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某种用于精神镇定的药剂还在我的血管里残存着，让我的视线边缘始终蒙着一层重影。我微微动了一下手腕，金属手铐与冰冷的审讯桌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坐在我对面的男人没有抬头。
贺明决——警察局顶尖的情报与审讯专家。他穿着一件笔挺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份厚重的档案夹。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社会痕迹，或者说，是我被戴上手铐前的一整套犯罪史。
“哗啦——”
他翻开新的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地下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不可思议。”贺明决抬起眼皮，上下打量着我。“林默笙。一个透明不起眼的普通学生。但在短短几个月里，你不仅成了破坏校园网络的黑客，现在还被指控牵涉进了一场骇人听闻的谋杀案。”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很慢，像是某种催眠。
“每一场雪崩都有一个最初的裂纹。每一个罪犯，都有一个发生心理畸变的锚点。”贺明决将一张薄薄的彩色打印纸从档案里抽出来，顺着铁灰色的桌面推到了我面前。“而他的背后，也一定会有一个庞大的团伙。”
纸上是一张照片。由于被刻意截取并放大过，画质有些粗糙。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照片上是个一头耀眼金发的女孩。
即便被打印机磨损了细节，依然掩盖不住混血面容上透出的清冷感。
她微微侧着头，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脸，漂亮得像是一尊橱窗里的精致人偶。
“叶清音，担任泛音学院的广播员…”贺明决继续说道。
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眩晕感将我的意识拖入深水。视线里，照片与白炽灯一同融化，涣散成无数温暖的金色光斑。
死寂的地下室褪去了。
微凉的秋风携着一段空灵的旋律，从我的记忆深处浮现。
我的视线，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重聚。
“抱歉，我有吵到你吗？”
我的面前是一个穿着校服短裙、扎着高马尾的少女。她正随性地坐在一张课桌的边缘，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玻璃窗倾泻进来，毫无保留地洒在她的身上。她洁白的皮肤和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中闪闪发光，连发丝和耳边细碎的绒毛都透着一层柔软的暖金色。
“没有，我只是好奇哪里来的歌声。”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双手局促地整理一下了衣角。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慌乱。在推开这扇门之前，我只是循着那段空灵旋律而来。但我此刻却震惊于歌声的源头，竟然是如此美丽的一个女孩。
女孩停下了悬空摆动的双腿，从课桌上轻盈地跳了下来。她歪了歪头，眼底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你好，我叫叶清音，古典声乐系，在广播站担任播音员。你的名字是？”
“我叫林默笙，声乐工程系。”我听见自己用一种略带干涩、却异常认真的声音回答道。
“是隔壁专业呢。”她看了看我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校园报到地图，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你是大一新生吗？”
“是的。”
“那这么说来，我算是你的学姐，比你大一届哦。”女孩微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俏皮与亲切。她背着手，身体微微向前倾，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无措，“要不要我带你在学校四处转转？”
秋风拂过窗棂，轻轻扬起了她的裙摆和发梢。
看着眼前的画面，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被秋日阳光包裹的她，宛如一个降临在我世界里的天使。
“好。”
半晌，我才从发干的喉咙里干巴巴地蹦出这一个字。
于是，我们并肩走进了秋日的校园。对于习惯了低着头穿行在建筑阴影里的我来说，这种走在阳光下、甚至身边还伴随着一个如此耀眼女孩的体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失真感。
走在路上，不断有路过的学生兴奋地和她打着招呼，她都一一微笑着回应。经过音乐学院楼下时，一位夹着厚厚一沓乐谱的教授看到了她，笑着停下脚步调侃道：“清音啊，与其在这里无所事事地闲逛，不如赶紧去我那儿把下周的曲子再练两遍。”
“教授，我这是在帮新生熟悉校园，也是正经事嘛！”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拉着我快步逃离了教授的视线。
在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时，阳光被头顶繁茂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她伸手指了指头顶交错的树冠，转头向我解释道：“别看现在这里全是一片绿油油的树叶，等到了来年的三四月份，整条大道都会开满极其美丽的樱花哦。”
我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我不禁在脑海中勾勒起了那副画面——如果真的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如果能和她一起在满天飘落的粉色樱花雨下散步，只听着她踩在花瓣上的脚步声，那该是怎样一副不真实的绝美光景。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学校中央的钟楼广场。
沉闷的机械齿轮转动声在头顶响起，分针刚好指到了一个整点。
“哎呀，都这个时间了！”叶清音看了一眼表盘，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我得先一步离开去参加迎新晚会的排练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将双手背在身后，冲我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小学弟，咱们有缘再见啦！”
她转过身，白色的裙摆在风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朝着远处的礼堂跑去。
那裙摆逐渐融入了无边的乳白色。
“林默笙！”
我被呵斥声惊醒，白炽灯的光晕再次刺痛了我的双眼。
没有风，没有阳光，只有地下审讯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消毒水混杂着铁锈的气味。
“难道是药打多了吗，怎么一直在走神？”贺明决冷冷地盯着我，眉头微皱。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了另一张照片，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最近几个月你与叶清音有频繁的往来，但经过我们调查，你团队中的人物不止一个。”
照片里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黑发，肤色苍白，面容清秀，气质有点像猫的少年。
“顾南泽。”贺明决继续念叨着。“原安信会成员，后被处分后除名…”
视线触及那张脸的瞬间，白炽灯的光芒再次在我眼中涣散。耳边贺明决的逼问声，被一阵密集且急促的机械键盘敲击声迅速覆盖。
这绝对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时刻。
我明明是个音乐生，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机房里。
面前是屏幕上一大串飘红的报错代码，而我对编程的兴趣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想起那个选课时野心勃勃的自己就想来一巴掌，人甚至没办法和几个月之前的自己共情。
周围同学敲击键盘的咔哒声一下下敲打在我的脑壳上，令我头痛欲裂。
“我提交了。”
邻座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肤色苍白的男生正一边伸懒腰一边向助教示意。
而他面前的屏幕正高亮着11/11，意味着他的程序完美地通过了所有的测试用例。
我望着面前连编译都无法通过的代码，脑子里只有一拳把屏幕打穿的冲动。
我根本无法专注地思考，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像跑马灯一样闪回选课那天的画面。
“区区一门1字头的通识课，和五线谱一样都是基础逻辑，能有多难？”我依稀记得自己的豪言壮语。
但那只是某种意义上的遮羞布。让我脑子一热点下选课键的真正原因，是不久前偶然听到叶清音和别人聊天时，轻笑着说了一句：“你不觉得，会编程的人还挺酷的吗？”
为了这句“很酷”，我现在正坐在机房里，承受着这本不该属于自己的“酷”刑。
就在我认真思考退课的可能性时，背后突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说……”
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达了过来。他单手撑在我的椅背上，两只琥珀色的眼眸打量着我的屏幕。
“第十七行，少了个分号。”他指了报错的位置，“还有，你这变量名的拼写……是用的拼音？”
还没等我开口，他已经毫不客气地挤进了我的半个座位。
“给我点位置。”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糖味。宽大的黑色卫衣袖口几乎盖住了他的手背，只露出几根苍白纤长的手指，在我的键盘上敲击出一阵让人眼花缭乱的残影。我发誓，我甚至没看清他到底改了哪几个字母，随着他的食指敲下回车键——
“啪。”
清脆的按键声落下。屏幕上的报错瞬间消失，一行绿色“All Accept”弹了出来。
“搞定。”他推了推滑落到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靠回椅背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接着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我手边那罐刚买不久、外壁还挂着冷凝水的冰可乐上。
他挑了挑眉，用下巴指了指可乐：“技术咨询费，概不赊账。”
我看着屏幕上奇迹般跑通的代码，原本因为头痛和挫败感淤堵在胸口的那股烦躁已然散了一大半。
“……林默笙。”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把那罐冰镇可乐推了过去。
“顾南泽。”他毫不客气地拿过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行啊林老板，看在这罐可乐的份上，以后这门课你就坐我旁边。”
下课铃适时响起，拯救了我濒临崩溃的大脑。
我如蒙大赦般合上电脑，抓起背包准备逃离这片伤心地。然而，就在我把背包甩上肩膀的瞬间，拉链没拉严实的缝隙里露出了一截金属质感的琴颈。
顾南泽原本还在喝着可乐，目光扫过我的背包时，动作突然停住了。
“哟？”他微微眯起眼睛，“如果我没看错，那是把定制的五弦贝斯？上面还接着你自己焊的数字信号效果器？”
我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居然有人能一眼认出我包里那些冷门的改装件。
“我是音乐科技与声音工程系的。”我答道。
“有点意思。”顾南泽把空可乐罐精准地砸进远处的垃圾桶里。他站起身，对我笑道：
“走，林少爷。带我去见识见识你们搞音乐的都是怎么烧钱的。作为交换，我教你写个能自动帮你上交作业的脚本。”
他轻快地走到我的面前，身着黑色的卫衣的身形逐渐融入门后的阴影里。
“砰！”
贺明决重重合上手里的档案夹，将我的意识拽回冰冷的现实。
刺眼的白炽灯。
铁灰色的桌面。
我低头看了看被手铐束缚的双手，再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这张照片，我想你绝对有印象。”
我竭力将视线聚焦在贺明决拿出的第三张照片。
但当我看清时全身仿佛触电般颤抖了一下。
“我认为，这是一切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