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去参加社团活动吗?”我随口问身边的顾南泽。
“以前去,现在不去了。” 顾南泽盯着路面没有抬头。
“哦…”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被学校处分了,然后社团就把我除名了。”
“这样…”我感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题。
“那你呢?”顾南泽抬头看向我。
“我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习惯,一般都是独自琢磨。”
“那活动场地呢,总不可能在卧室搞音乐吧?”
“目前只是找了一个废弃仓库把东西都堆在那里,咱们现在就在过去的路上。”
沿着林荫道走到尽头,我们穿过学校的旧宿舍群,最终来到了我口中的仓库。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建筑,外部的墙皮早已脱落,被枯萎的藤曼胡乱覆盖着。
从这宽敞的面积,以及半耷拉在砖石地面的吸音棉来看,我猜测这里废弃前应该是一间录音棚。
“还真亏你能找到这种地方。”顾南泽帮我顶住了摇摇欲坠的门板。
“在学校里散步时偶然发现的罢了。” 我拉下墙角的电闸,灯光与排气扇接连开始工作,发出一阵呜呜声。
“居然这里还有电!”顾南泽兴奋的跨进门,手指着被白色防尘布覆盖的乐器, “快让我看看你的装备。”
“你对乐器这么有兴趣吗?”
“对啊,我可是过了钢琴十级的。”
“啊?”
“啊。”
仔细一想我们是音乐学院,这也不奇怪。
“架子鼓,电子琴,还有录音棚?林少爷你这是要办个乐队啊?”
“办不了的,都是些网上淘来的旧货罢了。况且我也不会唱歌。”
“我也不会。” 顾南泽耸耸肩,“但是学校里这么多会唱歌的美女,想办法拉一个入伙不就好了”
“算了吧,我们两个大男人,拿头找。人家最多以为我们是来搭讪的看到就逃跑了。”
“要我说,如果能把叶清音学姐拉入伙就好了。”
“你这人幻想也多少有点限度吧。”
“你去试试,你们两个专业近,上课也经常在一栋楼里,碰面机会多。”
虽然与叶清音有一面之缘,但是贸然提出这种请求还是需要不少勇气。但是想到有可能获得她的私人联系方式,我的内心雀跃起来。
“我…试试?”
“实在不行你叫上我。两个人气势足一些。”
“到时候先把人吓跑了。”
“说起来叶清音这么出名吗,连你都认识。”
“她可是少数在上学时期就已经可以发歌的歌手,更别提每天早晨的学校广播都是她主持,你难道一次没听过?”
“我课都在下午…还真没注意。”
“说起来你这里还有三分之二的空间是空余的,我能不能把自己的服务器搬过来。”
“…你搬吧。”我短暂犹豫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也没有立场阻拦。
“放心不会太吵,顶多有点热。”
就这样这个废弃的录音棚变成了我和顾南泽两人课后的秘密基地。我与他平日里也形影不离,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好兄弟。
对于拉叶清音入伙一事,顾南泽早已抛之脑后。但这个想法却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
而转机真正出现已是两个月之后的事。
彼时寒假已经结束,我步入了大一的第二个学期。
我选了早课来到教室,却发现教室空无一人,只有黑板上写着雪大路滑授课暂停一次。
但是我三小时后还有另一门课,顾南泽昨晚熬夜打游戏也还没有到校。
百无聊赖之下我走进楼下的咖啡馆,决定在这里玩会手机解解闷。
但刚推开门,我就看到一抹熟悉的金色。
是叶清音。
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毛衣。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白色的有线耳机线搭在肩上。
咖啡馆里没几个人,我点了一杯美式,走向了她邻桌的空位。
放下杯子时,瓷盘碰撞的轻微脆响惊动了她。
她转过头,摘下一侧耳机。清晨的光线被窗外的积雪反射,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柔和。
“林默笙?”她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弯起眼角,“这么巧。”
她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叶学姐早。”我有些局促地拉开椅子,“早课因为下雪取消了。”
“我也是。”她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我随身携带的巨大黑色设备包上,眼底闪过一丝好奇,“我其实开学那天就想问了,你好像总是背着这么沉的包,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嗯,是我的贝斯。”我拉开拉链向叶清音展示着。
“还有我的笔记本电脑,还有…”
我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了。
如果想要拉叶清音入伙,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每天背着这些来回,力气可真大。”叶清音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看着我将包内的物件一件件拿出来。
“学姐,其实……”
我从包里抽出手平稳了一下语气,缓缓说道:
“我最近在搭一个音频处理的项目,缺一些高质量的人声采样。如果你平时有空的话,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请求太突兀了以至于我根本没想好如果她拒绝了我该如何收尾。
但我以为的婉拒并没有发生。
叶清音轻轻笑了一下,极其自然地拿出了手机,调出二维码。
“好啊。如果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滴——”
扫码,添加成功。
她的头像是一只在树梢上休憩的金黄色小鸟。
我平时生物书看得不多,一时没认出这是什么品种的鸟类。
正当我钻研叶清音的头像时,一个人影来到我们两个座位中间的过道上。
“清音!抱歉抱歉,雪天路太滑了,没等太久吧?”
来人是个穿着红色呢子大衣、化着精致妆容的女生。她一边抖落着雨伞上的残雪,一边熟络地落座在叶清音身旁。
叶清音转过头,脸上亲昵地微笑着:“没等多久,我也刚来。”
红衣女生目光落在邻座的我身上,停顿了不到半秒便迅速地移开了,转头对叶清音催促道:“那我们快走吧,市中心那家新开的商场今天做活动,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好瑶瑶,别着急。”叶清音取下耳机,将耳机线慢条斯理地缠在手机上。
临走前,她转过身,冲我轻轻挥了挥手,金色的发丝在清晨的阳光中扬起一道弧度。
“那我先走啦。”
“好。”我向叶清音点头示意。
“那个男生是谁啊?…”我隐约听到两个女孩间的耳语。
伴随着推拉门上方黄铜风铃的一声脆响,她们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窗外漫天飞舞的白雪中。
咖啡馆里再次恢复了属于早晨的慵懒与宁静。
居然这么简单。
我靠回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冰凉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刺激着我的味蕾,证明我现在确实是清醒的。
手机屏幕还没熄灭,对话框里那只金黄色的小鸟静静地停驻在枝头。
我反复端详着屏幕,仍然觉得一切有种不真实感。
随即我点开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
那是顾南泽的聊天框。
“bro,你猜怎么着?”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飞舞着。
一个问号从另一侧弹了出来,被手机震醒的怨念都要从屏幕中溢出来。
“我们有主唱了!”
大概一周后,我尝试联系了叶清音。
她一如往常一样随和,与我和顾南泽约定好了清晨广播结束后在咖啡馆见面。
之后我们带着叶清音来到废弃仓库,向她展示了全套装备。
叶清音从不是一个扫兴的人,我猜想她肯定见过更豪华更完备的排演室,但她对我们的秘密基地还是做出了极高的评价。
“你们好有地下乐队的气质。”叶清音如此评价道我的乐器。
“甚至还有赛博朋克的元素。”她指向顾南泽那堆走线一团乱麻的服务器。
“那你们这需要交电费嘛?”
最后这个问题一下把我和顾南泽问蒙了,仔细想来这里的电表连的定是学校的配电站,但不知为何学校忘记掐断了。
“咳咳。”顾南泽手比了一个校长的招牌演讲动作,然后模仿起他的语气。
“投资啊,都是科研投资。”
随后我们三人忍不住爆笑起来,愉快的气氛在仓库里弥散开。
之后一个月间,叶清音断断续续又光顾了我们的秘密基地两次。
我和顾南泽很清楚她作为学校的大红人,能够忙里偷闲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给面子了,所以每次她到来我们都盛情款待,点上一些她爱吃的甜点和饮料。
而叶清音也会跟我们分享一些生活中遇到的小插曲。例如讨厌的广播站站长又因为一点小事在演播室里大发脾气了,文艺汇演排练时麦克风突然爆音不得不等上数小时维修啊,又或者在无人的教学楼过道里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了。
我和顾南泽听完不由感叹就算成功如叶清音也有着各种烦恼。
当然叶清音答应我们的人声采样,也确实在推进着。
我们的录音棚虽然无比简陋,但叶清音只要面对话筒就会全力以赴。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双眼,昏黄灯光洒在她的脸上,为她白皙的皮肤蒙上了一层暖调,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微微颤动的剪影。
我被她沉浸演唱的神态深深触动了,忍不住拿出手机录下了这难得的一瞬。
但是那时的我还没有理解乐极生悲这个词语的真正含义。
数周后的一天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
手机屏幕没有如常亮起,想来是没电了。
我摸索着从床头扯过充电线插上。屏幕亮起微弱的红色电池图标,随后进入了漫长的开机画面。
趁这空当我起身去了洗手间,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连续不断蜂鸣声。
“嗡——嗡嗡嗡——!”
上百条未读讯息一瞬间挤满了我的手机屏幕。
什么情况?
我从未遇到这种阵仗,但还是难忍内心的好奇。
我点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入眼便是极其扎眼的字眼:
“变态,恶心。”
“等着被学校处分吧。”
“滚出泛音学院!”
这人难道是在骂我?
我一头雾水地点开了另一条讯息。
“兄弟你胆子可真大啊[抱拳]”
“兄弟还有没有[色]”
这都哪跟哪啊?
看着这些没头没尾的谜语人我只感到莫名地焦躁。
在一片辱骂的文字中,我看到了顾南泽发来的消息。他显然是从昨晚一直发到了今天早上:
“1”
“你睡醒了没?”
“1”
“看校园网匿名论坛置顶帖。接电话!!”
我顺着他的指引点进了网页。网页加载了两秒后,弹出了泛音学院校内论坛的界面。
《惊天大瓜 某校园女网红私底下居然...》
我看着这个俗气的造谣标题心说顾南泽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些了,但是转念一想感到不妙。
这所谓的校园女网红难道指的是叶清音?
帖子的正文是一条指向了3分钟视频的链接。
点开播放的瞬间我脑内一片空白。
视频中只有一张静态的图片,但这张图片中央是一个全身赤裸被马赛克覆盖的金发女子。
本能告诉我这应该是假图,然而下一秒,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却让我瞬间如坠冰窟。
那是极其逼真、带着湿润气息的喘息和求饶声。
我立即中断了视频的播放并退出了浏览器。
这不是真的。
我反复在内心告诉自己。
我想向叶清音求证,但如此冒犯之事又如何开得了口。
可能是过了五分钟,又或是十分钟。
一个未知来电打了进来。
我僵硬地挪动着手指点下了接通:
“林默笙是吗,我们是学校教务处的,麻烦你来一趟。”
经过与教务处老师的交流,我才得知了事情大致的原委。
网上那段关于叶清音的视频极大概率是某人使用ai合成的,因为始作俑者在技术论坛上公布了训练方法。
校方已将校园网上的原帖删除,但无奈有人保存了视频片段,学生间讨论的热度反而进一步上升了。
至于为什么学校联系我,是因为目前我做了这一切的嫌疑最大。
“为什么?”
我越发感到困惑。
“这个数据集是你的吗?”
李主任点开了帖子中附带的压缩文件。
我反复确认了文件名和创建日期。
这是…我拜托叶清音录制的人声素材。
“这段音频里,有你与叶清音的对话。”李主任再次点开了其中一个文件,“里面提到了你的名字。”
那是一段我还没来得及剪辑的废片。音频中,她笑着呼唤我的声音,清晰可辨。
这个数据包我从来没有发送给过任何人,但此刻却带着我们两人的名字公开出现在论坛上。
在所有人的眼里,如果说谁具备最充分的作案条件,
那这个人必然是我,也只能是我。
我感到脚下一空,剧烈的耳鸣犹如海啸般吞没了我的意识。
啪!
“正是这段视频,让你与叶清音都身陷囹圄。”
贺明决将手中的笔记拍在桌面上,使得我浑身一颤。
“虽然事后证明你的确是无辜的,但是我很好奇你究竟使用了什么手段。”
“手段?…”
“对方的手法几乎无懈可击,而你仍然找到了破局的手段。”
“倘若我说了,你可能也不会相信我…”
“这个女生你认得吗?”
照片上的,是那个身着红色呢子大衣,妆容精致的女孩。
叶清音的闺蜜李瑶瑶。
“我们有她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