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路灯亮了起来，蚊子开始绕着我的腿转。
“唉……”
我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小腿。
肚子又响了一声。
要不……去翻翻垃圾桶？不不不，这个念头太离谱了。
我好歹也是个有尊严的……虽然现在是个没钱的、被妹妹抛弃的、流落街头的、变成女生的男生。
但翻垃圾桶还是太过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决定再走一走。
反正坐着也是坐着，走着至少不会喂蚊子。
我沿着公园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
然后我拐过一个弯，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正站在路口。
是我妈……
她怎么在这儿？她不是应该在家吗？
我本来想转身就跑。
“哎？”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小朋友？”
完了，被发现了…
“你等一下…”脚步声朝我这边过来了，“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公园里转？”
我慢慢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笑：“阿姨好……”
我妈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她的目光不算严厉，但也不像是那种随便的态度。
“你不是白天那个……小千吗？”
“嗯……”我点了点头，手指攥着衣角，“阿姨记性真好。”
“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她弯下腰，视线和我平行，“你家在哪？”
“我家……”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个选项——说“在附近”她会追问在哪条路，说“走丢了”她可能会报警，说“我忘了”听起来像弱智。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了我的头顶。
“走吧，”她说，“先跟我回家。”
“啊？”
“这么晚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街上晃。”她直起身，语气已经没有商量余地，“你家人那边我明天帮你联系。”
“可是……”
“可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说什么，只是跟着她走了。
一路上我妈走得不快，我走在她的侧后方，偷偷看着她的侧脸。
她没有再问我什么，只是偶尔侧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跟着。
我忽然觉得——她好像没有认出我。她只是单纯地看到了一个小孩，觉得不能放着不管。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明明是我自己的妈，但此刻我像个被捡回去的流浪猫。
走了十几分钟，家门口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我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今天早上的时候我还在这扇门里面，现在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被捡回来的小孩”了。
我妈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林晓，我回来了。”
林晓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回来就回来呗——”然后她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我站在我妈身后的时候，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她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了张。
“妈……”她的声音有点干，“你从哪捡的？”
“公园里捡的。”我妈换好拖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去给小朋友倒杯水。”
林晓的表情十分复杂。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去厨房倒水。
我妈在我旁边坐下来，看着我喝了一口水。
“饿了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毕竟这大半天的，就吃了一碗阳春面，早消化完了。
我妈站起来，朝厨房走去：“我去煮点面，你先坐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又转头看了一眼林晓。
林晓正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妈，朝我做了一个唇语——你怎么回事？
我也回了一个——我也不知道啊！
林晓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身进去了。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用很低的声音说：“妈，那个小孩……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再说吧。”我妈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出来，“总不能让她在外面过夜。”
面很快煮好了。一碗素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汤清亮亮的，冒着热气。
我这一天怎么就光吃面了啊……
我坐在餐桌前，低头吃面。
我妈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我。
“慢点吃，”她说，“不够还有。”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吃完面，我主动把碗收进厨房洗了。
林晓站在旁边，压着声音问我：“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就是坐在公园里，然后她来了。”我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我能怎么办？跑的话更可疑。”
林晓沉默了，她也知道我说得对。
晚上，我被安排睡在客房——其实就是我的房间。
我妈把床铺好了，还拿了一套林晓的睡衣放在床头。
“你先穿这个，明天我带你去买衣服。”她说。
我看着那套睡衣，又看了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她笑了笑：“不客气。”
门关上之后，我换上睡衣，坐在床上。
房间里的东西都被动过了——书桌上的东西被重新摆了一遍，地上的杂物被收走了。
应该是老妈白天整理过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只巨大的熊。
是李箱帮我赢的那只。
它靠在墙角，毛茸茸的，蓝色小背心，比我还大一圈。
叶桦送的小熊玩偶也放在旁边。
我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摸了一下大熊的耳朵。
软软的，手感很好。
“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了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我看你房间灯还亮着。”她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怎么蹲在地上？”
“没……没什么。”我站起来，有点局促。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大熊身上，然后又看到了旁边的小熊玩偶。她走过去，弯下腰，把小熊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还挺可爱的。”她笑了笑，“我儿子也喜欢这些东西。小时候他每次去商场，看到玩偶就走不动路，非要买一个才肯走。”
我愣住了……
“他房间里以前堆了一堆玩偶，”我妈继续说，像是在回忆，“都是他自己攒零花钱买的。后来长大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不买了，都收起来了。”
她放下小熊，转头看了我一眼：“你现在这个年纪，喜欢这些东西很正常。”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早点睡。”
“嗯……”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走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床头柜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又看了看墙角那只大熊。
她记得…我妈还记得……
那个她以为已经长大的儿子，其实一直都没有变过。
只不过现在……她的儿子变成了一个蹲在角落里摸大熊的小女孩了。
我爬上床，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哎……就这样吧……
今天先这样。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