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霞月在二年级生活区,把自己摔到了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走廊上发生的事情现在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星期了,但是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颗火星是她捏出来的,飞行轨迹她最清楚不过了。
它的角度不对。
并不是自然消失的,也不是碰到什么东西才改变方向的,而是被一种力量准确无误的引导到了另一条路上。
“穿堂风?这条走廊没有窗户。”场霞月翻身起来,拿起了旁边的手机,划了两下之后又丢到了一边。
她已经打听过那个银发的了。星汐里,末等班丁组,在入学测试中只得了1颗星,平时的表现也是全班最差的,除了睡觉之外没有什么存在感。
比月见里灯还要废。
但是那天她站过来的时候,场霞...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算了,再试一次吧。”
第二天上完课后,场霞月带着两个跟班,绕到了末等班教学楼外面。
从窗户里往里看,月见里灯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着笔记本,没有见到那个银发的。
场霞月推门进去之后,笑吟吟的坐到了月见里灯旁边的空位子上。
月见里灯抬头看到她,手指不自觉的把笔记本合上了。
“场霞月学姐?”
“哎,不用这么紧张。”场霞月把胳膊搁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她合起来的笔记本,又问道,“你那个银发朋友呢?”
“她到食堂去了。”月见里灯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往后缩了缩,“有事情吗?”
“没什么事情,就是随便走走。”场霞月歪着头看她,“我发现你最近气色很好啊,以前不是天天带着黑眼圈吗?找到什么养生的方法了?”
月见里灯低下了头说:“就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作息时间。”
“是吗。”场霞月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那挺好的。加油哦,期末考核可不远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
月见里灯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的线条由原来的绷紧变得松弛下来。
场霞月的嘴角微微上翘。
笔记本合起来这么快,里面写了些什么?
心虚才会藏东西。
当天晚上十点半的时候,场霞月穿着深色外套,蹲在末等班女生宿舍楼后面的灌木丛中。
她学了两个月的初级隐匿术,好歹能把气息压到最低程度。
月见里灯房里的灯已经熄灭了。
场霞月等了半小时,腿都蹲麻了。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大约十一点多钟,二楼第三个窗户无声的打开了。
一个小个子身影翻出窗台,踩着排水管轻轻落地,抱着背包猫着腰向后山跑去。
场霞月眼睛一亮,悄悄跟了上去。
月见里灯跑的速度不快,但是路线七拐八拐的,应该是故意选了一条比较偏僻的小路。
场霞月咬着牙跟了两个弯,在第三个岔路口,人已经不见了。
“去哪里了?”她在岔路口东张西望,左边是通往训练场的碎石路,右边则是通往教学楼后面的草径。
两条路都很空旷,一个人影也没有。
场霞月选择了左边,快步走了十几米,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停下来,皱起了眉头。
这时,后颈一凉。
好像是有东西从后面看了她一眼。
场霞月猛的转身。
空的。
小路后面没有人的踪迹,只有路旁的矮灌木在晚风中微微摇曳。
头顶上路灯闪了一下。
灭了大约半秒之后,又亮了起来。
场霞月的背上贴上了一层冷汗。
她呆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宿舍,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楼里。
门关上之后,她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气。
“什么鬼……”
训练场那边,星汐里收回了搭在路灯基座上的手指。
刚才那一下太简单了-一丝魔力注入灯芯让它断电半秒,再给场霞月后颈的方向施加一些指向性压力。
初级隐匿术在她感知范围中就等于不存在一样,场霞月走出宿舍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讨厌的小虫子。”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就把手放回了口袋中。
脚步声从另一面传过来,月见里灯抱着背包跑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后,微微喘着气。
“来得有点晚,走错了路……”
“没事。”星汐里没有提到场霞月的事情,转而走向训练场中间,“热身了吗?”
“在路上跑了一段算吗?”
“不算。拉伸,三分钟。”
月见里灯放下背包之后,就开始做拉伸运动。
星汐里靠在原来那棵树旁边看着她,确认场霞月的气息已经完全离开了这个地方。
不需要让她分心。
“好了!”月见里灯活动了两下脚踝,转过身来,左手腕上蓝色的发带在月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芒,“今天练什么?”
“继续进行输出型共鸣。”星汐里从树上站直,走到她的面前说,“昨天你坚持了十秒钟。今天的目标是十五秒。”
“十五秒!”月见里灯握紧拳头,眼睛放光的说,“我试试看。”
她面向训练场中央悬浮的星光球,举起手,深吸了一口气。
放松,感受,接纳。
暖意由星光球的方向而来,经过夜风之后落到手中,形成了光团。
银白色的光芒稳定而圆润,在她的手指间悬浮着。
一秒,三秒,五秒。
她的呼吸非常平稳,肩部也处于放松的状态,整个人都沉浸到了共鸣之中。
八秒,十秒,十二秒。
光团略微有些膨胀,边缘也开始出现细小的波纹。
月见里灯咬了下自己的下唇,努力把注意力收回来。
十三秒,十四秒——
第十四秒的尾端,一股比平时强大数倍的星辰能量,突然就进入了她的体内。
像是原本细细的溪流被上游的洪水灌满,整条河床都在震颤。
“唔——”月见里灯捂住胸口,身体猛的一晃,膝盖都快软了。
手掌中的光团炸开来,变成许多零散的萤火,在各个方向上飞溅出去。
星汐里动了。
她的影子在月见里灯的视野里只是一闪而过,紧接着,一只手稳稳当当的按在了她背上正中央的位置,另一只手也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而纯净的魔力从手掌注入,像一道看不见的堤坝,阻断了体内奔腾不息的能量洪流。
在两秒之内,失控的力量就被完全平息了。
月见里灯的身体还保持着向前倾的状态,背部紧贴着一片温暖。
是星汐里的体温。
胸腔中翻涌的魔力渐渐平息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稳稳包裹着的安全感,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指尖,再到全身。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是呼吸急促,心跳声很大,连自己都能够听得到。
但是她分不清是由于刚才失控的原因,还是因为后背那片温度。
“反应太慢了。”星汐里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气息掠过她的发顶,“感觉到了上限就收,不要硬撑。”
月见里灯用力点头,闷闷的说:“知道了。”
星汐里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月见里灯转过身来,脸在月光下红彤彤的,眼睛望着地上,不敢抬起来。
她的右手不自觉的触碰到了左手腕,也就是之前被星汐里抓住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你的共鸣域扩张的速度太快了。”星汐里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淡然,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接收到更远处星辰的能量,身体承受不了。”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掌握好节奏。”星汐里罕见的皱了一下眉头,“今天到此为止。”
月见里灯抬起头来望着她。
月光洒在银白色的长发上,星蓝色的眼睛微眯起来,眉心那道淡淡的纹路还没有全部舒展开来。
是担心的表情。
月见里灯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星汐里。”
“嗯。”
“谢谢你。每一次都是你……”她的话音很低沉,后半句被夜风给吹散了。
星汐里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再去问那半句话是什么。
“走吧,回去。”
两个人走在一条已经被他们走过了无数次的小路上,往宿舍那边走去。
月见里灯走在她的左侧,时不时的望着她的侧脸。
月光照在银白色的头发上,几乎都透明了,侧脸的线条非常清晰利落,嘴唇微微抿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看什么。”星汐里没有回头。
“没……”月见里灯迅速将视线收回前方,耳尖发烫。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突然说道:“今天那个……失控的时候,你怎么会那么快就来到我的身边?”
星汐里想了一秒:“站得近。”
月见里灯想了一下,星汐里明明是在三四米以外的树上靠着。
但是她没有揭穿。
“哦。”她应了一声,嘴角翘了一下。
又走了几步。
“星汐里。”
“嗯。”
“明天也教我吗?”
“教。”
“明天我一定会坚持到十五秒。”
“别逞强。”
“才不是逞强。”月见里D灯加快了半步和她并排,仰起脸笑了一下说,“因为有你在旁边,所以不害怕。”
星汐里的脚步停顿了半拍。
她转过头,看了一下月见里灯。
月光之下,栗色的碎发微微晃动,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新月状,左手腕上蓝色的发带静静的发出微弱的光芒。
笑得非常干净,全是信赖。
星汐里收回目光,朝着前面的道路望去。
“……随你便。”
声音比平时的要小一些。
月见里灯来到宿舍楼下,转过身来向她挥手。
“明天见。”
“嗯。”
脚步声“咚咚咚”的跑上楼梯,然后就消失在拐角处了。
星汐里原地站着,往二楼的窗户处看了看。灯先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
她转而走向自己的宿舍。
走了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回头看了看训练场的方向-场霞月今天晚上跟丢了,但是并不意味着她就会放弃。这样的人,越是不明白就越不甘心。
迟早会再来。
星汐里把双手放入口袋中,指尖触碰了一下和月见里灯手腕上同材质的银色丝线-备用的。如果有必要的话,她可以在训练场周围设置一个更大的感知屏障。
但暂时也不急。
就是一只小虫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爬上宿舍窗台坐下,一条腿放在外面摇晃。
天空中繁星点点,银河仿佛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流,横贯夜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东西。
五枚封印环紧紧贴在皮肤上,最里面的那枚蓝色光纹,正以一定的节奏闪烁着。
频率比昨天晚上的要快一些。
和刚才月见里灯暴走的时候所引起的共鸣波动是一样的。
“越来越快了。”她用手指触碰环扣,光纹跳了一下。
按照这样的速度,最多还有两个星期,月见里灯共鸣的时候,产生的波动就会大到一条发带已经无法抑制的地步了。
到时候整个后山都可以感受到。
冰见雪乃这样的感知型选手,只要在学院里,是绝对瞒不过去的。
“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了。”
她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
浮现在脑海中的,并不是什么解决方法。
而是刚才月见里灯说“因为你就在身边所以不怕”的时候,她笑的样子。
眉眼弯弯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星汐里将手臂搭在眼睛上,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三百年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人回答她的提问。
只有夜晚的风吹过窗户,把银白色的发尾吹了起来。
远处学院最高的塔楼的窗户里,灯光是开着的。
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