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荒原的“毒”，不仅仅是针对肉体，更是针对灵魂。
随着深入荒原腹地，空气中那股硫磺与腐败的味道愈发浓烈。凯尔感到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凯尔，你的呼吸声……很重。”艾琳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凯尔没有回答。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灰色的天空变成了暗红色，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干裂的岩石，而是某种柔软、温热的东西。他低头一看，脚下的“土地”竟然是一张张人脸——那是维克多的脸，无数张维克多的脸，正张大嘴巴无声地尖叫。
“该死……”凯尔咬破舌尖，试图用疼痛唤醒自己，但痛觉神经仿佛已经坏死。
就在这时，左臂上的纹身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灼热。
那种热度不是火焰的燃烧，而是冰窖的极寒。它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直冲凯尔的大脑。
*“放弃吧……这具身体太弱了……”*
一个古老、沙哑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那是兵器的意志，或者说，是寄宿在兵器里的某种存在。
凯尔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周围的景象瞬间变换。
他不再是在荒原上，而是站在那座地下密道的黑色王座前。
但他不是凯尔。
他的视角变高了，双手变得干枯而布满伤疤，手中握着一把断裂的长剑。
他变成了维克多。
“这就是……终点吗？”
凯尔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苍老、疲惫，充满了绝望。
他抬起头，看到面前的王座上，那个被锁链穿透的“自己”正冷漠地注视着前方。不，那是上一代的维克多？还是某种记忆的残响？
无数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洪水一样灌入脑海。
他看到了维克多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样子，看到了他为了对抗深渊，独自走进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他感受到了维克多在漫长的岁月中，独自一人被锁链钉在王座上，日夜忍受着深渊啃噬灵魂的痛苦。
那种孤独，比死亡更可怕。
*“杀了我……”* 记忆中的维克多在哀求。
*“不，我要镇压它……”* 维克多的理智在坚持。
两种意志在疯狂拉扯。
现实世界中，凯尔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他的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竖瞳，黑色的鳞片从左臂蔓延到了脸颊，左手指甲暴涨，化作锋利的骨爪，死死地扣进了地面的岩石里。
“凯尔！醒醒！”
艾琳娜惊恐地发现，凯尔身上的气息变了。那不再是凯尔的气息，而是一股古老、暴虐、充满毁灭欲望的威压。
凯尔猛地抬起头，那只竖瞳中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对血肉的渴望。
“滚开。”
凯尔——或者说被兵器控制的凯尔，挥动左爪，一道黑色的风刃横扫而出。
艾琳娜狼狈地翻滚躲避，风刃将她身后的巨石切成了两半。
“该死，它要醒了。”艾琳娜咬着牙，她没有逃跑，反而冲了上去。
她知道，如果现在凯尔被吞噬，他们就真的完了。
“静默之锁！”
艾琳娜猛地扯住脖子上的项圈，那是老鬼给她的最后保障。她将自己体内仅存的神圣魔力，不顾一切地注入项圈之中。
“嗡——！”
静默之锁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
这光芒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阻断”属性。它无法伤害凯尔，却能瞬间切断凯尔与左臂兵器之间的魔力连接。
幻境中。
正准备彻底抹杀维克多意识的凯尔，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
眼前的红色世界出现了裂痕。
*“不……你不能拒绝我……我是你的力量……”* 脑海中的声音变得愤怒而尖锐。
“力量？”凯尔在意识深处冷笑，“如果代价是变成像你这样的怪物，那我宁愿不要。”
他猛地抓住了维克多记忆中的那把断剑。
“维克多输了，是因为他只有绝望。但我不同。”
凯尔的意志如钢铁般坚硬。
“我还有必须要杀的人，还有必须要去的地方！”
现实世界中。
凯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右拳狠狠地砸在自己的左肩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响起。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左臂上的黑色纹路像是被烫伤一样迅速回缩，那只恐怖的竖瞳也重新变回了人类的瞳孔。
凯尔大口喘息着，浑身被冷汗湿透。他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眼中满是后怕。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差点就回不来了。
“凯尔……”艾琳娜小心翼翼地靠近，手里还握着发光的法杖。
“别过来。”凯尔沙哑地说道。
他抬起头，看着艾琳娜，眼神复杂：“刚才……我想杀你。”
“但你没有。”艾琳娜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静默之锁起作用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打断了它的控制。”
凯尔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左臂上的纹身，那东西此刻安静得像是一个死物，但他知道，它只是在蛰伏。
“这毒尘……”凯尔撑着地面站起来，声音冷硬，“它在放大兵器对我的侵蚀。”
“那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艾琳娜担忧地看着四周，“这雾气越来越浓了。”
凯尔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死死地勒住左臂的根部，试图物理阻断血液的流动。
“走吧。”
他拉起铁链，脚步有些踉跄，但依然坚定。
“在我也变成那种怪物之前，我们必须找到遗忘之地。”
两人继续在迷雾中前行。
但这一次，凯尔离艾琳娜远了一些。
他不敢再靠近她。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兵器苏醒时，他手中的利爪，会不会真的刺穿那个女孩的胸膛。
而在他身后的脚印里，灰色的尘埃正在慢慢变黑，仿佛连大地都在畏惧他体内的那个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