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边界的风灌进领口的时候，艾丝雅把兜帽又往下拽了拽。
这条路比她想象中远，出了灰石镇往北，穿过魔族领地最后一道界碑之后，路面就从碎石变成了冻土夹着沙砾。
莎蜜雪走在前面半步，白色马尾被风吹得横着飘。
“还有多久？”
艾丝雅眯眼看远处的天际线。
灰色地平线上冒出一小片低矮的屋顶轮廓，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
“前面就是了。”
莎蜜雪抬起下巴朝那边点了点：“北风旅店，灰白色屋顶那间。”
走近了之后艾丝雅看清了那栋建筑。
两层楼高的石木混合结构，外墙刷着灰白的石灰，门口的招牌被风刮得晃来晃去，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北风鸟图案。
门前台阶上坐着个穿皮坎肩的老人，正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斗眯眼看天。
莎蜜雪走到台阶前站定：“老板，还认得我吗？”
老人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打量了她几秒：“白头发红眼睛，三年前在我这儿打杂洗了半年碗那丫头。回来了？”
“带了个朋友。”
莎蜜雪侧身让出后面的艾丝雅：“找你打听点事。”
老板把烟斗别回腰间，站起来推开门：“进来说吧。外面风大。”
旅店大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壁炉里烧着柴火，木质的吧台擦得泛着油光，几张小圆桌散落在窗边。
老板绕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推到面前。
“想问什么？”
“三年前秋，灰羽商队从东边矿区带了一批人到这边来卖。里面有没有一个没有魔力天赋的女孩，大概十二三岁？”
艾丝雅捧着茶杯暖手。
老板端着杯子想了想，杯沿在嘴边停顿了片刻：“灰羽商队……那个矮个子女人带的队？三年前秋确实来过几趟，带的人不多。你说的没天赋的丫头我记得有一个，矮矮瘦瘦的，头发黄得像干草。本来要卖给边境哨站当杂役的，但哨站那边嫌她太小干不了重活，后来又转手了。”
“转给谁了？”
“灰羽领队自己收下了。”
老板把茶杯放下，手指在吧台面上敲了敲：“那女人说带回去当学徒用。她商队常年在北境和魔族领地之间跑，缺个记账的帮手。”
艾丝雅跟莎蜜雪交换了一个眼神，灰羽商队还在跑。
领队自己收下了那个孩子，也就是说只要找到商队的行踪，就能找到那枚空白晶片的主人！
“灰羽商队最近在哪一带活动？”
艾丝雅往前倾了倾身子。
老板从吧台下面翻出一本磨损的厚册子翻了几页：“上个月在灰石镇北边补过货，往西边去了。按他们往常的路线，这个月应该在魔族领地西沿和人类领地交界那片晃悠。你们如果赶得巧，在北境边界线那段官道上能堵到人。”
“有没有商队的标志物之类的？”
“他们的篷车左边挂一盏绿罩子灯。灰羽领队个子矮，黑头发盘在脑后，特别好认。”
老板合上册子重新塞回吧台下：“找到了，别说是我说的。”
艾丝雅把茶杯里最后一口热茶灌下去，站起来道了谢。
莎蜜雪从兜里摸出两枚银币搁在吧台上当茶钱，老板摆摆手没收，又说了一句：“那丫头跟着灰羽领队三年了，现在应该长大了不少，头发可能还是黄的，你们自己认。”
从旅店出来的时候风比来时小了些。
艾丝雅站在台阶上把兜帽重新拉好，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偏西但不晚，如果脚下快一点，天黑前能赶到北境边界线那段官道。
“走！”
她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去官道上碰碰运气。”
两人沿着旅店门口那条土路往西急走，路边从低矮灌木慢慢变成开阔的草坡。
天边有一层薄云被风吹成条状，横在灰蓝色的天空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视野前方出现了一道浅灰色的土路，沿着地势蜿蜒伸向远处，路边偶有几辆破旧板车留下的轮印。
“官道。”
莎蜜雪停下来眯眼看了一会儿：“但这个方向往西走，天快黑了，我们得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路边有村庄吗？”
莎蜜雪看了看地图：“前面五里外有个小驿站，专门给往来的商队落脚用的。灰羽如果在这条路上走，大概率会歇那个驿站。”
两人加快脚步往驿站方向赶，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两条投在土路左侧。
风从草坡上灌下来，艾丝雅的兜帽被吹掉两次，最后一次莎蜜雪伸手给她重新拢上去的时候指尖蹭过她耳廓有点凉。
“别弄掉了。”
莎蜜雪收回手继续走路，语气平平的。
艾丝雅把兜帽按紧了些，耳廓上那点凉意一直没散。
她低着头走快了两步，跟莎蜜雪并了肩。
路的尽头逐渐冒出一簇矮房子的轮廓，驿站到了。
驿站比北风旅店小一圈，靠着一道矮石墙，院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油灯。
艾丝雅推门进院的时候，余光扫到墙角停着一辆带篷的货车，车顶绑着几只木箱，左侧横梁上挂着一盏绿罩子灯。
灯罩里透出的光在暮色里绿油油的，莎蜜雪的脚步顿住了。
艾丝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驿站正门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矮个子女人侧身走出来，黑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手里端着一只陶碗。
她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生面孔，先是眯起眼打量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莎蜜雪的白头发上停了两秒。
“魔族那边来的？”
女人的声音粗粝但不大。
艾丝雅往前走了半步：“灰羽商队的领队？”
女人把陶碗搁在旁边的木桶盖上，双手抱臂审视着她们：“认错人了。我这儿就是个跑货的……”
“三年前秋天从东边矿区买走一个没魔力天赋的女孩，带回来当学徒。”
艾丝雅打断她：“那孩子，现在在哪？”
女人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艾丝雅看了好几息，又偏头看了一眼莎蜜雪的白发，最终放低了手臂：“你们跟她什么关系？”
“找她的人。”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门：“进来吧。别杵在院子里说话了。”
驿站里面比外面暖和，灶台里的火舌舔着锅底。
女人拉了把椅子坐下，朝灶台旁边喊了一声：“露娜，给客人倒茶。”
灶台后面站起一个瘦高个儿少女，浅黄色的头发用布条扎成马尾，脸上沾着一道灰，手里握着锅铲。
她看见陌生人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倒了三杯茶端过来。
艾丝雅看着她的脸。
眉目之间跟矿区石室里那幅速写不太像了，三年时间拉长了脸型，褪去了稚气，但干草黄色的头发和清瘦的骨架跟旅店老板的描述对得上。
少女把茶放在桌上之后退到灶台边上，没有回自己原来的位置，而是靠在墙边安静地站着，目光偶尔抬起来飞快地扫过艾丝雅和莎蜜雪，又低了下去。
莎蜜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眼睛落在少女垂在身侧的左手腕上。
那里有一圈浅淡的旧痕。
她放下杯子，转头对艾丝雅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圈痕跟晶片植入的位置不对……不是做实验留下来的。
艾丝雅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眼前这个黄头发的姑娘，就是那枚编号七的空白晶片原主。
她还活着，而且看起来跟这个姓灰羽的女人生活了三年，没被前任魔王再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