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矿道的尽头并非死路，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开阔。
凯尔背着艾琳娜，沿着一条几乎垂直向下的螺旋甬道走了很久。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灼热，夹杂着硫磺与古老尘埃的气味。
当脚下的路终于变得平坦时，凯尔停住了脚步。
在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无数发光的苔藓像星辰般点缀在黑暗中。而在空洞的中央，耸立着一座由黑曜石砌成的宏伟城市——或者说，是一座宏伟的废墟。
那些建筑的风格粗犷而狰狞，充满了龙类的审美特征。巨大的石柱被雕刻成盘龙状，街道宽阔得足以让巨龙降落。
但此刻，这里死寂一片。
“这是……哪里？”艾琳娜从凯尔背上醒来，虚弱地睁开眼，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旧神遗迹，或者是……流放之地。”凯尔低声说道，胸口的逆鳞正在剧烈发烫，指引着他看向城市的中心。
那里有一座高耸的王座，孤零零地立在广场中央。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城市。街道两旁虽然破败，但能看到生活过的痕迹——巨大的石锅、被磨得光滑的兵器架。
突然，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眼睛。
那是金色的、竖瞳的眼睛，充满了警惕、饥饿，以及深深的敌意。
“吼……”
低沉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凯尔立刻将艾琳娜护在身后，左臂的鳞片瞬间覆盖全身，做好了战斗准备。
阴影中，一个个身影缓缓走出。
他们拥有人类的体型，但皮肤上覆盖着粗糙的鳞片，背后有着退化的翼膜，面容狰狞而苍老。他们手中拿着简陋的骨矛和石斧，但身上的气息却远比上面的普通人类强大。
龙裔。
被世人遗忘，被教会放逐的古老种族。
“外来者……”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一个拄着黑曜石法杖的老龙裔从人群中走出。他的鳞片已经灰白，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里却透着智慧的光芒。
“带着……上面的臭味。”老龙裔抽动了一下鼻子，目光落在凯尔身上，随即猛地凝固，“那是……”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凯尔胸口透出的红光。
“逆鳞？！”
老龙裔的声音颤抖起来，手中的法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秒，令凯尔和艾琳娜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原本充满敌意的龙裔战士，竟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他们低下高傲的头颅，将武器扔在一旁，喉咙里发出臣服的呜咽声。
“王……”
“吾王归来……”
老龙裔更是直接匍匐在凯尔脚下，老泪纵横：“您终于回来了……预言是真的，持有逆鳞者，将带领我们重归大地。”
凯尔愣住了。
脑海中的龙魂发出了一声冷哼：『哼，一群没骨气的杂碎。不过，既然吾之逆鳞在你身上，他们认你为主也是理所应当。』
“起来。”凯尔沉声道，他并不习惯这种阵仗。
老龙裔颤巍巍地抬起头：“吾名萨尔，是这里的守墓人。陛下，请登上王座，接受部族的朝拜。”
凯尔看了一眼虚弱的艾琳娜，点了点头。他现在需要情报，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让艾琳娜休息。
他走到那座黑曜石王座前，坐下。
随着他的落座，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扫过整个广场。所有的龙裔都趴伏在地，瑟瑟发抖。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绝对压制。
“萨尔，”凯尔看着下方的老龙裔，“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会躲在这里？”
萨尔的脸色黯淡下来，他艰难地站起身，挥了挥手。
几个瘦骨嶙峋的龙裔战士抬着一个巨大的石盘走了上来。
石盘上，盖着一块破布。
“陛下，我们躲在这里，是因为地面上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萨尔的声音充满了苦涩，“教会猎杀我们，人类驱逐我们。我们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地底。”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萨尔猛地掀开了那块破布。
凯尔和艾琳娜的瞳孔同时收缩。
石盘上，并没有什么宝藏，也没有武器。
那里堆满了尸体。
那是龙裔幼崽的尸体。它们瘦小、干瘪，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显然是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的。
“是饥荒。”萨尔的声音哽咽了，“地底没有阳光，无法种植作物。我们依靠捕食地底的盲鱼和巨型昆虫为生。但最近……连那些东西也开始枯竭了。”
他指着城市角落的一个巨大深坑。
“那是我们的‘粮仓’，现在已经空了。部族里最虚弱的老人和孩子，已经开始……开始互相吞噬。”
艾琳娜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怜悯与恐惧。
凯尔看着那些干瘪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所以，你们在等我？”凯尔冷冷地问。
“是的。”萨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预言说，持有逆鳞的王，拥有‘点石成金’的神力。只要您登上王座，就能唤醒沉睡在地底的‘龙脉’，让大地重新涌出养分。”
“龙脉？”凯尔皱眉。
『别听这老东西瞎扯。』脑海中的龙魂突然开口，『什么龙脉，不过是地底的一条高纯度魔晶矿脉。这群蠢货不知道怎么开采，想让你用龙血去引爆它。』
“引爆？”凯尔心中一惊。
『没错。引爆矿脉，确实能释放出巨大的能量，滋养周围的植物生长。但代价是……这里会发生剧烈的地震，整个地下城都会塌方。这群疯子，为了填饱肚子，想把所有人都埋在这里。』
凯尔看着萨尔那双充满期盼却又暗藏疯狂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根本不是什么朝拜。
这是一场赌博。
如果凯尔拒绝，这些饥饿的龙裔可能会立刻暴起，将他们撕成碎片。
如果凯尔答应，那就是同归于尽。
“陛下？”萨尔似乎察觉到了凯尔的犹豫，身体微微紧绷，周围的龙裔战士们也悄悄握紧了武器。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凯尔深吸一口气，手按在王座的扶手上，指尖微微用力。
“想要食物？”
凯尔站起身，身上的龙威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所有龙裔喘不过气。
“我可以给你们。”
萨尔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陛下英明！请随我来，只要用您的血……”
“但我不需要引爆什么矿脉。”凯尔打断了他，目光如刀，“带我去你们的储藏室。既然我是王，我就有办法让你们活下去。”
“可是……”
“没有可是！”凯尔一声低吼，身后的血色骨翼虚影猛地张开，“要么听我的，要么死。选。”
萨尔被那股恐怖的威压震慑，最终咬了咬牙，低下了头：“遵命……陛下。”
凯尔走下王座，来到艾琳娜身边，低声说道：“准备好，一旦情况不对，我们就杀出去。”
“可是他们……”艾琳娜看着那些饥饿的龙裔，心中不忍。
“饥饿的野兽是最危险的。”凯尔冷冷道，“而且，我知道哪里真的有食物。”
他的目光投向了城市的更深处，那里有一股让他感到厌恶，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教会运输队的味道。
看来，这群龙裔虽然没文化，但抢劫的本事还是有的。
“萨尔，”凯尔突然问道，“最近，有没有抓到什么‘两脚羊’？”
萨尔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有……有一队教会的运输车，误打误撞闯进了我们的陷阱。我们没敢吃，怕有毒，正关在后面的笼子里。”
凯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是教会的补给。
里面不仅有食物，恐怕还有……
“带我去。”
凯尔大步向前走去。
既然教会想把他逼入绝境，那他就把这里变成教会的噩梦。
这地底的王座，他坐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