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1:00。
我从楼上下来。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正在看墙上那幅挂了十几年都没换过的风景画。
个子不怎么高，肩膀也不宽，头发有点乱，外套随便搭在胳膊上，脚上穿着拖鞋。
那个背影，毋庸置疑……
是我的老爸。
“……”
我站在楼梯口，脚步停住了。
老爸也发现了我，转过身来。
他看见我的时候，没有愣住，也没有问“你是谁”。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
“小千？”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
他点了点头，好像确认了什么。
“长这么大了。”
“嗯。”
“……”
“……”
尬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老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楼梯，又看了看我。
“你……刚起来？”
“嗯。”
“睡得好吗？”
“还行。”
“哦。”
“……”
“……”
又尬住了。
老爸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摸了摸后脑勺。
“那个……”
“嗯？”
“你妈跟我说了。”
“嗯。”
“说了你的事。”
“嗯。”
“所以……我知道。”
“嗯。”
“……”
“……”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局促。
“你妈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
“反正你是我孩子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坏了什么事。
“嗯。”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妈从厨房出来了。
“老妈，你也回来了。”我说。
“之前不是说过吗。”
老妈看到我们两个站在客厅里，顿了顿。
“你们聊上了？”
“聊了。”老爸说。
“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
“……”
老妈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话。”
“你那叫好好说话？”
“那叫什么？”
“叫尬聊。”
“……”
老爸不说话了。
然后开始了上面看看，下面看看。
老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理他，他就这样。”
“嗯。”
林晓也下来了。
她站在楼梯口，看到客厅里的老爸，先是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度假回来了？”
“嗯。”
“玩得开心吗？”
“开心。”
“开心？”
林晓从楼梯上下来，走到老爸面前。
“你们两个，把我们扔在家里，自己跑出去度假，开心？”
“呃……”
“去年也说度假，前年也说度假，大前年——”
老爸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咚。”
林晓直接一拳打在了老爸的肚子上。
“唔——”
老爸弯下了腰。
这一拳是真的，他弯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林晓！”我赶紧上去拉住她。
“别拉我！”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哪里冷静了！”
老妈也赶紧过来拉架。
“林晓，好了好了，你爸刚回来。”
“刚回来又怎样？他们两个把我们扔在家里，连个电话都不打，就发了一条微信说‘在度假’，然后就没了！”
“我们打了电话的……”老爸捂着肚子，声音有点虚弱。
“打了？什么时候？”
“就……上个月。”
“上个月？”
“嗯。”
“上个月打的是座机，说了三句话就挂了！”
“那不是……信号不好吗。”
“信号不好能不好到只说三句话？”
“……”
老爸不说话了。
林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又准备来一拳。
我赶紧把她拉住。
“姐，算了算了。”
“你别叫我姐！”
“好好好，林晓，冷静。”
“我很冷静！”
“你拳头都举起来了。”
“……”
林晓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着，眼眶有点红。
老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晓。”
“……”
“对不起。”
“……”
“是爸妈不好，没跟你们说清楚就走了。”
“……”
“我们以后不会了。”
林晓低着头，没说话。
老爸也站直了，揉了揉肚子，走过来。
“林晓。”
“……”
“你这一拳，力气不小啊。”
“……”
“比你小时候打我的时候有力气多了。”
“……”
林晓还是不说话。
“对不起。”老爸的声音低了一点，“是老爸不好，光顾着玩了。”
“……”
“下次不这样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真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
林晓抬起头，看了老爸一眼。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你们这次回来住几天？”
“嗯……住几天吧。”
“几天是几天？”
“还没定。”
“又是还没定。”
“这次是真的还没定。”
“……”
林晓叹了口气。
“算了。”
“原谅我们了？”
“没有。”
“那你——”
“但是肚子饿的时候不想计较。”
“哦！”老妈赶紧接话，“我去把菜端出来，马上吃饭。”
老妈转身进了厨房。
老爸站在原地，看着林晓，又看了看我。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然后又闭上了。
林晓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说。”
“就是……”
老爸挠了挠头。
“刚才就顾着跟林晓说话了，还没跟小千好好说。”
“那你说啊。”
“我在说啊。”
“你那叫说？”
“……”
攻击性很强……
老爸叹了口气，然后转向我。
“小千。”
“嗯。”
“你妈跟我说的时候，我想了很久。”
“……”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
“因为我总觉得，不管你现在什么样子，你还是我儿子。”
“……”
“但你妈说，你现在是小千。”
“……”
“所以我就想，那我到底该叫你什么。”
“……”
“后来我想明白了。”
“……”
“管他呢。”
“……”
“反正都是我孩子。”
他说完，又挠了挠头，好像觉得自己说得不太好。
“我知道这话说得有点糙。”
“……”
“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要是觉得不好听——”
“没有。”
“啊？”
“我说没有。”我抬起头看着他，“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好。”
老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们两个，过来端菜。”
“来了。”
我和老爸同时应了一声。
然后我们两个对视了一眼。
“走吧。”
“嗯。”
这顿饭，吃得还算平静。
虽然林晓全程没给老爸好脸色，但至少没再动手。
老爸偶尔看我一眼，然后低头吃饭。看的时候像是想说什么，低头的时候又像是把话咽回去了。
老妈在旁边，时不时给我夹菜。
“小千，多吃点。”
“嗯。”
“你看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我吃不胖。”
“那也得吃。”
“……”
老爸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
林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老爸把话咽了回去，“吃饭。”
“……”
林晓低下头，继续吃。
饭后，老爸主动去洗碗了。
老妈坐在沙发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晓。
“你们两个。”
“嗯？”
“过来坐。”
我和林晓对视了一眼，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这次是爸妈不好。”老妈说，“没跟你们说清楚就走了。”
“……”
“以后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晓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真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
林晓叹了口气。
“算了。”
“不生气了？”
“还有一点。”
“那怎么才能不生气？”
林晓想了想。
“你们明天陪我去逛街。”
“行。”
“我要买东西。”
“行。”
“刷你们的卡。”
“……”
老妈沉默了一下。
“行。”
“那我不生气了。”
“好。”
老妈伸手，摸了摸林晓的头。
林晓没躲。
“还有你。”老妈转过头看我。
“我？”
“你也是。”
“我怎么了？”
“你爸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不太会说话。”
“看出来了。”
“但他说的都是真的。”
“……”
“嗯。”
老爸从厨房探出头来。
“我洗好了。”
“嗯。”
“那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说吧。”老妈说。
“小千。”老爸看着我。
“嗯？”
“以后有什么事，跟爸说。”
“……”
“爸虽然不太靠谱，但还是你爸。”
“……”
“知道了。”
我低下头，没再说话。
老爸也没再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
老妈坐在沙发上，林晓靠在她旁边，老爸站在厨房门口。
我坐在中间。
谁也没说话。
但也没人觉得需要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