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崩潰的形狀
第五節
那天晚上，陳美芳從安養中心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袋婆婆託她拿回來的水果。
「她說放在那裡會壞掉，」陳美芳把塑膠袋放在茶几上，裡面有兩顆蘋果和一串香蕉，蘋果已經有些皺了，「她還說……叫妳不要擔心。」
林雨晴從沙發上坐起來。她下午睡了一覺，精神好了一些，但眼睛還是酸澀的。她看著那袋水果，蘋果的皮皺巴巴的，香蕉的皮上長了一些褐色斑點，像是已經放了幾天了。
「她還說了什麼？」林雨晴問。
陳美芳在她旁邊坐下來。年輕的臉上帶著一整天的疲憊，但她沒有立刻靠到沙發上，而是坐得很直，像還有話要說。
「她說，」陳美芳的聲音很輕，像在覆述一個需要小心拿放的東西，「她說這些年來對不起我。她說她知道我苦，但她不知道該怎麼對我好，只好一直罵。」
林雨晴看著她，沒有說話。陳美芳低下頭，用雨晴的手摸了摸那袋水果的提手。
「我跟她說，沒有關係，」她說，聲音裡有一種被沖洗過很多遍之後的平靜，「我跟她說，我們以後不要再罵了。她說好。然後她叫我回家睡覺。」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電視關著，冰箱的嗡嗡聲在這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陽台上的風鈴偶爾響一聲，像在幫誰把話接完。
「……妳還好嗎？」林雨晴問。
陳美芳抬起頭，年輕的臉上沒有眼淚，但有一種像是被掏空了又慢慢填回來的表情。她想了想，然後輕輕點頭。
「還好，」她說，又想了想，「比昨天晚上好。」
她站起來，把那袋水果提進廚房，打開冰箱，把蘋果和香蕉放進去。林雨晴跟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雨晴的身體站在冰箱前面，彎著腰把水果一顆一顆擺好，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專心才能不做錯的事。
「媽。」林雨晴開口。
「嗯？」
「如果妳想要……可以把那個人說出來。」
陳美芳的手在冰箱裡頓了一下。她沒有轉頭，只是維持著那個彎腰的姿勢，像是在消化這幾個字的重量。過了幾秒，她把冰箱門輕輕關上，站直身體，轉過身來。
「什麼人？」她問。但她的聲音告訴林雨晴，她知道。
「照片上那個人。妳年輕的時候，站在樹下，他摟著妳的肩膀。」林雨晴說，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問的，但她知道不是。
陳美芳靠在流理台邊，雙手撐著檯面。日光燈照在她年輕的臉上，把那些疲憊的紋路照得一清二楚。她沒有逃避，也沒有轉頭。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很緩慢，像在翻一本很久沒有打開的書。
「他姓吳。是我在工廠工作的時候認識的。那個時候我剛從學校畢業，在電子廠做品管，他是隔壁線的組長。」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似乎不太確定要不要繼續。但她深吸了一口氣，又說下去了。
「我們在一起兩年。他對我很好，會記得我喜歡吃什麼，會在我加班的時候買消夜來給我。那個時候我以為……我以為他就是我要嫁的那個人。」
「後來呢？」
「後來他調去別的分廠。剛開始他還會打電話來，一個月回來看我一次。後來越來越少。最後一次他回來的時候，跟我說他認識了別人。他說對不起，他說希望我過得好。然後就走了。」
陳美芳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很平靜，像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但林雨晴注意到，她的手指緊緊扣著流理台的邊緣，指甲微微泛白。
「那個時候我已經懷孕了，」陳美芳說，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兩個月。他還不知道。」
客廳裡突然變得很安靜。冰箱的壓縮機停了，風鈴也停了，整個屋子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妳為什麼不告訴他？」林雨晴問。
陳美芳抬起頭，看著她。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沒有眼淚，但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像是已經在海底沉了很久的平靜。
「因為他不想要，」她說，「他走的時候說得很清楚，他要開始新的生活。我如果告訴他，他會留下來嗎？他會因為一個孩子就不走了嗎？」
她搖了搖頭，動作很小，像是對自己說的。
「我不知道。我那時候想，如果他不想要這個孩子，那我也不要讓他因為這個孩子被綁住。我一個人也可以。」
林雨晴站在那裡，看著媽媽用雨晴的身體說出這些話。她突然覺得廚房裡的燈光太亮了，亮到她看見了太多以前沒看見的東西。
「……所以妳真的是一個人。」她說。
陳美芳的嘴角彎了一下，一個很淡的、像月光一樣的笑容。
「不是，」她說，「我有妳。」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林雨晴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走過去，在陳美芳身邊站定。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一起，隔著兩層衣服，傳遞著彼此的體溫。
「……他有沒有回來找過妳？」林雨晴問。
「沒有。」
「那如果有一天他回來了呢？」
陳美芳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雨晴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但最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我會跟他說，你錯過了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兒。」
林雨晴的眼睛突然熱了。她轉頭看著身旁這個人，這個用她身體的人，這個獨自養了她十八年的人。她伸手，輕輕環住了陳美芳的肩膀。那個擁抱很小，就只是用手臂圈住那個年輕的、瘦瘦的身體。
陳美芳的身體先是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軟下來。她沒有回抱，但她把頭輕輕靠在了林雨晴的肩膀上。
「……妳的肩膀好硬。」她說。
「因為那是媽媽的肩膀。」林雨晴說。
陳美芳輕輕笑了。那個笑聲在她胸口震動，透過兩層衣服傳過來，像一隻終於被放出來散步的小貓。
她們站在廚房裡，讓日光燈照著。冰箱重新啟動，發出嗡嗡的聲音。那袋蘋果和香蕉安靜地躺在冷藏層裡，皮皺皺的，但還是甜的。
「明天，」陳美芳說，聲音還靠在林雨晴肩膀上，「我們把那些蘋果煮了。」
「怎麼煮？」
「煮蘋果茶。我媽以前教我的。把蘋果切塊，加一點冰糖，加一點肉桂。煮到蘋果變透明，湯變成金黃色。喝起來很暖和。」
「我沒有喝過。」
「明天就會喝到了。」陳美芳說。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很淡的期待，像一個已經很久沒有拿出食譜的人，終於翻開了第一頁。
廚房裡，水龍頭滴了一滴水，落在不鏽鋼水槽裡，叮的一聲。風從陽台紗門的縫隙裡鑽進來，涼涼的，帶著初夏夜晚的氣息。
林雨晴鬆開手，低頭看陳美芳。那張年輕的臉上，疲憊還在，但嘴角有一個小小的弧度。她伸手，輕輕撥開陳美芳額前那綹瀏海，露出那雙年輕的眼睛。
「明天煮蘋果茶。」她說。
「明天煮蘋果茶。」陳美芳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一個約定。
她們關了廚房的燈，走回各自的房間。走廊很短，三步就走到了。在房門口分開的時候，陳美芳轉頭看了林雨晴一眼。
「雨晴。」
「嗯？」
「晚安。」
「晚安。」
門關上了。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房間裡各自輕淺的呼吸聲。風鈴偶爾響一下，像是被夢輕輕踢到了腳趾。
林雨晴躺在媽媽的床上，眼睛睜著。天花板角落那條裂紋在黑暗中像一道細細的河。她想到明天，想到蘋果茶，想到金黃色的湯汁和透明的蘋果塊。她想到媽媽教她煮的第一道菜是高麗菜，現在要學第二道了。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那個弧度很小，但很暖。
像一鍋剛開始冒泡的、還不知道會有多甜的蘋果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