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折疊 第一節 清晨的剖面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10 8:00:03 字数:3738

第一章 折疊

第一節 清晨的剖面

五點二十三分,鬧鐘沒響。

陳明遠睜開眼,天花板上的燈影還是黑的,只有窗簾邊緣透進一線灰濛濛的光。他躺了兩秒,讓身體從睡眠的黏稠中慢慢剝離。左肩隱隱發酸,是昨天下午在禪堂盤腿太久留下來的。他轉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像某種機械零件開始運轉的信號。

床頭櫃上,三樣東西按固定的順序排列:手機在最左邊,螢幕朝下;中間是一副摺好的老花眼鏡,雖然他只有四十二歲,但讀小字時已經需要它;最右邊是那本《金剛經》,昨晚睡前翻到第四品,書籤是張琳的名片,這是他隨手抓來用的,自己也覺得荒謬。

他伸手先拿手機,拇指按在側邊感應器上,螢幕亮起。五點二十四分,比預定早了六分鐘。沒有新訊息。這讓他鬆了一口氣,凌晨沒有壞消息,代表昨天的事都暫時安頓好了。他把手機放回去,卻順手把《金剛經》拿了起來。昨晚看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那句話時,他停在那裡很久,心裡反覆琢磨:心不住在任何地方,那要住在哪裡?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刺,從昨晚紮到現在。

隔壁房間傳來母親翻身時床墊彈簧的聲音,很輕,像老鼠跑過木地板。陳明遠立刻放下經書,掀開棉被下床。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冰涼的感覺從腳底竄上來,整個人完全清醒了。他套上家居服,是一件舊的灰色棉衫,領口已經洗得鬆垮,但他每天早上穿它讀《弟子規》,像穿某種制服。

客廳的燈還暗著,他摸黑走到供桌前,點燃三炷香。打火機的火光在黑暗中猛地一跳,照亮了父親遺照上的玻璃框。照片裡父親笑著,牙齒整齊,頭髮梳得油亮,是六十歲生日那天拍的。陳明遠把香插進香爐,退後一步跪在蒲團上。膝蓋碰到蒲團表面時,那種熟悉的壓迫感又回來了。

「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

他開口念,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裡彈了幾下,被牆壁吸收。這幾年他發現一個現象:越念,這些句子就越像某種咒語。不是宗教意義上的咒語,是更實際的東西一個開關。當他念完第一段,身體裡某個頻道就會被切換,所有的雜訊,例如:昨晚沒算完的報表、今天下午要應付的客戶、上週被慧明法師點破的尷尬,統統被調低音量。剩下來的,就只有蒲團、香煙、和父親那張不會回答的臉。

他背誦到「親有疾,藥先嘗」時,舌尖微微發苦。父親最後那段日子,他其實只回去陪了四天。公司正在談一個重要的合資案,他走不開。最後一天晚上,他坐在病床邊,父親已經不太認得人了,卻突然抓住他的手,眼睛睜得很大,嘴唇一張一合。他湊近聽,父親說的是:「那個穿西裝的人是誰?」陳明遠那時以為父親在說電視,轉頭去看,螢幕關著。他再回頭,父親已經閉上眼,手鬆開了。

這件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在母親面前,在禪修班的分享裡,在公司的任何場合都沒有。它像一顆石子卡在鞋底,走路時偶爾會感覺到,但你總不能在大庭廣眾下脫鞋倒出來。

他念完最後一段,叩了三個頭。額頭碰到蒲團邊緣的布面時,他停了一秒,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香煙裊裊上升,穿過從窗簾縫擠進來的晨光,變成一道若有若無的光柱。他站起來,腿有點麻,但已經習慣了。走進浴室前,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機,螢幕還是暗的,像一塊安靜的石頭。

洗手台上的鏡子蒙了一層薄霧。陳明遠伸手抹出一塊清晰的橢圓,裡面那張臉剛讀完經,眉眼鬆弛,嘴角自然下垂,沒有表情。這是他最接近「空白」的狀態,沒有孝子的溫順,沒有謀略家的銳利,沒有求道者的困惑。只是一個中年男人,眼袋浮腫,髮際線退了兩公分,鬍渣在晨光裡泛著青灰色。

他盯著鏡子裡的人看了幾秒。昨天法師問他:「你覺得哪一個不是真的?」他當時沒有答案。但現在,在這個沒有人看見的片刻,他忽然覺得鏡子裡這個什麼都不是的人,反而比另外三個都更真實。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就像水面上的漣漪,很快被日常的波紋蓋過去。

他打開水龍頭,冷水嘩地沖在臉上。手指觸碰到皮膚時,冰涼感激得他倒抽一口氣。他把水潑到後頸,順著脊椎流進衣領。這個動作是他從大學保持到現在的習慣,用冷水讓自己徹底清醒,像切斷睡眠與清醒之間那條模糊的臍帶。

擦臉的時候他聽見母親的房門開了。腳步聲拖著地板,是拖鞋和木頭摩擦的沙沙聲。然後是廚房燈被打開的啪嗒聲,瓦斯爐點火的噠噠聲,鍋子放上爐架的鈍響。這套聲音他聽了二十幾年,閉著眼都能精確指出每一個動作:開燈,燒水,拿出小米和紅棗。母親的早餐永遠是小米粥,他說過可以換換口味,母親只是笑笑,第二天桌上還是小米粥。他後來明白了,那是母親唯一會做的、他小時候最愛吃的東西。在母親的記憶裡,他永遠停留在十歲,那個把小米粥喝得滿臉都是的孩子。

他換上襯衫,是今天要穿的淺藍色。領口燙得平整,袖口的扣子扣到倒數第二顆。他穿衣服有固定的順序:左袖,右袖,從下往上扣鈕扣,最後整理領子。這個儀式比念經更像某種準備動作,每一顆鈕扣穿進洞眼時,他都能感覺自己正在收緊,正在從那個寬鬆的、什麼都不是的狀態,被拉進一個有明確邊界的形狀裡。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走過去拿起來,是張琳傳的行程確認:「陳總早安,今日行程:09:30 與林董早餐會(馥園包廂),14:00 部門季報(會議室A),17:30 張總來電約談。另,林董秘書剛來訊,說林董最近在讀《易經》,可能餐間會聊到。」最後那句話下面加了底線。

陳明遠盯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種肌肉的反射。《易經》。他上週剛好重讀了〈繫辭傳〉,裡面有幾段關於「變易」與「不易」的論述,應該能用上。但他同時在心裡罵了一句,又是一個因為讀了兩頁經典就自以為得道的老闆,每次這種人都最難應付,因為他們把商場當棋盤,把自己當諸葛亮。

他把手機收進西裝內袋,指尖碰到另一個硬物,掏出來看,是昨晚夾在《金剛經》裡那張張琳的名片。他順手翻過來,空白背面不知什麼時候被他用鉛筆寫了四個字:「三心不可得」。字跡潦草,大概是半夜失眠時隨手記的。他看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荒謬來自於這張名片同時代表著他最世俗的身分(總經理)和他最脫俗的困惑(佛經裡的難題),兩個意義印在同一張紙上,像一個濃縮版的自己。

他把名片塞回口袋,沒再想下去。母親在廚房喊:「明遠,粥好了~」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小時候喊他回家吃飯那樣。

他走進餐廳,小米粥已經盛在碗裡,熱氣裊裊。母親坐在對面,白髮比上個月又多了幾根,但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買的棗紅色外套,襯得臉色還不錯。桌上除了粥,還有一碟醬菜和兩顆水煮蛋。母親剝了一顆蛋放進他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今天會晚回來嗎?」母親問,筷子夾起一根醬菜,聲音脆脆的。

「下午有個會,但應該七點前能到家。」

「喔。那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

母親點點頭,沒再說話。安靜的早餐時間是他們的默契,話太多反而奇怪。陳明遠低頭喝粥,熱氣撲在臉上,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讀的「親所好,力為具」。母親喜歡什麼?他想了想,只能想到小米粥和連續劇,還有每個月一次讓她去跟張太太逛街,他付錢。這些夠了嗎?算力為具嗎?

他沒有答案。放下碗時,母親忽然說:「昨天張太太說她兒子在學那個什麼……金剛?說是打坐的。你是不是也去那個?」

陳明遠的手頓了一下。他從來沒跟母親提過禪修班,母親怎麼知道的?他抬頭,母親正低頭剝第二顆蛋,表情看不出什麼。

「嗯,偶爾去。」他說得含糊。

「那個有用嗎?」母親把蛋放進他碗裡,抬起眼看他。那雙眼睛很老了,眼角皺紋像揉過的紙,但裡面的光還是軟的,暖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還好」,或者「只是去放鬆一下」。但話到舌尖,他忽然停住了。母親從來不問他這些事的,今天為什麼問?而且問的方式這麼直接?他看著碗裡那顆光滑的水煮蛋,想到法師昨天說的「還沒讓他們見面」,想到自己把三個身分包在三個不同的盒子裡,每個盒子都上著鎖。

「……還不錯。」他最後只說了這三個字,把蛋咬了一口。蛋黃在舌尖化開,噎了一下,他趕緊喝粥沖下去。母親沒再追問,只是起身去廚房又盛了一碗湯,說是昨天燉的蘿蔔排骨,早上熱過了。

出門的時候,陳明遠在玄關穿鞋。母親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兩顆橘子:「帶著,中午吃。」他接過來,指尖碰到母親的手背,皮膚薄得像紙,底下的骨頭清晰可辨。他忽然想說點什麼,關於禪修班,關於自己為什麼每個週末去坐在一個蒲團上。但母親已經轉身走回廚房,背影棗紅色的一小團,消失在牆角。

電梯門關上時,他看著鏡面鋼板裡穿西裝的自己。口袋裡的名片還壓著,手機震了一下,張琳又傳了林董的資料過來:「林董,五十八歲,房地產起家,近年轉投資科技業,自稱讀《易》二十年,最推崇『謙卦』。」陳明遠快速掃完,腦子裡已經在構思怎麼在早餐會上讓對方覺得他是知音。

電梯降到一樓,門開了。他走出去,陽光正從大廳的玻璃門灌進來,整個人被照得透亮。公事包在右手,手機在內袋,母親的橘子在塑膠袋裡。三個盒子同時帶在身上,安靜地、互不打擾地,陪他走進車子裡。

引擎發動時,音響自動播放了昨天的講座錄音。講師正在說:「謙卦的卦象是地山,山藏在地底下,不是沒有山,是不讓山露出來……」陳明遠聽著,把車駛出停車場。後照鏡裡,他住的公寓樓愈來愈小,十七樓的陽台上晾著母親的棗紅色外套,在晨風裡輕輕晃動,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他轉上高架橋時,後座那本《金剛經》因為離心力滑了一下,砰地撞在車門上。他沒回頭去撿,只是把音響調大了一格。三個聲音同時在車廂裡,講師的易經解說、引擎的低鳴、和後座那本經書的沉默。他開著車,覺得自己像一顆被三種引力拉扯的衛星,在固定的軌道上運行,卻不知道真正的重心在哪裡。

但車子還是往前開。後照鏡裡的公寓樓已經看不見了,前方的車流亮起一片紅色的尾燈,像一條長長的鎖鏈。陳明遠瞇起眼,踩下油門,切進外側車道。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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