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五周,周一上午的第一节课。
班导师推门而入,表情非常认真,手里拿了一叠打印好的纸张。
“安静。”
嘈杂的声音变小了之后,十三双眼睛一起看了过去。
班导师把纸一拍放在了讲台上:“下周三进行第一次班级实战小测验。考察星辰感应实践,也就是基础魔力输出值以及操控精确度。期末成绩中也会体现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之后就炸开了锅。
“这才第五周就考?”
“精度也算分……我精度一直不稳的。”
“完了完了完了。”
第三排的那个男生直接把脸藏到了手臂里面,小声说:“末位十名劝退,我已经进入名单了吗?”
月见里灯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无意识的转着一支笔。
她转过头向后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星汐里枕着书包,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桌面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完全没有任何受到影响的样子。
月见里灯收回目光之后就将笔帽盖上了。
当天晚上,后山训练场。
月见里灯来的时候,星汐里已经坐在老位置的那棵树下,一条腿弯曲着,手肘支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天空中的星星。
“星汐里。”
“嗯。”
月见里-灯蹲在她的面前,双手扶着膝盖,琥珀色的眼睛里面全是纠结:“小测验……要怎么应对呢?还是像往常一样装作失败的样子?”
星汐里微微侧过头看了看她,沉思了两秒钟。
“不。这次你可以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了。”
月见里灯眨了下眼睛问道:“为什么?”
“一直垫底也会很显眼。”星汐里从树根上坐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在月见里灯面前晃了晃说,“忽然由最后变成中游,别人会认为你‘终于开窍了’,比一直得零分然后一下得了满分要自然得多。”
月见里灯点头之后就认真的记住了。
“但是,”星汐里那根手指往前点了点她的鼻尖,“只展示到基础星辰操控的程度。精度可以高,但是绝对不能用共鸣。”
“了解。”月见里灯揉了揉被点到的鼻子,耳朵有点红,“那你呢?你怎么考?”
“我?”星汐里打了个呵欠,往树干上一靠,“继续垫底。”
“……你明明很厉害啊。”月见里灯小声嘟囔。
星汐里没有回答,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废话不多说,今晚多练习几次输出精度。来。”
小测验那天天气很好。
在训练场上临时搭建了一排感应靶台,每个靶台中央都有一个圆形的感应板,并且感应板与旁边支架上安装的测量仪相连。
丁组的十三个人排成一队站到了靶台前,班导师排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记录板。
“规则很简单。站到上面,把目标对准靶心,施放星辰魔法。测量仪上会显示两个数字,一个是魔力值,另一个是操控精度。每人只有一次机会,并且按照学号依次进行。”
第一个上的是学号为一号的男生。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双手将一簇光团推出去。光团歪歪扭扭的飞了出去,在靶板边上蹭了一下。
测量仪显示数字:魔力值11,精度42。
“可以。”男生松了一口气,然后走了下来。
第二个,女生。魔力值9,精度38。
第三个。魔力值14,精度55。
“哦——”有人惊叹,55是目前最高的。
一个又一个。
大多数人魔力值在8到15之间波动,精确度也处于30到60之间。偶尔有人超过60的话,就会被边上的人窃窃私语。
排到第十个的时候,班导师看了看名单。
“月见里灯。”
教室里面又变得十分安静。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零感应”的标签在丁组已经传了一个多月了,虽然上周抽查实践的时候她没有做出什么成果,但是今天是正式测量,要面对的数据还是需要面对的。
有人小声说:“不要弄得太难看了……”
月见里灯从队伍中走出来。
她的步履已经比一个月前要稳健得多,而且背部也挺得更直了。左手腕上的蓝色发带在阳光下静静地发光,银色的星纹非常细密。
她站在靶台上,面对着感应板。
做一次深呼吸。
星汐里教给她的“改良基础释放法”,实质上就是将很少量的共鸣转化为普通的输出,从表面上看与一般的星辰释放没有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操控的链路不一样。
她举起右手,然后将手掌心向着靶心。
集中。感觉。引导。
一道银白色的光线从她的手中发出,干净利落,轨迹笔直,准确无误的射中了靶心。
测量仪的数字跳了两下之后就不再变化了。
魔力值——8。
精度值——94。
训练场很静。
完全静悄悄的。
班导师看了测量仪屏幕三秒之后,用手擦拭了一下眼镜片,再看一遍。
数字没有发生变化。8,94。
魔力值8不算高,在丁组也可以说是中下游水平。
但是精度94又是什么意思呢?
今天的最高精度是67。末等班上学期历史成绩最好的时候也只有78。
94,在精英班里可以排到前五。
“仪器没有问题吧?”旁边的人小声的说。
班导师向下看了一眼仪器底部的校准标签——上个月刚测过,没有问题。
他抬起头,在记录板上写着数字,面无表情。
“下一位。”
月见里灯收起手之后,转身走下靶台。
经过队列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有的人的嘴巴张开了但是合不上,有的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好像是以为自己看错了似的,还有的人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对视,得到的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月见里灯低下头来,加快了脚步回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心跳得很快。
她没忍住,偷偷的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星汐里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中,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弧度。
当目光相对的时候,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腰部附近的位置悄悄的竖起一个大拇指。
月见里灯狠狠的咬住自己的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笑容溢出嘴角。
队伍继续向前走。
倒数第二个上台的人结束之后,全场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了。
“星汐里。”
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照耀下也晃动了一下。
她从队伍后面慢慢的走出来,走起路来非常随意,像是散步一样,不像是在考试。
她站在靶台上,甚至都打了个哈欠。
之后她就随便往靶子的方向上推了一下。
一团模糊的星光歪歪扭扭的飘出去了,好像是醉酒后的萤火虫一样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偏离了靶心三十公分左右之后又歪歪扭扭的散开了。
测量仪跳了一下。
魔力值——3。精度——21。
全场最低。
班导师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在记录板上刷刷写了两笔。
星汐里从容不迫的走下靶台,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变化,把双手再次放回口袋中。
路过月见里灯身边的时候,月见里灯瞪了她一眼——这一击被打歪的弧度明显是故意的,连“装得像一点”都懒得去做。
星汐里回了她一个眨眼。
测验结束后,围绕月见里灯的话题在收拾器材的时候就传播开了。
“精度94?之前她不是什么都做不到吗?”
“我看到了,就是94。仪器上写得清清楚楚的。”
“怎么可能,她入学的时候感应碑都点亮不了一整颗……”
“魔力只有8但是准确度很高,这属于什么类型的呢?”
“是天赋型的吧?就是说那种……大器晚成的……”
一个男生忍不住走到月见里灯的面前问道:“月见里,你是怎么做到的?之前明明……”
月见里灯背着书包,手里攥着带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我最近换了练习方法……”
“什么方法?能教我吗?”
“就是……嗯……那个……”
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人家天赋型选手,开窍了呗。”星汐里的声音懒洋洋的从头顶上传来,“走了,吃饭去。”
她搭着月见里灯的肩膀一起走到训练场外面,步子走得非常自然,仿佛每天都是这样。
围上来的同学愣在了那里,还没有来得及询问,两个人就已经走了好几步。
月见里灯被她带着走,小声说:“谢谢你帮我解围……”
“嗯。”星汐里低头看着她,压低声音只让两个人听见,“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你。保持目前的状态就可以了,不要再展示更多的了。”
月见里灯点头。
之后她就发现了。
星汐里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并没有收回。
掌心的温度由校服衬衫传递过来,不重,但是很确定。
“你的手……”
“嗯?”星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搭着的手,“哦。”
收回去了。放到口袋里。
月见里灯的耳尖由粉红色逐渐变成红色,一直红到了耳垂。
她攥紧背包带子,脚步加快了一些之后就和星汐里并排走了。
左手腕上蓝色发带在阳光下晃了一下,银色星纹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食堂里的人很多,非常热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跟往常一样。
月见里灯扒着饭的时候,嘴角总是压不住。
“你笑什么。”星汐里用筷子碰了一下她的碗沿。
“没有……”月见里灯咬了一口菜,咀嚼了两下之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就是想到刚才大家的表情……”
“得意了?”
“没有。”月见里灯赶紧摇了摇头,但是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全是笑意,“就是有点开心。以前他们认为我什么也做不成……现在终于……”
她还没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扒饭。
星汐里望着她头顶翘起的几根碎发,嘴角动了动。
“你值得开心。”她说,语气很平。
月见里灯的筷子停了下来,她也抬起了头。
星汐里已经把目光转向了窗外,嘴里嚼着食物,像是随口说的。
月见里灯看了一会儿她的侧脸之后,又把脸藏到了碗里。
耳朵又很烫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
说出来的每一句话虽然都很轻描淡写,但是每句话都准确的戳中了她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同一时刻,学院主教学楼三层,学生会办公室。
冰见雪乃坐在办公室里,桌子上面放着今天的各个班级小测验汇总报告。
她的手指在表格上划过一行又一行,之后就停在了某一页上。
“末等班丁组,月见里灯。魔力值8,精度94。”
她翻到前面几页,调出附录里关于入学档案的记录。
三周前入学测试所得到的魔力感应域为0.3,星辰亲和度没有检测到,综合评定是末等。
冰见雪乃把两张纸并排放到桌子上。
从0.3提升到了精度94。
五周的时间。
她的手指轻轻的敲打着桌面,冰蓝色的眼睛半眯起来,好像在算什么呢。
副会长从门口探出头来说:“会长,下午的巡视要出发了。”
“了解了。”冰见雪乃把报告合起来之后站起来,从椅子上拿起一件制服外套穿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桌上的那份报告。
“帮我把丁组所有同学的课后活动情况都查一下。”她说,语气很平静,“尤其是晚上的。”
“好的。”
冰见雪乃出了办公室之后,就往楼梯口那里走。
窗外的阳光照射到她冰蓝色的长发上,发出冷冷的光亮,但是她的神色没有任何改变。
但是她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思考一些不太合理的细节了。
精度94要求非常高明的魔力操控能力。
这并不是自学能达到的水平。
有人在指导她。
而那个人,大概率就在她的身边。
冰见-雪乃想起了丁组名单上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叫星汐里,在入学考试中得了一颗星,小测验全组最低。
最弱的人和最不起眼的人天天待在一起。
巧合吗?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算不上笑,更确切的说是表示一种确认。
“有意思。”
走廊里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小,直到听不到为止。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之后,把学生会办公室的门牌照得亮堂堂的。
桌上放着一份报告,在月见里灯的名字旁边,冰见雪乃用铅笔轻轻的圈出一个很浅的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