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测验之后的第三天,学生会办公室。
冰见雪乃坐在办公椅上,在她面前放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月见里灯的入学申请书,来自边境小镇,家庭一般,并无魔法师血统。
第二份是入学体检报告,魔力回路非常纤细,属于末等。
第三份就是上周班级小测验的成绩单,精度值那一栏是94。
她的手指把三份文件并排推开,冰蓝色的眼睛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
从接近于零,到精度94。
五周。
副会长探出头来说:“会长,丁组的课后活动记录已经调出来了。”
“放这里。”
一叠打印纸被放在桌角。冰见雪乃翻开,目光快速的扫了一遍。
月见里灯,每日课后无社团活动记录,晚间无图书馆借阅登记,宿舍门禁刷卡时间均为熄灯前十分钟。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精度94不是看书能看出来的,也不能在五周之内自学出来。
有人在教她。
冰见雪乃把记录合上,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把教学楼的影子投在操场上,几个学生三三两两的走着,笑声隐约传过来。
她想起了丁组名单上另外一个名字。
星汐里,入学测试成绩为一星,小测验魔力值为三,精度21,全组最低。
跟月见里灯一起吃饭,每天一起走路。
一个全组最低,一个突然爆发。
巧合?
冰见雪乃转身把外套披上。
“我出去一趟。”
午休时间,末等班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
月见里灯抱着笔记本坐在长椅上,正低头查看昨天的训练记录。
阳光从树叶间隙里漏下来,在她的笔记本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月见里灯同学。”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月见里灯抬起头,看到冰蓝色的长发,跟一双没什么温度的漂亮眼睛。
学生会长。
全院排名第一。
星耀级天才。
“会,会长?”月见里-灯差一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的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冰见雪乃微笑着,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姿态优雅的交叠着腿。
“不用紧张,我就是路过。”她的目光扫过月见里灯怀里的笔记本,没有多看,“上周的小测验成绩我看了,精度94,整个一年级都没几个人能做到。”
月见里灯攥紧笔记本边角:“谢,谢谢……”
“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练的吗?”冰见雪乃侧过头看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负责学生能力评估这一块,想了解一下。”
月见里灯的肩膀绷了一下。
她想起星汐里说过的话——“别太暴露”。
“我……换了一种练习方法。”她斟酌着用词,“不是像课本上那样向外推魔力,而是先感受周围的星辰气息,然后引导它。”
“引导。”冰见雪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平的,“这个思路很有意思。是自己想到的?”
月见里灯的嘴唇动了动。
犹豫了一秒。
“嗯……看了一些课外参考书。”
冰见雪乃看到了那一秒的停顿。
她没有追问,而是笑了笑站起来:“这样啊。你很有天赋,继续保持。有不懂的随时来学生会找我。”
“谢谢会长!”月见里灯站起来鞠了一躬。
冰见雪乃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了,你平时跟星汐里同学关系很好?”
月见里灯愣了一下:“嗯……她是我朋友。”
“她小测验好像成绩不太理想。”冰见雪乃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你们经常一起学习吗?”
“偶尔……不过她平时都在睡觉,不太爱学习的样子。”月见里灯说着自己都觉得心虚,声音不自觉的小了。
冰见雪乃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你加油。”
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花园小径上渐渐远去。
月见里灯站在原地吐了一口长气,肩膀塌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翻开之前合上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共鸣维持38秒,输出精度提升,左侧偏移修正成功”。
要是被看到了就完蛋了。
她赶紧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里层,快步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二楼靠窗的老位置。
星汐里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碗面,还有一碟小菜,筷子搁在碗沿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窗外。
月见里灯端着托盘坐到对面,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深呼吸了两下。
“怎么了?”星汐里收回视线看她,“跑过来的?”
“没跑……就是走快了一点。”月见里灯打开牛奶盒戳上吸管,犹豫了几秒,凑过身子压低声音,“星汐里,冰见雪乃刚才找我聊天了。”
星汐里夹面的动作停了一拍。
“说了什么?”
“问我怎么提升这么快,练习方法是什么。”月见里-灯用吸管搅着牛奶,“我没说是你教的,就说看了课外书。”
“她信了?”
“不知道……”月见里灯回忆着刚才的对话,皱了皱鼻子,“她最后还问了你。问我们是不是经常一起学习。”
星汐里嚼着面条,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她的筷子在碗里多停了半秒。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平时都在睡觉不爱学习。”月见里-灯小声说完,自己先心虚了,“这样说没问题吧……”
星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得很好。事实嘛。”
“才不是事实……”月见里灯嘟囔了一句,低头喝牛奶。
星汐里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冰见雪乃,星耀级,感知型天才。
如果只是出于学生会长的职责例行了解,不会特意跑到末等班教学楼来“偶遇”。更不会在最后专门提到她的名字。
她在试探。
并且很聪明的选了月见里灯而不是直接来找她——因为月见里灯是那个“有变化”的人,去找变化的源头比去找嫌疑人更自然。
“以后她再来找你聊天,不用刻意躲。”星汐里抬起筷子点了一下月见里灯的碗沿,“正常说话就行,别紧张,越紧张越像有秘密。”
“我尽量……”月见里灯咬着吸管,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担忧,“她不会发现吧?”
“不会。”星汐里靠回椅背上,语气懒懒的,“你就是个突然开窍的天赋型新生,这种事每年都有。她查不到什么的。”
月见里灯点了点头,表情松了一些。
“而且,”星汐里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有我在。”
月见里灯抬头看她。
星汐里的视线已经移去了窗外,嚼着从月见里灯托盘里顺走的一块蛋糕,表情跟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月见里灯把脸埋进牛奶盒后面,耳朵尖慢慢红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
明明说的是很让人安心的话,偏偏要用最随便的语气丢出来。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前五分钟。
星汐里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在睡觉。
但她的感知域已经在整个教学楼范围内铺开着。
冰见雪乃的气息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没有再靠近这边。
暂时安全。
但这个人不会只来一次。
精度94对末等生来说太扎眼了。如果月见里灯下一次测验的精度仍然保持在这样的水平或者更高,冰见雪乃一定会再去调查。
要压一压。
下次测验的时候让月见里灯将精度控制在70左右,表现出“上次是超常发挥,正常水平是中上游”的样子。
星汐里在脑子里把计划过了一遍,觉得没问题。
然后她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冰见雪乃的感知能力很强——星耀级的魔法师,被动感知范围可以覆盖到半个学院。月见里灯在训练场使用共鸣的时候,冰见雪乃刚好在感知范围内扫到了异常波动……
发带的抑制作用有七成。
七成够不够?
不一定够。
要加一层保险。
星汐里微微睁开一只眼,余光看了一眼窗外的训练场。
在今晚的训练之前,她要先在训练场四周布置一层感知屏障。范围不用太大,覆盖训练场中央方圆二十米就行,把所有魔力波动都拦在里面不外泄。
对她而言,这种程度的阵法用一根手指就可以画完。
但是要画得非常隐秘——不能被巡逻的老师发现,更不能被冰见雪乃那种级别的感知型选手察觉到。
得用三百年以前的老式阵法。
现在已经没有人认识那些纹路了。
星汐里嘴角微动了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
上课铃响了,指导老师走进来,翻开课本。
前排,月见里灯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准备记录。
写了两行字之后,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银白色的长发铺在桌面上,呼吸均匀。
月见里灯收回目光,嘴角翘了一下。
左手腕上蓝色的发带,在日光灯下静静的发着光,银色的星纹细细密密的排列着。
她用右手的指腹在那些纹路上抚过,又低头继续写笔记。
字迹跟之前相比稍微有点歪。
当天傍晚,太阳刚刚落到地平线以下。
星汐里一个人来到后山训练场。
月见里灯还没到,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站在训练场中央,向四周看了一圈。草地,矮灌木,三棵老树,远处的石墙。
右手从口袋中抽出来,食指稍微抬起一点。
指尖没有发光——她把魔力的可见光谱全部压制住了。
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动作很快,好像在写草书。每一笔落下时,空气中都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扩散开来,仿佛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里。
三秒之内就完成了。
一个覆盖方圆二十米的隐形感知屏障无声成型。
从外面看,这里跟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但屏障里面产生的任何魔力波动都不会传到外面。
星汐里收回了手,满意的点了点头。
三百年前的古式阵法,现在整个大陆上能识别出这种图案的人不超过三个。冰见雪乃不是其中之一。
她走到老位置那棵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望着天色渐渐变暗。
第一颗星星开始发光。
她看了会儿星星,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就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离月见里灯到的时候还有四十分钟。
星汐里将手机放回口袋,然后闭上眼睛。
脑海中的思绪并不是关于冰见雪乃的。
而是中午的时候,月见里灯听见“有我在”这三个字之后,把脸藏在牛奶盒后面的样子。
耳朵通红,从尖到垂都是粉色的。
嘴角挂着淡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害羞。
“……”
星汐里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三百岁了。
被一个小姑娘的耳朵尖弄得心跳加速。
太荒唐了。
远处宿舍区响起熄灯铃的声音,夜色把整个学院笼罩其中。
训练场非常安静,屏障内外都没有声音。
大约四十分钟后,熟悉的脚步声从小路那边传过来,由远到近,还有点小跑的频率。
星汐里把手从眼睛上移开,坐直了身子。
月见里灯的身影出现在训练场入口,抱着一个背包,栗色的碎发被晚风吹得翘了几撮,喘着气就跑了过来。
“我来了!”
“嗯。”星汐里从树下站起来,拍掉了裤子上沾的草屑。
月见里灯跑过来停在她的面前,弯下腰用手撑住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又抬头笑了笑。
左手腕上的蓝色发带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今天练习什么?”
“精度控制。”星汐里走到训练场中间,“你的输出精度太高了,下次测验的时候要压一压。我教你怎么‘精准的不精准’。”
月见里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的笑了起来:“精准的不精准?”
“对。装弱也是技术活。”星汐里转过头来,嘴角挂着懒洋洋的弧度,“过来。”
月见里灯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道影子在月光下并排落在草地上,从树下一直延伸到训练场中间。
头顶的星星一颗接一颗的亮了起来。
屏障内空间宁静,把两个人与整个世界隔绝了开来。
苍空站在学院最高塔的窗户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看向后山训练场的方向,但是什么也没看到。
并不是因为天黑。
是那片区域的感知信号彻底消失了。
仿佛被什么东西完美的包裹住了一样。
苍空抿了一口茶,浑浊的眼睛中浮现出一抹了然的笑容。
“古式屏障……三百年前的手法。”他放下茶杯,走到书架前,“那位大人开始认真了啊。”
他从书架顶层抽出一本落满灰尘的书,翻到某一页看了两眼,又合上放了回去。
“随她去吧。”
灯灭了。
高塔的窗口归于黑暗。
只有夜风穿过了走廊,吹开了某一层楼没关好的窗户。
学生会办公室的灯也熄灭了。
冰见雪乃站在办公室的窗户边,往后山的方向看去,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她感知了一下。
训练场那边,什么也没有。
安安静静的,跟平常一样。
她收回感知,把铅笔放回笔筒。
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太安静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把门打开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办公桌上,那份报告还摊在那里。
月见里灯名字旁边的铅笔画的小圆圈里,又多了一个小小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