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崩潰的形狀
第四節
天亮之後,婆婆醒了。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先是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然後慢慢轉頭,目光落在床邊那張年輕的臉上。陳美芳的手還被她握著,一夜沒鬆開。
「……雨晴?」婆婆的聲音像乾裂的樹皮,又薄又啞。
陳美芳的身體微微前傾:「嗯,是我。」
「妳怎麼在這裡?不用上學嗎?」
「今天是假日。」陳美芳說。這是謊話,星期三,但沒有人糾正她。
婆婆的視線又轉了一圈,落在簾子角落的林雨晴身上。她皺了皺眉,像是在努力辨認那張四十八歲的臉。
「美芳,」她說,「妳怎麼坐在那裡?過來。」
林雨晴站起來,走到床的另一邊。婆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陳美芳,把兩張臉來回比對了幾次,像是在拼一幅散落的拼圖。
「我怎麼了?」婆婆問。
「妳從床上摔下來,撞到頭,」林雨晴說,「醫生說要觀察一晚,暫時不能出院。」
婆婆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目光移到自己的手上,那隻手還握著陳美芳的手指。她看著那兩隻交握的手,表情慢慢地變了。先是困惑,然後是一種很淺的、像冰面裂開一樣的柔軟。
「……是嗎,」她說,「我不記得了。」
「沒關係,」陳美芳說,聲音很輕,「不記得也沒關係。」
婆婆又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神裡有某種東西在晃動,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燈。
「雨晴,」婆婆說,「妳長大了。」
「嗯。」
「……像妳媽年輕的時候。」婆婆又補了一句。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從陳美芳身上移開,落在天花板的某一處,像在看另一個時空。
陳美芳的呼吸停了一拍。林雨晴站在床的另一側,看見她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
「她年輕的時候,」婆婆繼續說,聲音像一條很遠很遠的河流,緩緩地流過來,「長頭髮,綁一個馬尾,講話聲音很小。我當時覺得,這個媳婦怎麼這麼安靜,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自己吞。」
她說到這裡,輕輕咳了幾聲。陳美芳伸手把床頭的水杯遞過去,吸管送到婆婆嘴邊。婆婆喝了兩口,潤了潤喉嚨,然後繼續說。
「……後來我知道她不是不說,是她說了也沒人聽。我那個兒子~~」她頓了一下,像是那個名字太燙了,不好開口,「他不管事。什麼都不管。錢不管、家不管、孩子不管。從雨晴出生之後,我就知道他根本沒有在當一個丈夫、一個爸爸。美芳一個人扛,扛到後來,連我都看不下去了。」
陳美芳沒有說話。她只是握著那杯水,安靜地聽著。年輕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林雨晴看見她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像蝴蝶在花上收攏翅膀。
「我那時候對她兇,」婆婆的聲音越來越低,「兇到我自己都討厭自己。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幫不了她,我只能罵她,罵她為什麼不離開那個男人,罵她為什麼要受這些委屈。我罵她,其實是在氣我自己。」
她說到這裡,眼角滲出一滴淚,沿著那道深長的皺紋慢慢滑下來。陳美芳伸手,用雨晴的手指輕輕幫她擦了。
「媽,」陳美芳說,聲音很穩,像一個終於學會在風裡走路的人,「都過去了。現在我在。雨晴也在。我們好好的。」
婆婆的眼睛閉了一會兒。當她再睜開的時候,眼神清亮了一些,像是從很深的夢裡浮上來。
「……妳們要好好的。」她說。
醫生進來檢查的時候,陳美芳鬆開了婆婆的手。那隻乾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什麼,但很快又放鬆了。她們被請到外面等候,醫生要做進一步的評估。
走廊的椅子上,陳美芳靠在林雨晴的肩膀上,兩個人都一夜沒睡,眼睛底下掛著青灰色的陰影。急診室的早晨開始熱鬧起來,送來了一個腳扭傷的學生和一個肚子痛的中年男人,護理站的電話響個不停。
「雨晴,」陳美芳閉著眼睛說,「她剛才說的話,妳聽到了。」
「嗯。」
「我從來不知道……她是這樣想的。」
「我也不知道。」林雨晴說。她感覺到肩膀上那個頭顱的重量很輕,輕得像一片用舊了的羽毛。
陳美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口,聲音悶悶的,像從一個很小的洞裡傳出來:「我嫁進他們家的時候,很害怕。我媽走得早,沒有人教我怎麼當人家媳婦。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只好躲。躲到她開始生氣,躲到她用吼的跟我說話。後來我就不躲了,我開始跟她吵。吵完之後回去房間哭,哭完了第二天繼續上班。」
她說到這裡,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現在想想,我哭的時候,她大概也在哭。」
林雨晴沒有回答。她只是伸手,輕輕覆上陳美芳放在膝蓋上的手背。那隻年輕的手冰涼涼的,指尖有洗過水的微紅。
「……妳當初,」林雨晴開口,聲音很小心,「為什麼沒有離開?」
陳美芳睜開眼睛。她的視線落在對面牆上那張衛教海報上,上面畫著一個笑瞇瞇的卡通心臟,旁邊寫著「愛護你的心」。
「因為妳。」她說。
林雨晴的手指輕輕收緊了。
「那個時候妳才兩歲,」陳美芳繼續說,語調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要怎麼說的事,「他走了之後,我有想過把他找回來。但後來我問自己,找回來做什麼?讓妳在一個不愛妳的爸爸面前長大嗎?讓妳看著我每天跟他吵架嗎?我想了三天,然後決定不找了。」
「……妳一個人,怕不怕?」
陳美芳轉頭看她。年輕的臉上有疲憊,但眼睛裡有一種乾淨的光,像雨後被洗過的石頭。
「怕。每天都怕。怕沒錢,怕妳生病,怕自己撐不下去。可是每天醒來,看到妳在睡覺,被子踢到一邊,嘴巴張開開的,我就想,再撐一天。」
她說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在回憶某個很久以前的、有點滑稽的畫面。
「妳小時候睡相很差,」她說,「每天晚上都要起來幫妳蓋三次被子。」
林雨晴的鼻子突然酸了。她低下頭,用媽媽的手按了按眉心,把那陣酸意壓回去。
「……我現在睡相還是很差。」她說。
陳美芳輕輕笑了。那個笑聲在雨晴的身體裡聽起來格外清脆,像風鈴被碰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昨天晚上我醒來三次。」
她們並肩坐在那排塑膠椅上,急診室的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人的對話。一個是四十八歲的女人,一個是十八歲的女孩,靠在一起,像兩棵生長在同一個花盆裡、根已經纏在一起的植物。
中午的時候,醫生說婆婆狀況穩定,可以轉回安養中心了。陳美芳堅持要陪婆婆坐救護車回去,林雨晴說她先回家補眠,晚上再過去。
在醫院門口分開的時候,陳美芳站在救護車旁邊,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用雨晴的手扶著車門,轉頭對林雨晴說:「妳回去好好睡。」
「妳也是。」林雨晴說。然後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媽,今天……謝謝妳。」
陳美芳看著她,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神情。像是驚訝,又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謝什麼,」她說,聲音有一點啞,「我是她媳婦。」
「不是,」林雨晴說,「我是說,謝謝妳沒有離開。」
救護車的司機按了一下喇叭,催促上車。陳美芳看了林雨晴最後一眼,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彎腰鑽進了救護車的後車廂。
車門關上。救護車啟動,鳴笛聲劃破午後的天空。
林雨晴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那輛白色的車子越開越遠,在路口的轉彎處消失不見。陽光曬在她的臉上,溫溫的,帶著一點初夏的熱意。
她轉身往捷運站的方向走。走了一小段路,她停下來,抬頭看天空。天很藍,雲很高,像一塊被洗得很乾淨的布。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時候,她大概四、五歲,有一天晚上發燒,媽媽揹她去看醫生。回來的時候天也是這樣藍的,只是那個時候是凌晨,還沒有太陽。她趴在媽媽背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天空從深藍變成淺藍,像一杯被慢慢沖淡的墨水。
她那時候問了一句話。
「媽,我們要去哪裡?」
媽媽說:「回家。」
她把這句記憶從很遠的地方撈上來,放在陽光底下晾著。一個四十八歲的身體站在街邊,想起四歲時的一個問題和一個答案。她看著天空,覺得喉嚨裡那個堵了一整天的東西終於鬆開了一些。
她繼續往捷運站走去。步伐不快,但穩穩的。像一個終於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