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崩潰的形狀
第二節
週二回診，林雨晴一個人去的。
出門前陳美芳站在門口，用雨晴的身體，手裡拿著那張回診單，表情像在猶豫要不要請假陪她去。林雨晴把回診單從她手裡抽出來，塞進包包裡。
「妳去上課，」她說，「只是照X光，看一下骨頭癒合，沒事的。」
陳美芳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那妳看完傳訊息給我。」
「好。」
醫院的骨科在三樓，走廊比急診室安靜很多。候診區的塑膠椅排成一排一排的，上面坐著各種年齡的人。有人膝蓋包著紗布，有人脖子上戴著固定圈，還有一個老奶奶坐在輪椅上，腳踝腫得像饅頭。林雨晴找了個角落坐下，拿著掛號單等叫號。
牆上的電視在播健康節目，主持人的聲音精神奕奕地講解骨質疏鬆的預防方法。旁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低頭滑手機，螢幕上是股市的曲線圖，一條紅線彎彎曲曲地往下掉。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像要打結。
「陳美芳小姐！」護士從診間探出頭叫號。
林雨晴站起來走進去。醫生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講話語調專業而平靜。她讓林雨晴去照了X光，回來之後對著電腦螢幕上的影像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骨頭癒合得不錯，」醫生轉過來看她，「左肩的軟組織挫傷也退得差不多了。不過還是要避免提重物，至少再兩週。下次回診是兩個月後，如果到時候沒有不舒服就不用再來了。」
「好，謝謝醫生。」林雨晴說。
走出診間的時候，她在走廊上停了一下。前面那個坐輪椅的老奶奶正被一個年輕女人推著往電梯方向去，老奶奶轉頭對推輪椅的人說了句什麼，那個人彎下腰，把耳朵湊到她嘴邊聽。陽光照在她們身上，把白髮和黑髮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林雨晴看著那一幕，突然想到外婆。媽媽的媽媽。她從來沒有見過她。媽媽很少提起外婆，只有在很偶爾的時候，會說一句「我媽以前也會這樣做」做某道菜，或者哼某首歌。每次說完就停住了，像不小心打開一個太重的抽屜，又立刻關上。
她走下樓梯，經過一樓大廳的時候，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站在掛號櫃檯前。
那個背影矮小，穿一件暗紅色的針織外套，頭髮花白，正彎著腰從皮包裡掏健保卡。
「……媽？」林雨晴走過去。
婆婆轉過頭，看見她，表情先是一愣，然後皺起眉頭：「美芳？妳怎麼在這裡？今天不是上班嗎？」
「我今天回診，」林雨晴說，然後看向櫃檯，「妳怎麼了？不舒服嗎？」
婆婆擺了擺手：「沒有不舒服，就是來拿血壓藥。上次開的吃完了。」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自己來就好，不用麻煩妳。」
林雨晴站在她旁邊，看著櫃檯裡的人幫婆婆掛號、收健保卡。婆婆接過掛號單，轉身要走，腳步有點不穩，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林雨晴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我陪妳去。」她說。
婆婆抬頭看她，那雙老花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不習慣的驚訝，又像是彆扭的感激。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不用」，但最後沒有說出口。只是任由林雨晴扶著她的手臂，慢慢地往候診區走去。
她們在椅子上坐下。婆婆的針織外套上有一股樟腦丸和淡淡中藥混合的味道。她把手袋放在膝蓋上，手指緊緊抓著提把，像怕它掉下去。
「雨晴呢？」婆婆開口，語氣還是帶著那種習慣性的挑剔，但音量比平時低了一些，「她今天沒跟妳來？」
「她上課。」
「哦。」婆婆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她最近有沒有好好讀書？上次模擬考考得怎麼樣？」
「還在等成績。」林雨晴說。
婆婆又沉默了。她低著頭，花白的髮旋露出來，頭頂的頭髮比記憶中又薄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裡有一圈紅色的勒痕，大概是手袋提把壓出來的。
「美芳啊，」婆婆終於又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要被候診區的廣播蓋過去，「上次……電話裡講的那些話，妳別放在心上。我這個人就是嘴快，想到什麼說什麼。」
林雨晴轉頭看她。婆婆沒有看她，目光停留在前面地板的磁磚縫上，像在跟那條縫說話。
「我知道，」林雨晴說，「沒關係。」
「還有，」婆婆繼續說，聲音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種生澀的、不太習慣的遲疑，「那個……妳車子不是沒了嗎。要是需要用錢，跟我說一聲。我這裡還有一些，是以前存下來的。」
林雨晴看著她的側臉。那個瘦小的、花白的側臉，皺紋從眼角蔓延到太陽穴，像一張被摺了很多次的地圖。
「不用啦，我有辦法。」林雨晴說。
「我就知道妳會這樣說，」婆婆的語氣又稍微拔高了一點，但沒有真的生氣，更像是無奈，「每次都是『有辦法有辦法』，結果一個人扛著。妳是我媳婦，跟我要錢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林雨晴沒有回答。她感覺到婆婆冰涼的手從提把上移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那個觸碰很輕，像一片落葉落在水面上。
「我們是一家人。」婆婆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護士叫到婆婆的號了。婆婆站起來，林雨晴跟著她走進診間。醫生幫婆婆量了血壓，說偏高，要再調整藥量。林雨晴站在旁邊，看著醫生開藥單，幫婆婆記下新的服藥時間。婆婆乖乖地點頭，像一個被交代完功課的小孩。
拿完藥走出來的時候，陽光從大門照進來，白花花的。婆婆瞇了瞇眼，伸手遮了一下額頭。
「我送妳回去。」林雨晴說。
「不用不用，我自己搭公車就好。」
「我送妳。」
婆婆看了她一眼，那雙老花的眼睛裡又閃過那種複雜的光。這次她沒有再拒絕，只是拎著藥袋，慢慢地往前走。林雨晴跟在她身邊，放慢腳步配合她的速度。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高一矮，在醫院門口的地磚上並排。
公車來了，林雨晴扶著婆婆上車，刷了兩張卡，找了兩個並排的位子坐下。婆婆把藥袋放在膝蓋上，側頭看著窗外。車子啟動的時候，她輕輕靠上了林雨晴的肩膀。
那個重量很輕，像一隻疲憊的鳥終於找到一根可以歇腳的樹枝。林雨晴沒有動，只是讓那顆花白的頭靠在她肩上，一路搖搖晃晃地到了婆婆家。
她把婆婆送到公寓門口。婆婆站在鐵門前，轉過身來看她，嘴唇動了動。
「美芳，」她說，「謝謝。」
「不客氣。」林雨晴說。
婆婆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那隻手乾燥而薄，皮膚幾乎貼著骨頭，像一張被翻過很多次的紙頁。
「雨晴是個好孩子，」婆婆說，「妳把她養得很好。」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打開鐵門，走了進去。鐵門在身後緩緩闔上，發出沉重的金屬碰撞聲。
林雨晴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國小的時候，有一次媽媽跟婆婆在電話裡吵架，講到一半媽媽開始哭，躲到房間裡，門關得緊緊的。她站在走廊上，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悶悶的哭泣聲。那個聲音像一條被摺得很小的手帕，藏了很久很久。
她在那個時候，不知道那條手帕攤開來有多大。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公車裡，手機響了一聲。是陳美芳傳來的訊息：「回診結果？」
「骨頭長好了。」她回。
「太好了！」後面跟了一個笑臉符號。黃色的，圓圓的。
林雨晴看著那個笑臉符號，低頭打了幾個字：「今天遇到阿嬤了。我送她去拿藥。」
對話框顯示「輸入中……」，過了一會兒，陳美芳回：「她還好嗎？」
「血壓有點高。但人沒事。」
「那就好。」
林雨晴把手機收起來。窗外的街道一幀一幀往後退，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曬在她的膝蓋上，溫溫的。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覺到公車的晃動像母親的手在輕輕搖一個太重的搖籃。
回到家時，陳美芳已經在了。她坐在客廳地板上，面前攤著一本參考書，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年輕的臉上有一層剛洗過臉的水光。
「回來了？」
「嗯。」
「我今天，」陳美芳合上參考書，用手拍了拍旁邊的地板，示意她坐下，「煮了綠豆湯。在冰箱裡。」
林雨晴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她們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像兩顆被放在同一個盤子裡的豆子。
「今天數學課，」陳美芳說，聲音有一種剛放學的、鬆垮下來的柔軟，「代課老師叫我上去寫黑板。我寫錯了，她在全班面前說我『觀念不夠扎實』。」
「……那妳呢？」
「我沒有哭。」陳美芳說。然後她頓了頓，補充道，「回來的時候，我有點想哭。但是後來煮了綠豆湯，就好了。」
林雨晴轉頭看她。陳美芳沒有看她，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是雨晴的手，指尖上沾了一點乾掉的粉筆灰。
「煮綠豆湯，」林雨晴說，「需要花多少時間？」
「大概一個半小時。」
「那下次，」林雨晴說，「如果妳想哭的話，我可以陪妳。」
陳美芳抬頭看她。年輕的眼睛在日光燈下亮晶晶的，像有很小的星星在裡面滾來滾去，沒有掉下來。
「好。」她說。
廚房裡，冰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裡面有一鍋冰好的綠豆湯，暗綠色的，應該很甜。
但誰也沒有急著站起來去拿。她們就並肩坐在地板上，聽著陽台外面黃昏的風，從紗門縫裡鑽進來，涼涼的，像一個很輕很輕的擁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