了一下。她把魚從水裡撈出來,放在鉆板上,用刀在魚身兩側各劃了兩刀。

「處理好的比較貴,」她說,聲音很平淡,「一整條自己弄,可以省三十塊。」

三十塊。林雨晴站在旁邊,看著那條魚在水槽裡滑溜溜的,銀白色的鱗片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想起昨天在那疊收據裡看到的腳踏車,三千兩百塊。媽媽存了一個月。

「那我以前……」她說,聲音低下去,「我每次跟妳要零用錢的時候,妳都沒有說過不夠。」

陳美芳沒有抬頭。她正把薑片和蔥段塞進魚腹裡,雨晴的手指細長而靈活,動作比剛才順暢了一些。

「因為是給妳的,」她說,「所以夠。」

水龍頭還在滴水。日光燈發出低頻的嗡嗡聲。魚腹裡的蔥段露出來一小截,綠綠的,像一條小小的信號旗。

林雨晴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陳美芳把魚放進盤子裡,抹上一層薄薄的鹽和米酒。她的動作專注而安靜,像在做一件她做過很多次、但每次都會重新認真對待的事。

下午她們一起把家裡打掃了一遍。林雨晴用媽媽的身體跪在客廳地板上擦磁磚,陳美芳用雨晴的身體站在椅子上擦窗戶。陽光從擦亮的玻璃照進來,整個客廳亮了好幾個色階。沙發套被拆下來丟進洗衣機,陽台上晾著一排滴水的被單,風吹過來的時候,像一面面白色的旗子在飄。

「我以前,」林雨晴跪在地上,手裡的抹布按著一塊頑固的污漬,「從來沒有擦過地板。」

陳美芳從椅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我知道。」

「妳為什麼沒有叫我做?」

陳美芳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年輕的臉上沾了一點窗框上的灰,像一道淺灰色的流星痕跡。

「因為妳在讀書,」她說,然後想了想又補充,「而且……我沒有想到要叫妳。」

林雨晴手上的抹布停住了。她轉頭看陳美芳,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

「妳都沒有覺得不公平嗎?」林雨晴問,「妳做那麼多,我什麼都不做。」

陳美芳沉默了一會兒。她伸手把林雨晴手邊那塊污漬用抹布按了一下,輕輕擦掉了。

「有。」她說,「有時候會。」

那兩個字很輕,輕到幾乎被洗衣機脫水的聲音蓋過去。但林雨晴聽見了。她看見陳美芳低下頭,繼續用雨晴的手擦地板,動作不大,但很認真。

「可是,」陳美芳繼續說,聲音還是很輕,「每次我這樣想的時候,就會想到妳小時候。妳生病的時候,我在醫院陪妳,妳燒到四十度,整個人昏昏沉沉的,但是妳會伸手抓我的手指。抓得很緊。我那時候就想,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

她沒有抬頭。但林雨晴看見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在吸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什麼叫這輩子就是這樣了?」林雨晴問。

陳美芳終於抬起頭,年輕的眼睛在陽光裡亮亮的,但沒有眼淚。她看著林雨晴,嘴角彎了一個很淡的弧度。

「就是……有一個妳想要保護的人。」她說,「那個時候,我覺得我是被需要的。後來妳長大了,不再抓我的手指了,但我已經習慣了。我還是會想,這個人是我要保護的。」

她說完這句話,又低下頭繼續擦地板。抹布按在磁磚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規律而安靜。

林雨晴跪在她旁邊,手裡的抹布已經乾了。她看著陳美芳的側臉,陽光照在年輕的皮膚上,幾乎能看見細細的絨毛。她突然很想伸手碰一碰那張臉,但她沒有。她只是把抹布重新沾濕,彎下腰,繼續擦她面前那一塊地板。

兩個人背對著背,各自擦各自的區域。洗衣機還在脫水,發出轟轟的震動聲。陽台上的被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像在無聲地呼吸。

到了傍晚,家裡變得很乾淨。窗戶亮得能照出人影,地板上的磁磚縫看起來都比早上淺了一些。陳美芳把那條蒸好的魚端上桌,旁邊擺著炒青菜和一鍋蘿蔔排骨湯。三菜一湯,放在那張小小的摺疊桌上,擺得滿滿的。

「今天好豐盛。」林雨晴說。

陳美芳在她對面坐下,解開圍裙。她看起來有點累,但年輕的臉上有滿足的紅暈。

「週末嘛,」她說,「總要吃好一點。」

她們動筷子。魚肉蒸得剛剛好,嫩嫩的,帶著薑和蔥的香氣。蘿蔔湯很清甜,排骨燉到輕輕一撥就骨肉分離。林雨晴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沒有刺,媽媽已經把刺都挑掉了。

「……謝謝。」她說。

陳美芳抬頭看她,然後輕輕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吃完飯後,陳美芳去洗澡。林雨晴坐在客廳裡,聽見浴室傳來的水聲嘩嘩嘩的,夾雜著偶爾被嗆到的咳嗽聲,大概是洗髮精又流進眼睛裡了。她微微一笑,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本舊相簿。

她翻到最後幾頁,看見自己國中畢業的照片。那天媽媽穿了一件新買的洋裝,淺藍色的,頭髮放下來,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但她記得那天下午媽媽在公司接了一通電話,匆匆忙忙趕回來,洋裝的袖子沾了一塊咖啡漬,最後還是穿著那件洋裝去了畢業典禮,站在人群裡,遠遠地對她揮手。

照片裡,媽媽站在她旁邊,笑容裡有一點疲倦,但眼睛是亮的。林雨晴看著那張照片,手指輕輕劃過媽媽的臉,那個笑容,像一盞已經亮了很久但從來沒有被人注意過的燈。

浴室的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門打開,陳美芳穿著雨晴的睡衣走出來,頭髮濕漉漉的,用毛巾包著。

「雨晴。」她叫了一聲。

林雨晴抬起頭。

「明天……」陳美芳站在走廊口,臉上帶著洗過澡後的潮紅,表情有一點不確定,「明天品萱約我去她家。我答應了。」

林雨晴看著她,看見那張年輕的臉上,有緊張,但也有一些別的什麼,像一個決定嘗試新事物的人,在踏出第一步之前,先回頭確認一下後面有人。

「那妳要穿什麼?」林雨晴問。

陳美芳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熊睡衣,然後抬起頭,表情有點為難:「……我不知道。」

林雨晴站起來,走進自己的房間,現在是陳美芳的房間,拉開衣櫃門裡面掛著她的衣服,T恤、牛仔褲、幾件連帽外套、一件買了但從來沒穿過的碎花洋裝。她伸手把那件洋裝拿出來,淺黃色的,領口有一圈小小的蕾絲邊。

「穿這件,」她轉身遞給陳美芳,「品萱喜歡這個顏色。」

陳美芳接過洋裝,手指輕輕摸了摸那圈蕾絲。她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把那件洋裝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不太確定的承諾。

「……妳覺得她會喜歡我嗎?」她問。

林雨晴看著她。暖黃色的燈光照著年輕的臉,水珠從髮梢滴下來,落在洋裝的蕾絲邊上。

「她會喜歡妳的,」林雨晴說,「因為她喜歡的是我。而妳現在……」她頓了一下,嘴角彎起來,「妳有一部分是我。」

陳美芳看著她。然後慢慢地,那張年輕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淺淺的,像一朵剛剛決定要開的花。

「那明天,」她說,「我就當一下妳。」

「嗯。」林雨晴伸手把她肩膀上那片蕾絲撫平,「當一下我。」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白色的、圓圓的,掛在陽台那串風鈴的旁邊。風鈴安靜地垂著,沒有響。

但風吹過來的時候,它的影子在地板上輕輕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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