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羽领队把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硬邦邦的磕响。
“你们找她干什么？”
女人的视线在艾丝雅和莎蜜雪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露娜现在跟着我跑货，过了三年安生日子。你们如果是来讨债的，趁早走！”
“不讨债。”
艾丝雅把茶杯转了一圈：“我们来查一样东西。三年前卖露娜的人，有没有在她身上留过什么？”
女人眯起眼，灶台旁的黄发少女露娜抱着锅铲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女人看了她一眼，对艾丝雅说：“你等一下。”
起身走进后屋，关上了门。
露娜靠在灶台边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把锅铲柄攥得发白。
莎蜜雪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蜂蜜糖搁在灶台边缘，推到她手边。
“吃吗？”
露娜低头看了看那块糖，犹豫了一下，伸手捏起来放进嘴里。
腮帮鼓起一小块，含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是魔族的人吗？”
“算是。”
莎蜜雪把白头发从领口里拢出来：“不过我跟你一样，以前也被关过。”
露娜含着糖没说话，但攥锅铲的那只手松开了一点。
后屋的门重新打开，灰羽领队走回来，手里捏着一只巴掌大的旧皮袋，袋口用细绳扎着。
她把皮袋放在桌面上，推到艾丝雅面前。
“这是那孩子被转卖的时候，从矿区那边夹带出来的东西。当时附在她随身衣物里，我收下来了。里面装了一枚小晶片，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但没敢扔。”
艾丝雅解开细绳往袋口里看了一眼。
一枚透明的指甲盖大小的晶片躺在袋底，里面封着一缕灰白色的细丝线。
她抬头看了一眼露娜左手腕上那圈旧痕，跟这枚晶片没关系。
“这枚晶片，她从来没接触过。”
灰羽领队靠在桌边：“她当时被送来的时候身上没伤口，就是瘦，饿的。矿区那边的人说她是退回来的货，原买家不要了。晶片是夹在衣服夹层里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艾丝雅把晶片拿出来对着光看了几秒。
编号七，未激活，空白的载体。
前任魔王把事先准备好的晶片夹在衣服里一起转手了，大概是为了以防万一将来还需要用。
但买主退货之后晶片就落到了灰羽领队手里，一直没再回到前任手上。
“这枚我要带走。”
艾丝雅把晶片放回皮袋里：“但不会对露娜造成任何影响。她跟这件事，没关系了。”
灰羽领队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拿走吧。放我这里三年也没用，不如物归原主。你们要找的是这枚晶片背后的人？”
“是的！”
“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那个人？”
艾丝雅把皮袋收进怀里：“让他再也没法拿活人做实验。”
灰羽领队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她转身对灶台那边招了招手：“露娜，锅里煮好了就盛出来给客人吃。赶了一天路肯定没好好吃饭。”
露娜放下锅铲，揭开锅盖，炖菜的香气立刻填满了整间屋子。
艾丝雅坐下来接过一碗热腾腾的菜汤，滚烫的碗沿烫得她换了三次手才端稳。
莎蜜雪在旁边看着，伸手把自己的袖口垫到她手掌下面。
“拿着。”
她捏住艾丝雅的手腕，隔着袖口布料把碗扶稳。
艾丝雅的指尖碰到她掌心，凉凉的。
她抽回手低头喝汤，耳朵尖尖上的热度被蒸汽遮掩了大半。
露娜在旁边盛自己的那份，余光瞟见这一幕，含着蜂蜜糖笑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灰羽领队给她们腾了一间靠院子的空房，被褥是厚实的棉布，虽然旧但干净。
艾丝雅把皮袋放在枕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窗外的风声。
隔壁床的莎蜜雪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明天回去了？”
“嗯。晶片到手了，回去吧。”
莎蜜雪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用那枚晶片？”
艾丝雅偏头看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莎蜜雪的脸侧，红眼睛半阖着：“不知道。先放着，等找到合适的用法再说。”
“你刚才跟灰羽领队说让他再也没法拿活人做实验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艾丝雅沉默了两秒：“说了什么不一样？”
“很确定。”
莎蜜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不像在赌气，像在念已经写好的东西。”
艾丝雅盯着天花板没接话。
窗外的风声灌进来，把墙壁上挂着的草编挂饰吹得轻轻摇晃。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见隔壁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又把枕边皮袋的位置摸了一遍，确认那枚晶片还在。
指尖触到皮面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被子里。
明早赶路回魔王城，把第七枚晶片跟其他几枚放在一起。
七枚晶片的线索全部理清了，剩下的就是等前任魔王自己现身。
他在暗处蹲了三年，也该轮到他被迫挪位置了！
窗外的北境风裹着沙砾擦过窗框，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隔壁床的莎蜜雪又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小阵。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困意，闷闷的：“你睡不着？”
“快睡了。”
“那枚晶片跟其他的不一样。它是空白的，没注入过任何人的魔力。”
莎蜜雪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放好别弄丢了哦~”
艾丝雅“嗯”了一声，把枕头底下那个皮袋往里推了推。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中间的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银白色带子。
她把视线从那条光带上移开，听见隔壁床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自己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前任魔王花了三年时间布这个局，清据点、收晶片、改阵法。
他以为自己漏掉的那枚空白晶片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备件，丢了也就丢了。
但他没想到三年前随手转卖的那个孩子，会在三年后被人顺着线摸到！
明天回去后把晶片跟冷库里那四枚放在一起，锁进同一个箱子里。
等前任魔王回到城堡准备启动阵法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少的不仅是一枚活体链接，还有那枚他以为早就丢掉的空白晶片。
阵法缺两枚，怎么绕都绕不开。
窗外的风声小了一些。
艾丝雅把被子盖好，慢慢合上了眼睛。
驿站远处的院子里偶尔传来马匹低低的响鼻声和风吹篷布翻动的声响，隔着墙壁传进来，都变得很远很轻。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门的方向，在渐深的夜色里沉进睡意里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