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教务处沉重的大门，初春的走廊里冷风扑面而来。
顾南泽正焦躁地靠在墙边，见我出来便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教务处怎么说？他们查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吗？”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摇了摇头： “与其说是查清楚，倒不如说大家现在都在调查我。”
顾南泽愣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啊，真可恶！要让我知道是谁干的，一定让他好看，居然从我们的设备里偷数据，这简直是在挑衅我！”
“是顾南泽啊。” 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慢条斯理地飘了过来。
随着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两名成年男性从远处向我们走来。其中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另一个则稍显年轻，三四十岁的模样。
两个男人停在了我们面前不远处，其中那个年长的盯着顾南泽继续说道：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比起在安信会的时候，差远了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残次品。
顾南泽的身体猛地绷紧，双拳死死攥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色鬼耿老头！……”
“喂，混小子。”“耿老头”身边的另一位成年男性微微皱眉，用那种长辈训斥小辈的傲慢口吻打断了他，“跟教授说话的时候放尊重点，之前的处分还没有让你接受到教训吗？”
顾南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但他像被某种无形的锁链死死扼住了咽喉。最终只能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哼： “……”
“耿老头”满意地看着顾南泽。随后，他将那令人不适的目光转向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你是？哦哦，那个……”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在网上乱发东西结果四处挨骂的家伙。”
我看着他那副刻薄的模样并不想有所回应。
“果然有瑕疵的人就是会聚在一起。” “耿老头”理了理平整的袖口，冷漠地看着我们，“所以说叶清音一早就不该跟你们这种家伙有所往来，还答应你们的无理要求。她的大好前途，差点就被你们给拖垮了。”
“什么？！”顾南泽攥紧了拳头眼看着又要跳起来，我急忙制止了他。
“喂！”“耿老头”身边的男子高声呵斥道，“这种态度对教授，你难道想被退学吗？你们两个跟我再去管理处一趟！”
眼见事态逐渐失控，我一把抓住顾南泽的手臂，拽着他一起向反方向逃离。
“学校收你们这种学生，简直是奇耻大辱！”
身后仍传来断断续续的叫骂和呵斥声。
我拉着顾南泽一路跑到天台，两人决定在这里吹吹初春的冷风，让头脑冷静一下。
“混蛋！”顾南泽一脚踹在旁边的栏杆上，震得铁皮嗡嗡作响，“我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个老混球，仗着自己是名誉教授就为所欲为！”他顺着墙壁滑坐下来，垂下头用手臂遮住脸颊，我隐约看到他的眼角闪过一丝泪光。
我走到顾南泽的身边，一时想不到说什么，只好搭着他的肩膀两人一起坐在靠墙的角落。
半响过后，顾南泽开了口。
“我觉得不对劲。”
“你是说他刚才说的话？”我意识到他与我此刻在想同一件事。
“没错。我们与叶清音之间的往来应该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他怎么会如此清楚？”
“我也有这种感觉。”话出口的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种可能，“但你说会不会是叶清音和他讲了？”
“绝无可能。”顾南泽笃定地说道，“那你是八卦看得太少，如果你知道他们以前发生过什么就不会这么想了。”
“发生过什么？”
“要知道色鬼耿老头这个绰号并不是我取的，这个老东西很喜欢利用手里的资源潜规则手下的女研究生。叶清音入学第一天，耿老头就不顾脸面去跟她搭讪，想借实验项目发论文为由头接近她。但叶清音也是有个性的女子，对耿老头爱答不理。两人算是结下了点梁子。”
听到这些我感到内心宽慰了一些，但又为叶清音感到一丝难过。
“那你与耿老头…”我忍不住继续发问。
顾南泽叹了口气：“我曾是学校安全信息管理委员会的一员，而耿老头则是委员会的技术顾问。”
“一次例行检查我发现有台服务器里存着大量不知来源的学生隐私信息，上报之后被耿老头压了下来。我想联合会里的其他成员一起曝光此事，但最终只有我一个被赶出来还吃了处分。”
“你说这几件事之间会不会有所关联？”一个大胆的可能突然在我脑内串了起来。
“展开讲讲？”顾南泽眼神中透露着前所未有的好奇。
“如果说你看到的那些学生数据此刻还在搜集着，那意味着耿老头很有可能就是偷我们数据的人。而且此事在学校里发酵的速度如此之快，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有人在学校里故意散播消息。”
“脑子这么好用早点说啊！”顾南泽兴奋地拍着我的肩膀。“那我们兵分两路，你从他底下的学生入手，我从服务器方向调查。”
“这次定能让那老色鬼吃不了兜着走！”
从安信会到南区实验室，我走访了七八个曾经在安信会还有耿老头手下工作的学生。但结果出奇的一致。
由于学校里的风言风语，当我靠近时，他们眼底闪过的只有避之不及的厌恶；而当我隐晦地提及“学生隐私”、“数据收集”这些字眼时，那种厌恶瞬间转化为了深深的恐惧。
他们默契地闭上了嘴，不再与我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
带着满心的疲惫与更深的疑虑，我穿行在艺术楼之间阴冷的连廊里。
“……不，我绝不可能答应这种条件。”
一阵压抑着颤音的熟悉女声，突然从连廊拐角处的安全通道后方传来。
我猛地停住脚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透过半掩的防火门缝隙，我看到了叶清音。
她没有了平日里那种阳光、从容的模样。此刻，她正缩在楼梯间的阴影里，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大衣的衣角。
“耿教授，您是大家都敬重的前辈，怎么能做这种事？”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维持着语气里的体面和坚定，但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那个视频明明是AI合成的！您清楚这一切与我无关！”
“什么叫不敢保证是否会有更多的视频出现在网络上？耿教授，您这是对我赤裸裸的威胁！”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叶清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从墙边站直了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
“您说什么？……不！这跟瑶瑶有什么关系？！”
她急促地喘息着，内心的防线开始肉眼可见地崩塌：“耿教授，瑶瑶为了进您的课题组，为了那个保研名额，这三年给您做了多少苦力，熬了多少个通宵，您最清楚！您手里捏着最终的复试否决权，怎么能拿她的前途来逼我？！”
“您这么做会毁了一切的……” 叶清音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身体微微佝偻着。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极具耐心，像是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挣扎。
“我明白了……” 叶清音闭上眼睛，眼泪滴落在衣领上。她像一个终于向命运低头的提线木偶，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电话妥协： “我会好好考虑您的提议……”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叶清音脱力般地顺着墙壁滑坐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她把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绝望的呜咽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叶学姐…”
我刚走近叶清音，只见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突然从原地蹦起来向后退去。
踉跄之中我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要碰我！”叶清音猛然推开我的手，警惕地盯着我，眼角还带着些许泪痕。“刚才那些你都听到了？”
“抱歉…”我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你这个人还真是恶趣味。”叶清音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移开了目光。“离我远点。”
“学姐，你听我解释…”
我话音未落，叶清音突然转身就跑。
我急忙快步追上去。
经过几个连廊之后，叶清音总算跑不动了，被我堵在一个无人的教室门口。
这一幕让我回想起自己与叶清音的初见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只是此刻的她看上去无比脆弱，而我也失去了她的所有信任。
“你究竟要做什么？”她回头绝望地望向我，“不管是你，还是那个老色鬼。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
话音未落叶清音失声痛哭起来。
“呜呜…”
“学姐，我只是很担心你的状态，没有别的意思。”我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不会做任何过分的举动。“我相信学姐你也发现了这些风言风语与某人之间的联系。”
“由于他的原因我与你一样深陷于痛苦之中。”我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叶清音的面前。“严格来讲，我们都是受害者。咱们需要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她接过纸巾不再说话。
我们来到了三人初次见面的那家咖啡厅面对面坐下，在熟悉的公共环境里，叶清音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但她完全没有与我交谈的意思，只是专注地在手机上回复消息。
“叶学姐。”我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知道你对我有所防备。”
叶清音没有抬头，仿佛面前的我是一团空气。
“我听到了某人的威胁，声称会有更多的视频曝光在网络上。”
“但如果这一切发生，我只会面临进一步处分和退学的结局。”
“所以我绝对不可能与他为伍。”
我一字一句地说完了自己的证词，但叶清音依然没有抬头。
“学姐…如果你有什么想法…”
我刚开口就被叶清音打断了。
“我没有什么好告诉你的。”叶清音警惕的瞪了我一眼，随即又开始在手机上忙碌起来。她的手机不停地震动着，似乎有很多人在找她。
“但我好像听见关于李瑶瑶…”
叶清音听到这个名字，眼神突然变得暗淡，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思绪，似乎有什么念头突然松动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叶清音终于开了口：
“我已经极力避免和耿某人接触了，但最终还是无法逃离这样的结果…”
她放下手机，反复揉搓着桌上的纸巾。修长的指尖在纸面上划下一道道指痕。仿佛每一次吐字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像网上那种视频，我已经不再放在心上了。”
“但是他跟我说，李瑶瑶的保研名额也在他的手里。”
“如果我不听他的话，李瑶瑶就会失去这个资格。”
“李瑶瑶是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我没办法看着他毁掉瑶瑶的前途！”
说到这叶清音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用双手捂住面颊，竭力让自己不再情绪失控。
看到叶清音这副痛苦的模样我却毫无办法，一股无力感席卷了我。
顾南泽，叶清音。
我明知道大家痛苦的根源来自于哪里，但自己微弱的力量在这些阻碍面前犹如蚍蜉撼树。
想到这些我自己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诶呀，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叶清音快速平复了情绪，语气不再那么沉重。“虽说你强调自己也是被栽赃陷害的，但在看到真正的证据之前，我是不会百分百相信你的。”
“那学姐目前对我的信任有多少？”我试探性地提问道。
“大概五十五十吧。”叶清音撩动了一下自己那傲人的金色长发，整个人好似又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她站起身走到我的旁边，突然又俯下身将嘴唇凑到我的耳边小声说道：
“刚才跟你说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距离我是那么近，我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阵阵体香。
“我还有事，你如果还有什么想说的微信里留言吧，我会看。”
说罢她便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