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第十四次夜间训练。
月见里灯站到训练场中间，手掌张开向着头顶上空的星光球，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缓慢。
银白色的光芒像一道溪流从球体那涌出来，在空气中，夜风中穿行之后落入她的手中，形成一个鸡蛋大小的光团。
光团的边缘是圆润的，并没有扩散出去，稳稳的悬在她的五指之间。
10秒，15秒，20秒，25秒，30秒。
她呼出一口气，收回了手掌，光团也随之在夜风中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三十秒。”星汐里在树下懒洋洋的报告着数字。
月见里灯转身的时候满脸都是汗，但是笑容从嘴角一直弯到了眼梢：“稳住了！”
星汐里从树干上站直，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来。
“不够。”
月见里灯的笑容僵了一下子：“……又不够？”
“三十秒就是你现在的舒适区。”星汐里走到她的面前，距离不到一臂之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脚边，“但是光是‘接住’是不够的，水流进河床里之后，总要有一个去处。”
月见里灯眨了两下眼睛，大概懂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让它流出去？”
“对。”星汐里抬起右手，食指微微一点-一道很细的银白色光线从指尖射出，在训练场上方无声无息的掠过，在十米开外的木桩靶上留下一个拇指盖大小的灼痕。
“接纳之后再引导输出，让你体内流入的星辰之力以你所希望的形式释放出去。”
月见里灯看了木桩上烧焦的地方两秒，咽了下口水。
“这个……我也可以做到吗？”
“试试就知道了。”星汐里向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月见里灯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转向木桩那边，并且举起了自己的手。
集中，放松，感受到星光球散发出的暖意。
暖意流入手掌之中，形成了光团。
她保持住共鸣的状态之后，试着将这团光从手掌之中“推”出去——
光团抖了一下，碎了。
萤火般的碎光从手指缝中漏出去，在夜风中飘散。
第一次，失败。
“方向是对的，但是在最后一步的时候用力了。”星汐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快也不慢，“共鸣不是推，是引。你不是在把水泼出去，你是在给水修一条渠，让它自己流过去。”
月见里灯点头，又重新开始。
第二次，光团保持了五秒，在她想要引导的时候就散掉了，比第一次还要快。
第三次，光团撑了八秒，手掌发烫，到输出的环节又失败了。
第四次。
月见里灯闭上眼睛，不再去想怎么做。
她能感觉到一股暖意自手掌心流入手腕，穿过小臂，在胸口盘旋了一周后又回到了手掌之中，之后她把手指张开，像打开一扇窗户一样，让它自己找到出口。
一道光从她的手掌中射出。
不是零散的萤火，而是一道真实的光。
银白色的，大概有一拳那么长，形状不太规则，活脱像一只刚刚学会站的小鹿。
它保持了两秒之后，射向了木桩的方向。
没有命中靶心，大概偏离了二十公分，在木桩侧面留下了一个小白点。
之后就消失了。
训练场四周的草叶在这两秒里被照成了银白色，好像落了一层薄霜。
月见里灯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向木桩上白色的痕迹。
嘴张开又闭上，张开又闭上。
“我……”
她发颤的声音说：“我打出去了？”
树底下没有一点声响。
她回过头去，星汐里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更深一些。
月光把银白色的头发照得发亮，星蓝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两秒，偏了二十公分。”她淡然的报出数据，“不及格。”
月见里灯并不在乎那句“不及格”。
她握着拳头在原地跳了一下，栗色的碎发也跟着晃动起来。
“打出去了！真的打出去了！”
“小声一点，半夜三更。”
月见里灯赶紧捂住嘴巴，但是眼睛却弯成了月牙状，无论怎么掩藏都掩不住笑意。
星汐里看到她这个样子，就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过来。”
月见里灯小跑过来，停在她的面前，呼吸仍然有些急促，满脸都是汗和笑。
星汐里把手心打开。
一条蓝色细长的发带静静的躺在她的手心里，银色的星纹在月光照射下发出柔和的光亮。
月见里灯的目光落到发带上，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疑问。
“这是……”
“给你。”
两个字，没有铺垫，没有理由。
月见里灯抬起头来看她。星汐里把视线稍微偏移了一些，看着旁边的树枝。
“你每次训练出汗，头发粘到额头上，碍事。”
月见里灯的栗色短发最长的一缕也才到耳朵左右，根本没有“贴额头”的问题。
但是她没有拆穿。
她伸出双手接过发带，捧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布料触感很好，柔软但有韧性，银色星纹的线条精细，每一笔都像是手工一点一点描上去的。
“好漂亮……”她小声说，手指触摸着上面的星纹，“哪里买的？”
“学院商店，打折。”
月见里灯将发带贴在脸颊旁比了比，仰起头问道：“好看吗？”
星汐里看了她一眼。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翘，发带是蓝色的，让她的皮肤显得更白一些。
“……凑合。”星汐里把视线收回来，转身往树下走，“带上吧，明天训练用。”
月见里灯在后面笑出了声，轻轻的，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没有把发带系到头上——短发确实扎不起来——而是绕了两圈系到了左手的手腕上，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那我就当手环戴了。”她追上星汐里，把手腕举起来给她看，“这样每天都可以看到。”
星汐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蝴蝶结。
发带贴在月见里灯纤细的手腕上，蓝底银星在月光下静静发光，像一小截星空落到了她的腕骨间。
“随你。”
两个人按照老路往宿舍方向走。
月见里灯不时用右手摸一下左手腕上的发带，好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走了会儿路，她忽然开口：“星汐里。”
“嗯。”
“你知道吗，这是我到学院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星汐里的步子稍微停顿了一下。
“……就一条发带。”
“但是是你给的。”月见里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她，而是仰望着天空中闪烁的星星，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所以就很重要。”
星汐里没有回答。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面，右手的手指也稍微蜷了一下。
两个人走在月光下，影子并排落在地上，从训练场一直延伸到宿舍楼前的石阶。
月见里灯站在了楼梯口，转过身。左手腕上戴着的发带在路灯下发出温柔的蓝色光芒。
“明天也教我吗？”
“教。”
“那么明天就练习输出？我要命中靶心。”
“行。”
“一定哦。”
月见里灯对她笑了一下，然后就跑上了楼梯。
脚步声咚咚作响，非常轻快，仿佛在打拍子。
星汐里站在楼下，望着二楼走廊的方向，等到那个人影转弯消失后才收回目光。
她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在月见里灯说出“因为是你给的所以才重要”的时候，她的手指尖有一瞬间的刺麻感。
不是封印的波动，而是别的原因。
胸口某个很安静的地方，好像有东西轻轻的翻了一下身。
“三百年了。”她小声说，带有一些自嘲的意思。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宿舍楼，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回头看一眼月见里灯宿舍楼二楼的窗户——灯亮了一下之后又熄灭了，应该是她到了房间打开了灯又关上了准备睡觉。
星汐里嘴角弯了一点。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当月见里灯释放输出型共鸣的两秒，她的感知领域已经扫描了训练场四周，并且确认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月见里灯手腕上的发带在那两秒里略微发出一点蓝色的光，把共鸣波动压缩了七成左右，并且外泄范围也缩小到了方圆五米以内。
效果比预期好。
但是训练强度加大之后，这个抑制作用就会不够用。
她向学院最高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塔顶的灯是开着的。
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看就看吧，老头子。”她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语气非常懒。
于是她翻过窗台，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一条腿搭在外面晃悠。
天上的星星很亮。猎户座已经到了西边，银河横贯天空，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五枚封印环都贴在皮肤上，最里面的那枚蓝色光纹以稳定的节奏明灭着。
频率与月见里灯今天晚上输出共鸣时的波动一模一样。
“越来越同步了。”
她用手指碰了碰那枚环扣，光纹跳了一下，又继续闪烁。
三百年来，这五枚封印环从来没有因为外界的因素产生过共振。
现在，它在回应一个女孩的星辰频率。
星汐里闭上眼睛，靠在窗框上。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就是月见里灯举起手腕给她看蝴蝶结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里全是“我很开心”四个字。
嘴角的弧度一直到她睡着都没有消失。
高塔之上，苍空站到窗边，远视术的法阵在他面前静静悬浮着。
画面上的训练场是空荡荡的，草地上的银白色痕迹已经非常淡了——那是今晚月见里灯留下的。
老人的手指轻轻的敲打着窗框，节奏比较慢。
“输出型共鸣……这才第三周。”他转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发黄的古籍翻阅起来。
书页上有一幅星图，在星图旁边用古文写着一行小字：“共鸣者之觉醒，始于接纳，成于输出，极于……”
后面的字已经被磨掉了。
苍空把书合上，目光看着窗外的夜空。
“那位大人……这一次，打算把她教到什么程度呢。”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只有夜风从窗口吹进来的时候，书架上一些松散的纸张被翻动了。
灯灭了。
夜色把整个学院都笼罩在星光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