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崩潰的形狀
第三節
週三晚上,林雨晴被手機鈴聲吵醒的時候,時鐘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
她伸手摸到牀頭櫃的手機,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號碼。她以為是騷擾電話,按掉,翻個身繼續睡。但三秒鐘後鈴聲又響了,同一個號碼。她接起來,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喂?」
「請問是陳美芳小姐嗎?我是○○安養中心的護理師。」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而壓低,背景裡有隱約的騷動聲,「您母親剛剛從牀上摔下來,撞到頭部,意識不太清楚。救護車已經在路上了,我們會送到最近的醫院,需要您馬上過來一趟。」
林雨晴的睡意瞬間消失了。她坐起來,感覺心臟在陳美芳的身體裡猛地收縮了一下。
「我……好,我馬上過去。」她說。掛掉電話之後,她在黑暗中坐了三秒,然後掀開被子下牀,赤腳踩在冰涼的磁磚上,快步走到對面的房間。
「媽!」她敲門,聲音壓低了但還是很急,「媽!起來!安養中心打電話來,說阿嬤摔倒了!」
門幾乎是立刻被打開的。陳美芳站在門口,雨晴的臉上還帶著睡痕,但眼神已經完全清醒了。她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
「她怎麼樣?!」
「說撞到頭,意識不清。救護車已經送醫院了。我們現在過去。」
陳美芳點頭,轉身回到房間裡換衣服。林雨晴也迅速套上外套和長褲。兩分鐘後她們在玄關會合,陳美芳已經把頭髮隨便紮起來了,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蒼白。
她們搭計程車去的。車廂裡很安靜,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們一眼,大概是凌晨的乘客讓他有些好奇,但他什麼也沒問。陳美芳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手指緊緊抓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林雨晴坐在她旁邊,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會沒事的,」林雨晴說,聲音自己都覺得不太有說服力,「可能是輕微的,只是……只是預防性檢查。」
陳美芳沒有回答。她的嘴脣抿成一條直線,目光盯著車窗外飛快掠過的路燈。橘黃色的光一格一格閃過她的臉,快得像在翻一本很急的書。
到了醫院,陳美芳幾乎是用跑的進了急診室。她跑在雨晴的身體裡,那雙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啪嗒聲。林雨晴跟在後面,四十八歲的身體跑不太快,她喘著氣趕到急診櫃檯。
「陳李金鳳,」林雨晴對櫃檯的護理師說,「剛剛從安養中心送來的。」
護理師查了一下電腦,擡頭說:「在第二觀察區,三號牀。醫生正在評估。家屬請先在外面等候。」
她們站在簾子外面。簾子是拉上的,裡面傳來護士低聲說話的聲音和醫療器材的嗶嗶聲。陳美芳站在簾子前面,雨晴的身體繃得直直的,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她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握緊又放開,握緊又放開。
「……我應該早點去看她的,」陳美芳突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上星期我就想去了。但是……但是……」
她沒有說完。林雨晴站在她旁邊,看見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水光在迅速聚集。
「媽,」林雨晴說,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不是妳的錯。」
陳美芳沒有看她。她只是盯著那扇拉緊的簾子,嘴脣在微微顫動,像是在跟自己重複什麼話,又像是在對簾子裡面那個人說話。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醫生出來了。一個年輕的男醫生,臉上帶著值夜班的疲憊,但語氣專業而鎮定:「陳李金鳳的家屬?」
「我是她媳婦。」林雨晴說。
「目前意識恢復了,沒有明顯的腦出血,但頭部有鈍挫傷,老人家骨質比較脆弱,我們會安排進一步檢查。今晚需要留院觀察。」醫生看了看手上的病歷,「另外,她有些失智的狀況,之前就診紀錄裡有開過藥,最近有按時服藥嗎?」
陳美芳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安養中心說有按時給藥,」林雨晴說,「但老人家有時候會忘記,或者不願意吃。」
醫生點點頭:「這個狀況很多見。我們會先處理頭部的傷,後續再跟安養中心溝通用藥的細節。」他頓了頓,補充道,「她剛才一直叫一個名字,一直重複,我想可能是你們認識的人。」
「什麼名字?」陳美芳開口了,聲音啞啞的。
「她說『美芳』,說『美芳來了沒有』。」醫生看著她們,「她已經睡著了,但醒來之後應該會想見你們。」
陳美芳的呼吸停了一下。林雨晴看見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一個本來繃得很緊的東西突然被鬆開了一點。
「謝謝醫生,」林雨晴說,「我們會在旁邊等。」
她們在觀察區外面的塑膠椅上坐下來。凌晨三點半的急診室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護理站電話鈴響和腳步聲。日光燈慘白的亮光從天花板照下來,照在兩個人的身上,把她們的影子縮在腳下。
陳美芳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她用雨晴的手指一直摩挲著另一隻手的手指,像在數什麼,又像在安撫自己。
「……她剛才叫我的名字。」陳美芳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嗯。」
「她以前,」陳美芳說,聲音像從一個很深的地方慢慢撈上來的,「以前她很兇。我剛嫁進去的時候,她什麼都管。煮飯不能放太多鹽,洗衣服要手洗不能丟洗衣機,衣服不能曬在陽臺外面因為會被鄰居看到。她說這些的時候,永遠是用吼的。」
林雨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急診室角落的飲水機咕嚕咕嚕地響了一聲,像一個在夢中翻身的病人。
「後來她老了,」陳美芳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小,「她記性開始變差。有時候她會忘記我是誰,叫我的時候叫成別人的名字。但她還是會生氣,還是會罵人。只是罵完之後,她會忘記自己罵過什麼。」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林雨晴轉頭看她,看見她用雨晴的手按著額頭,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壓回去。
「我其實,」陳美芳的聲音幾乎是一條線,細到快要斷掉,「我其實一直覺得她討厭我。從我嫁進來的那天開始,她就不喜歡我。可是剛才,醫生說,她在喊我的名字。」
她的肩膀開始輕輕顫動。最開始是很小的、像被風吹動的樹葉那樣的顫抖,然後慢慢地變大了。她把臉埋進手掌裡,整個人蜷縮起來,瘦小的肩膀抖得像一個在暴雨裡沒有撐傘的孩子。
「我對不起她~~」她說,聲音被手掌悶住了,但還是從指縫裡鑽出來,像被壓了很久的水終於找到了裂縫,「我應該去看她的,我上星期就想去了,但我……我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她已經不太認得我了,每次我去,她都問我是誰……可是她剛才叫我的名字……」
林雨晴伸出手,輕輕放在她的背上。那個彎曲的、年輕的背脊在她的掌心下顫動,像一隻找不到巢的鳥。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從來沒有見過媽媽哭成這樣。在自己的印象裡,媽媽的眼淚總是無聲的、躲起來的、洗完臉就看不見的。
但此刻,她用手掌感覺著那些顫抖,像在讀一封被淚水泡皺的信。
「媽,」林雨晴說,手掌貼著她的背,沒有移開,「妳在這裡。她叫妳,妳就來了。」
陳美芳沒有擡起頭。但她的顫抖慢慢變小了,像一場雨終於收住了勢頭。她用手背擦了擦臉,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
「……我想進去看她。」她說,聲音還是啞的,但穩了一些。
林雨晴站起來,走到護理站問了一下。護理師說病人還在睡,但家屬可以輕聲進去看看,不要吵醒她就好。
她走回來,把手伸給陳美芳。陳美芳擡起頭,年輕的臉上有一道淚痕在日光燈下亮亮的。她伸手握住林雨晴的手,站起來。
她們輕輕拉開簾子,走進觀察區。婆婆躺在牀上,頭上纏了一圈紗布,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更蒼白了,皮膚薄得像一層舊紙。她的呼吸平穩而淺,胸口微微起伏。一隻乾枯的手露在被單外面,手指微微蜷曲著,像在抓什麼東西。
陳美芳走到牀邊,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她用雨晴的手,慢慢地、輕輕地,覆上了婆婆那隻乾枯的手。兩隻手疊在一起,一隻年輕光滑,一隻蒼老布滿褐斑。
「媽,」陳美芳開口,聲音很低很低,像在說一個只有自己和牀上的人能聽見的祕密,「我來了。」
婆婆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她沒有醒,但在睡夢中,那隻乾枯的手微微轉過來,像是要抓住什麼。她抓住了陳美芳的手指。
陳美芳沒有動。她只是坐在那裡,讓那隻手輕輕握著她的,像握著一根在風中站了很久的柱子。她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平穩下來,肩膀不再顫抖了。
林雨晴站在簾子旁邊,沒有靠太近。她看著這一幕,年輕的手握著年老的,坐在日光燈下的兩個人,一個睡著,一個醒著,像兩個隔了很久才重逢的旅人,終於在岔路口停下來休息。
她突然想起那張照片。媽媽年輕的時候站在大樹下笑,旁邊那個陌生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那張照片的角落寫著八十五年六月。而在那之後,媽媽嫁進了這個家,遇到了一個會在睡夢中叫她名字的婆婆。一個她不知道怎麼靠近、也無法逃開的人。
簾子外面,急診室的時鐘一格一格地走。凌晨四點十七分。再過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林雨晴找了一張椅子,在簾子角落坐下來,看著陳美芳的背影。那個年輕的、雨晴的背影,彎著腰坐在病牀邊,手指還被那隻乾枯的手握著。
她覺得自己好像終於理解了什麼。媽媽的崩潰從來不是火山爆發,不是大吵大鬧,不是摔門拍桌。媽媽的崩潰是這樣安靜的,安安靜靜地坐在病牀邊,安安靜靜地流淚,安安靜靜地說「我來了」,然後繼續坐著,等天亮。
窗外,凌晨的天色開始從深藍轉成灰藍。第一縷晨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病牀的被單上,落在兩隻交握的手上。
陳美芳側過頭,看著那道晨光,年輕的臉上淚痕還未乾透,但她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對那道光說些什麼。她沒有出聲。但林雨晴看見了那個表情。
那個表情叫「沒關係」。她終於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