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我被叶桦她们拉出去玩。
准确地说，是叶桦在群里发了一句“明天有空吗”，我还没来得及回。
朝朝就连发了三条“有空有空有空”。
然后肖夜只回了一个字。
“好。”
于是就这么定了。
早上九点，我站在商场门口。
老妈知道我要出门，给我转了两百块。
“别乱花。”
“知道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花什么。
过了一会儿，叶桦来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那个我见过的书包，看到我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一下，然后又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早。”
“早。”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又拿出来，又插回去。
“你等了很久吗？”
“没有，刚到。”
“哦。”
又没话了。
“朝朝她们呢？”
“应该快到了。”
我们两个并排站着，谁也没看谁。
风从商场门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了一下，然后偷偷看了我一眼，发现我在看她，立刻把视线移开了。
“今天天气不错。”
“嗯。”
“挺好的。”
“嗯。”
我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朝朝从远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
“千千！叶叶！”
她跑到我们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我没迟到吧？”
“你迟到了十分钟。”叶桦说。
“诶？才十分钟啊。”
“才？”
“我以为我迟到了半个小时呢，吓死我了。”
那真的谢谢你能赶过来了。
又等了几分钟，肖夜来了。
她背着一个小包，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得不快不慢。
“早。”
“早。”
“走吧。”
朝朝第一个冲进商场，叶桦跟在她后面，我和肖夜走在最后。
“今天去哪？”我问。
“叶桦说去电玩城。”肖夜说。
“电玩城？”
“嗯。”
“你们喜欢玩那个？”
“我不玩。”肖夜说，“我看书。”
“那你去干什么？”
“陪你们啊。”
我看了她一眼。
她推了一下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
电玩城在商场四楼。
一进门就是吵。
各种机器的音乐、按键声、还有人在喊。
打游戏就打游戏叫什么？
朝朝已经冲到一台抓娃娃机前面了。
“千千！快看这个！”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里面的娃娃是那种很普通的粉色兔子。
“你想要这个？”
“嗯！”
“那你抓啊。”
“我不会。”
“那你叫我干什么？”
“你帮我抓。”
“我也不会。”
“试试嘛。”
她往机器里塞了两个币，然后抓住摇杆，用力一推。
爪子晃了晃，往左歪了。
“不对不对。”
她又试了一次，往右歪了。
“怎么回事啊。”
叶桦走过来，看了看机器，然后往里面塞了两个币。
“我来。”
她抓住摇杆，盯着里面的兔子，很认真地调整了半天，然后按下按钮。
爪子下去，夹住了兔子的耳朵，然后往上一提。
兔子晃了一下，掉下来了。
“啊！”
朝朝跳起来。
“叶叶你好厉害！”
叶桦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等我夸她。
“厉害。”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
“也没什么。”
耳朵有点红。
朝朝抱着那只兔子，开心得不行。
“给它起个名字吧。”
“叫什么？”
“叫小白。”
“它是粉色的。”
“那就叫小粉。”
“……随你。”
我们继续往里走。
朝朝一路都在玩，抓娃娃、打地鼠、投篮，每个都要试一遍。
叶桦跟在她后面，帮她投币，帮她捡球。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们两个。
“你不玩？”肖夜走到我旁边。
“不玩。”
“为什么？”
“费钱。”
“嗯。”
她点了点头，表示很理解。
然后她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刷了一下卡，买了两瓶饮料。
她递给我一瓶。
“给你。”
“谢谢。”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进口的，标签上全是外文。
“这个不便宜吧？”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不知道。”她拧开自己那瓶，“我爸妈办的卡。”
“什么卡？”
“就是，商场通用的那种。”
我沉默了一下。
“你家很有钱？”
她看了我一眼。
“还好吧。”
还好？
还好就能随手刷卡买进口饮料。
我突然想到她平时吃的奶冻、用的文具、背的那个包。
之前没注意，现在想想，好像都不便宜。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你表情很奇怪。”
“我在想，你是不是富婆。”
她推了一下眼镜。
“不算。”
“不算？”
“我爸是老板，我妈也是老板。”
“那不就是富婆吗？”
“我是学生。”
“……行吧。”
朝朝又跑回来了。
“千千！肖夜！我们去玩那个！”
她指着不远处的一台大型游戏机。上面写着“双人对战”。
“那个要两个人。”我说。
“那我和叶叶一队，你和肖夜一队！”
“我不玩。”
“不行！”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机器前面，又拉了肖夜。
“开始开始！”
游戏规则很简单，两个人各自控制一个角色，互相打。
朝朝和叶桦一组，我和肖夜一组。
朝朝一上来就乱按。
“啊！我在哪？我在哪？”
“你左边。”叶桦说。
“左边是哪个左边？”
“你屏幕的左边。”
“屏幕哪边是左边？”
“……”
叶桦不说话了，只是专心操作自己的角色。
肖夜倒是很稳。
她手指搭在按钮上，不紧不慢地按着，角色走位也很规矩。
“你会玩？”我问。
“第一次。”
“第一次？”
“嗯。”
然后她把我的角色打了。
“你不是第一次吗？”
“是啊。”
“那你为什么打得这么好？”
“可能是我反应比较快。”
她推了一下眼镜。
我总觉得她在装。
结果没出意外，我和肖夜赢了。
朝朝瘫在椅子上。
“为什么你们这么厉害。”
“因为你乱按。”叶桦说。
“我没有乱按。”
“你刚才问我屏幕哪边是左边。”
“那是我没反应过来。”
“你反应了十分钟。”
“……”
朝朝鼓起了脸。
然后她转头看着我。
“千千，再玩一局。”
“不玩。”
“为什么？”
“累。”
“你刚才都没动。”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你打游戏这么菜。”
“千千！”
她扑过来要打我，但没打到，自己差点摔了。
叶桦一把扶住她。
“小心点。”
“谢谢叶叶。”
叶桦松开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
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快到中午的时候，朝朝饿了。
“我们去吃饭吧。”
“好。”叶桦说。
“去哪里？”
“随便。”
“那去上次那家甜品店？”
“那家只卖甜品。”肖夜说，“吃不饱。”
“那去吃什么？”
所有人沉默了。
朝朝看看叶桦，叶桦看看我，我看看肖夜。
“我知道一家。”肖夜说。
“哪里？”
“楼上。”
我们跟着她上了五楼。
五楼是餐饮区，但明显比下面几层安静，装修也不一样。
这里的店都像是那种“进门都要预约”的地方。
肖夜走到一家门口，推门进去。
“四个人。”
“好的，这边请。”
服务员把我们领到靠窗的位置。
我拿起菜单，看了一眼。
最便宜的菜，一百八……
我放下菜单。
“肖夜。”
“嗯？”
“你确定？”
“确定。”
“这里好贵。”
“我请客。”
“不是，我是说……”
“没事。”
她拿起菜单，开始点菜。
朝朝凑过去看。
“这个是什么？”
“牛舌。”
“好吃吗？”
“还行。”
“那点这个。”
“好。”
“这个呢？”
“鹅肝。”
“好吃吗？”
“还行。”
“那也点。”
“好。”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
点菜的时候完全不看价格，朝朝指了哪个，她就点哪个。
已经被富婆吓哭了……
叶桦坐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等菜上来的时候，朝朝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好香。”
“吃吧。”肖夜说。
朝朝夹了一块牛舌，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
然后她又夹了一块。
叶桦也吃了一点，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不吃？”
“吃。”
我夹了一块。
确实好吃。
但我不敢多吃。
“怎么了？”肖夜问。
“没什么。”
“你吃得太慢了。”
“我在珍惜。”
“珍惜什么？”
“珍惜这顿我可能一辈子都吃不起的饭。”
她推了一下眼镜。
“你以后要是想吃，可以找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以请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朋友。”
她说得很平静，语气跟以前介绍奶冻和布丁的区别一模一样。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桦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继续吃饭。
朝朝什么也没察觉到。
“肖夜！这个也好吃！”
“嗯。”
“你以后还带我们来吗？”
“可以。”
“太好了！”
吃完之后，我们出了餐厅。
朝朝摸着肚子，一脸满足的样子。
“今天真好。”
“嗯。”
“下次还来。”
“看你表现。”肖夜说。
“我表现很好啊。”
“真的吗？”
“我会努力的！”
“我怎么有点不信啊。”
朝朝瞪了我一眼。
叶桦在旁边笑了一声。
下午，我们在商场里又逛了一圈。
朝朝想再去电玩城，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输给你了。”叶桦说。
“等等，是你输了吗？”
“是我们输了。”
“对啊，所以是叶叶的错。”
“怎么变成我的错了？”
“因为你操作不好。”
“你问我屏幕哪边是左边。”
“……”
这次是叶桦不说话了。
肖夜走在最后，手里又拿着一本书。
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看的。
我走在她们中间，看着这三个人。
一个在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在骗自己什么都没想。
还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也在骗自己。
下午五点多，我们准备回家了。
在商场门口分开的时候，朝朝抱了抱她的小粉。
“千千，下周还出来玩吗？”
“不知道。”
“出来吧。”
“再说。”
“好，那就说定了。”
“我没说。”
“你刚才说‘再说’。”
“那不一样。”
“一样。”
我懒得争了。
叶桦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才开口。
“小千。”
“嗯？”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然后又合上了。
“……路上小心。”
“哦。”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
看见我回头，她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就转过身，和朝朝一起走了。
肖夜站在她们后面，朝我点了点头。
“下周见。”
“嗯。”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口袋里是肖夜给我的那瓶饮料，我还没喝完。
学校再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